之後的戰事十分順利,在南征軍入閩州腹地半月之後,徐氏棄閩州都城出逃,往南粵去,再之後又一路逃往邕州、滇州,短短三個月時間,徐氏一退再退,直至退出滇州,流竄進西南的藩國,已再不足為懼。
在那之前,蕭莨先一步領了部分兵馬啟程,“護送”小皇帝回蜀州。
離開蜀州時剛過完年節,回來已是盛夏。
天下之事俱已塵埃落定,只最後一件,到了這一步,已再無一人敢說一個不字。
六月底,小皇帝發詔書,以其年幼體弱不經事、且本朝天數已盡,帝位當以賢者居為名,禪位攝政王蕭莨。
蕭莨推辭不受,仍居攝政王位。
再發、再辭。
南都府皇宮。
白日蕭莨不在,祝雁停帶著珩兒在院中摘葡萄,自回來這裡,他們依舊住在這西邊的院子裡,去歲冬日種下的葡萄藤如今已爬滿支架,碩果累累。
可惜過不了多久他們就要啟程歸京,之後只怕也不會再來了。
珩兒手裡捏著剛摘下的葡萄,在身上胡亂擦了擦,直接往嘴裡塞,吃得滿臉都是汁水。
祝雁停懶得管他,這小孩現在年歲大了,越來越皮,一腦門的鬼主意,性子又野,他管也管不住。
雖說如此,珩兒這孩子孝順倒是真孝順,自己吃了幾顆,想起爹爹在身邊,立馬又拿了一顆在衣裳上擦gān淨,送到祝雁停嘴邊去:“爹爹吃!”
“爹爹不吃,”祝雁停笑著與兒子努嘴,“你自己吃吧。”
珩兒舔了舔嘴唇:“為甚麼不吃?”
祝雁停到底看不過眼他一張花貓臉,招了招手。
珩兒哼哼唧唧地坐到他身邊來,祝雁停拿帕子給兒子擦臉,珩兒小聲問他:“父親呢?”
“你父親在與人商議政事,晚些時候會回來。”
珩兒又問:“那父親甚麼時候當皇帝?”
祝雁停好笑道:“你就這麼想你父親當皇帝?”
小孩高興道:“父親當了皇帝,珩兒就是太子!”
祝雁停挑眉:“你知道太子是甚麼麼?”
“知道,”小孩用力點頭,“太子以後也是皇帝,珩兒也想做皇帝!做了皇帝所有人都得聽珩兒的話!珩兒想做甚麼就能做甚麼!”
祝雁停捏他的鼻子:“誰跟你說,皇帝就能想做甚麼就做甚麼?”
“難道不是麼?”
“當然不是,皇帝不能做的事情多了,除非你想做個昏君,”祝雁停頗有些哭笑不得,“你這破孩子,才幾歲大,就想做皇帝了,你難不成還想造你父親的反?”
怕他聽不懂造反的意思,祝雁停又多解釋了一句:“造反就是將你父親和爹爹都殺了,你就可以立刻做皇帝。”
珩兒聞言“啊”了一聲,皺著臉趕忙搖頭:“不會不會的,我要父親和爹爹,爹爹不要生氣,那我不做皇帝了。”
這還差不多,祝雁停笑著摸摸兒子的頭:“好孩子,父親爹爹就只有你一個孩子,以後都只會有你一個,日後你肯定能做皇帝,不必著急,等再過個二三十年,就叫你父親把位置讓給你,到那時天下肯定更太平了,你也不必那麼辛苦。”
珩兒仰起頭問他:“那父親爹爹呢?”
祝雁停笑了笑:“等你父親退了位,父親爹爹就可以過些更自在的日子。”
這也是他所期盼的,他曾經與蕭莨說過,想要尋一僻靜安寧處,與書畫茶酒為伴,並非是假的,若是能與蕭莨這樣攜手到老,就再好不過。
傍晚,蕭莨回來,祝雁停叫人將冰鎮了一整日的葡萄端來,蕭莨隨意扔了兩顆進嘴裡,點點頭。
雖算不上特別甜,但清涼冰慡,十分消暑。
祝雁停幫他更衣,順嘴問他:“禪位之事,還要多久能成?”
“總要走個過場,再有一次就差不多了。”
蕭莨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天下初定,還有更多的事情要做,他這個未來皇帝日子過得並不輕鬆。
祝雁停點點頭:“倒也不急,就是珩兒那小娃娃你比我都急。”
他將下午跟兒子說的話,在蕭莨面前說了一遍,嘆道:“以後還是得多費心些心思教他,珩兒這孩子太跳脫了,也不知是像了誰。”
蕭莨淡道:“你想太多了,他的所有人聽他話,想做甚麼做甚麼,只是想沒人拘著他玩而已。”
祝雁停笑出聲:“是麼?我猜也是。”
珩兒那邊還未唸完書,祝雁停沒有急著叫人傳膳,讓蕭莨坐下,趁這點時間,想給他揉按一會兒太陽xué。
蕭莨卻沒讓他忙乎,拉著他一塊坐下,倆人靠在一起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祝雁停隨口與蕭莨說起,先頭從下人那裡聽來的事情:“明日就是七夕了,南都府這邊也有燈會,我想帶珩兒去看看,你有空去麼?”
