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起,蕭莨坐在案前看軍報,南征軍已入了閩,與徐氏的兵馬jiāo手幾回,各有勝負。
這群烏合之眾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容易對付,他們打著起義旗號叛亂謀反多年,在最南邊這幾州十分得人心,還建了國,尤其閩州這裡,是徐氏賊首的發家之地,想要拿下,並非簡單之事。
見蕭莨皺著眉,祝雁停問他:“你在想甚麼?”
蕭莨放下軍報,看他一眼,淡道:“我打算親去閩州。”
祝雁停無言以對:“……讓小皇帝給你禪位再去唄。”
蕭莨不贊成:“此事待拿下閩粵再說。”
“為何還要等?”
“百年前衍朝國力最qiáng盛之時,閩粵海軍曾威赫一時,到先帝這一代才逐漸沒落,徐氏佔據閩粵之後,那些海船徹底淪為一堆廢鐵,常年棄置在海港,挺可惜的。”
“所以你想重建海軍,”祝雁停不解,“這跟你幾時改朝換代有甚麼gān系?”
蕭莨微微搖頭:“有小皇帝這個祝家皇帝在,現今已收復的各州尚算平穩,一旦改朝換代勢必會有反彈,還有許多事情要做,到那時我恐怕分不出心思來親自領兵,我想盡快拿下閩粵,免除後顧之憂。”
“行吧,”祝雁停想著也不急於這一時,“那我得跟你一起去。”
蕭莨又瞥他一眼,沒再做聲,祝雁停就當他是答應了。
蕭莨又拿起另一份奏報,是徐卯寫來的,說第九鼎已經找著了,確實在涼水下頭,問他要甚麼時候挖出來。
蕭莨的眉頭舒展些許,祝雁停掃了一眼奏報,十分高興:“這可太好了,等你拿下閩粵,讓小皇帝禪位,再挖出第九鼎,那就真正是天命所歸了。”
祝雁停越說越興奮,湊到蕭莨面前去,用力親他一口。
蕭莨微怔,在祝雁停又貼上來時按著他肩膀,撥開他,正色道:“不許胡鬧。”
祝雁停十分受用,若是換做之前,蕭莨就該讓他滾了,他這麼厚著臉皮痴纏,果真有用。
他可太喜歡看蕭莨板著臉教訓他,又拿他無可奈的樣子。
他只要再努力一點,他從前的表哥會回來的。
故意鬧了蕭莨一陣,祝雁停終於消停,與他商議正事:“那蜀州這裡你打算怎麼辦?張塬那人留在小皇帝身邊總歸是個禍害,不如儘早除去。”
“他為人謹慎,很難抓到把柄。”
祝雁停不以為然,眯起眼睛眼珠子轉了轉,就開始給蕭莨出壞主意:“這個簡單,不如你去拉攏他,管他能不能真的上鉤,哪怕他堅定不移支援小皇帝,次數多了,讓那些和他一個陣營的人起疑心就夠了,等小皇帝的其他親信開始懷疑他,覺著他投靠了你,不用你動手,他們自己就能狗咬狗。”
蕭莨無波無瀾地看向他,冷嗤:“叫你做皇后,當真是屈才了。”
祝雁停絲毫不在意蕭莨言語間的譏誚,眸光乍亮:“你當真願意讓我做皇后?”
蕭莨轉開眼睛,再不理他。
倆人說話間隙,珩兒過來了一趟,見他父親爹爹湊一塊說話,都沒發現自己進門來,討了個沒趣,又噘著嘴走了。
小孩出了院子,去外頭玩,跟著的下人小聲勸他:“世子,王爺說了,您不能到處亂跑。”
“我想去玩,父親爹爹不理我,我自己去玩。”
“可……”
“我是世子,”小孩挺起胸膛,“你們是我的人,不是我父親的人,你們得聽我的話。”
這小娃娃年紀不大,板起臉來教訓人還當真有些氣勢,那些個下人不敢再說,只得亦步亦趨地跟著他。
實則這官邸改建的皇宮裡真沒甚麼好玩的,還遠不如京城的國公府,珩兒揹著小手,無聊地四處逛,至一處有兵丁把手的院子外頭,被牆頭伸出來的花吸引,想要進去摘,被守門的兵丁攔住。
小孩不悅道:“我是承王世子,為甚麼不讓我進去?”
他身後的下人趕緊拉住他,小聲提醒:“世子,這裡是陛下的寢宮,您不能進去,我們走吧。”
“陛下是誰?”
院子裡傳出聲音:“讓他進來吧。”
珩兒大咧咧地進門去,小皇帝就坐在院中的涼亭裡,打量著他。
小孩走過去,半點不怯,直接問:“你是陛下嗎?”
小皇帝目光復雜地看著他,反問道:“你知道陛下是甚麼意思?”
“知道,陛下就是皇帝。”珩兒點頭。
“你既知道朕是皇帝,見了朕為何不下跪?”小皇帝皺眉道。
“我才不跪,”珩兒不以為然,“我不怕你,我是承王世子,你不敢拿我怎樣。”
“放肆!”小皇帝身後的老太監田炳呵道,“在陛下面前,你怎敢如此囂張?”
珩兒抬頭看向那閹人,田炳滿臉的溝壑,相貌醜陋,十分討人嫌,此刻正目光yīn冷地盯著他。
跟來的幾個下人有些急,但不敢出聲,小孩打量田炳一陣,嫌棄地皺了皺鼻子,哼道:“我叫父親殺了你。”
“——你!”
小皇帝用力握了握拳,出聲制止了田炳:“田公公別說了。”
田炳閉了嘴,看向珩兒的目光愈發yīn鷙,珩兒沒理他,指了指牆上的花,問小皇帝:“我想要那花,可以嗎?”
小皇帝順著小孩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他自己養的花,他自己都捨不得摘。
“……好。”
他叫了人去幫珩兒把花摘來,小孩拿到花,心滿意足,看小皇帝愈加順眼:“你跟我去玩麼?在這裡多沒勁。”
小皇帝有些猶豫,珩兒又攛掇他:“去吧去吧,別帶這個田公公,我不喜歡他。”
田炳惡狠狠地瞪著珩兒,珩兒只當他是空氣,小皇帝猶豫一陣,站起身:“好,我跟你去。”
待小皇帝從涼亭裡走出來,珩兒才發現他比自己高,舉高手比劃了一下,小皇帝比他高了快有一個頭,小孩不太高興:“你幾歲了?”
“七歲。”小皇帝誠實回答。
“那我才五歲。”珩兒釋懷了,他小而已,他玒哥哥也有這麼高。
園子裡有片池