“……明日還有許多事情要做,不一定有空。”
祝雁停趴在蕭莨肩膀上,笑吟吟地盯著他眼睛看,蕭莨被盯得不太自在,低咳一聲,轉開目光:“看吧,我儘量抽出時間來,你帶珩兒先去,小心一些,多帶些人。”
祝雁停笑:“好。”
轉日傍晚,用過晚膳,祝雁停帶著珩兒微服出門。
華燈初上時,馬車在城中臨水的鬧市街區停下,這裡已是一派人cháo浮動、燈火笙歌之景。
蜀州這邊因未被戰火波及過,這些年當地百姓一直過得尚算安寧,如今仗打完了,哪怕皇帝要換人做,對這些普通百姓來說,並無區別,只要天下太平了,他們的日子反而更好過。
所以今日這七夕節的燈會,都比從前要熱鬧些。
祝雁停牽著珩兒下車,隨著人cháo走入街中,珩兒大睜著眼睛四處瞧,看甚麼都覺得稀奇,尤其當看到路邊高臺上表演變臉絕活的人,當下就挪不動步子了,眼裡全是驚奇和驚喜:“爹爹爹爹!他好厲害!”
待看到那人不但一抬手就能變一副臉孔,嘴裡甚至能噴出火來,珩兒已經樂得只會手舞足蹈,甚至放聲尖叫。
祝雁停彎了彎唇角,他也覺得挺稀奇,這變臉吐火的絕活,他從前只在那些雜記裡看到過記載,是蜀地這邊一種特別的戲法,今日還是第一次親眼得見,確實有點意思,可惜蕭莨不在,這麼好玩的東西都沒能看到。
珩兒這小孩jīng力過於旺盛,站這裡一看就看了半個時辰,期間蹦蹦跳跳又喊又叫沒有停過,祝雁停到旁邊去找了個地方坐下,耐著性子等他。
待小孩終於看夠了,才滿頭大汗跑回祝雁停身邊,嚷嚷著要養一班子會演這個的人,每天演給自己看。
祝雁停笑著搖頭:“成天不務正業,就想看戲聽曲?你想得美。”
難怪想當皇帝沒人管著,就這種心性,當了皇帝還了得。
他去買了串糖葫蘆來,塞給聽他說不同意,嘴巴都噘起來的小孩:“走吧,我們再去前頭看看。”
珩兒舔著糖葫蘆,拉著祝雁停的手,小聲問他:“當了皇帝可以天天看麼?”
“不可以。”
“……噢。”
再往前走就到了橋下,這裡人最多,都是來放河燈祈福的,當然,更多的是祈求姻緣的年輕人。
祝雁停見之一笑,不由地想起當年,他和蕭莨也是在那一年的七夕,在京郊的河邊放燈,互許了終生。
這麼多年過去,那些深刻在心底的記憶,其實從未淡過,就彷彿發生在昨天。
珩兒一見這放河燈好玩,也鬧著要去放,祝雁停拗不過他,帶他去買了一些來,牽著他的手到河邊,讓他自己放。
珩兒興致勃勃地點燈放燈,祝雁停蹲在他身側,一手支著腦袋,望著那在水中點點放光、連成一片絢麗星河的燈火發呆,直到蕭莨忽然出現。
在祝雁停還呆滯著時,蕭莨也已蹲下身,撿過一隻珩兒還未放下的河燈點燃。
珩兒大聲喊他:“父親!”
祝雁停轉過頭,見到蕭莨,眼睫動了動,才似終於回神:“你來了?”
“嗯。”蕭莨將點燃的河燈放入水中,看著它順著水流緩緩向下遊淌去,點點火光倒映在他墨色的雙眸中。
“……我還以為你真沒空來了呢。”祝雁停小聲嘟噥。
蕭莨輕勾了勾唇角,沒有接話。
因為有人曾經說過會一直等他,等到他來,所以他再忙都記掛著過來。
珩兒繼續放沒有放完的河燈,蕭莨拉過祝雁停一隻手,祝雁停回握住他,輕輕摩挲片刻手心,誰都沒有出聲,只安靜看著他們的孩子在一旁玩鬧。
天上銀河璀璨,祝雁停抬眸看了半晌,身側的蕭莨問他:“在看甚麼?”
“看星星。”
祝雁停小聲道:“我小時候最喜歡夏夜,夏夜能看到螢火蟲,還能看到星星。”
“星星好看麼?”
祝雁停點點頭,“自然是好看的,可惜那會兒只有我一個人,沒人陪我看。”
他說罷,笑瞅向蕭莨:“現在有你,還有珩兒,就更好看了。”
笑意在祝雁停的眼中完全地暈染開,蕭莨心頭微動,捏緊他的手:“嗯。”
祝雁停想了想,又問他:“表哥,等你登基了,是不是就更沒空這樣出來玩了?”
“不會。”
“真不會啊?”他總懷疑,蕭莨做了皇帝,會過於昃食宵衣,那這日子過得多沒勁。
“……你想玩,我陪你出來玩就是。”
祝雁停眯起眼睛笑,珩兒的小腦袋插進他們中間,眼巴巴地看著蕭莨:“也陪珩兒玩麼?”
蕭莨一時無言,祝雁停摸摸兒子的臉,好笑道:“行了,你父親忙得很,爹爹陪你玩。”
待珩兒將所有河燈都放完了,意猶未盡地拍拍手,才終於捨得離開。
祝雁停站起身,因為蹲得太久雙腿發麻,身子歪了一下,被蕭莨扶住,蕭莨皺眉提醒他:“小心點。”
祝雁停被蕭莨攬在懷裡,一抬眼就對上他繃緊的神色,心尖一顫,不去管這是不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珩兒還在身邊看著,湊上去,在蕭莨的唇上落下一吻。
蕭莨的眼中有轉瞬即逝的詫異,祝雁停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蕭莨回神,有一點無奈,輕捏了捏他的腰:“走吧。”
回去又路過那個變臉表演的臺子,這裡依舊是除了放河燈的橋下,人最多的地方,臺上表演正jīng彩,臺下無數人喝彩,珩兒拉了拉蕭莨的手:“父親,我可以養一班子人,每天給我表演這個麼?”
祝雁停聞言很無語,這小孩還沒死心呢。
“不可以。”蕭莨沒有任何商量餘地地拒絕他。
“……好吧。”
小孩垂頭喪氣,一步三回頭地被他們牽走。
祝雁停見狀有些不忍,小聲問蕭莨:“他喜歡看,要不以後逢年過節的叫人來演給他看,讓他高興高興算了。”
“好。”
這回倒是很好說話地就點了頭。
祝雁停輕聲一笑:“其實我也覺著挺有意思的,真養一班子會這絕活的人,偶爾看看逗個趣也不錯。”
蕭莨的眸光動了動,遲疑問他:“……你想養?”
“我想養你就給我養啊?”祝雁停笑著反問。
蕭莨抿起唇角,還似當真考慮起了這事,祝雁停樂不可支,蕭莨這樣,他可真是太喜歡了。
“走吧,回去了,我說笑的呢,可不能叫珩兒玩物喪志了,過年過節讓他看看就行了。”
“嗯。”
祝雁停這麼說,蕭莨不再做他想,點點頭。
回去已近亥時,蕭莨去沐身,祝雁停幫他擦背,他做這事已經習慣,不想也不願假手他人。
蕭莨肩上那道劍傷已經長好,但留下的凹凸不平的疤痕,和之前兩次中箭的地方在一處,看著十分猙獰,祝雁停每日給他抹虞醫士給開的那去腐生肌膏,期望著能將之撫平。
蕭莨完全不在意這個,但當祝雁停的手指溫柔撫上去,又免不得有些觸動。
尤其是,當祝雁停側過身來,低頭親吻那一處傷疤時。
蕭莨抬手撫了撫他的臉,祝雁停的眼角被熱氣燻得泛紅,瞧著更多了些昳麗勾人之色,特別是他用這樣傾慕虔誠的神態,親吻自己時。
蕭莨的眸色一黯,捏著祝雁停的後頸,讓之抬起頭來,灼熱的吻落回祝雁停的唇上。
祝雁停閉起眼睛笑,雖唇舌又被咬痛了,他卻很享受。
在親吻間,蕭莨將祝雁停抱進浴桶來,讓之坐到自己腿上,換著角度地與他jiāo換炙熱纏綿的一吻。
直到浴桶中的水涼透,膠著的雙唇依舊難捨難分。
喘息間,祝雁停低喃:“還是景州行宮裡的浴池好,甘霖宮裡也有,等回京之後我們搬進宮裡就方便了,做皇帝還是有些好處的。”
他說罷,又笑問蕭莨:“表哥,我能跟你一起住甘霖宮麼?”
蕭莨不答反問:“不然你想住哪裡?鳳儀宮?”
鳳儀宮是歷代皇后的寢宮,真要說起來,祝雁停確實應該住那去。
“我不要,我就要跟你一起,賴也賴著你。”祝雁停耍賴道,後宮那麼大,就他一個人,那得多無聊,但若是後宮人多了,他更不高興。
蕭莨抬手捏了捏他下巴:“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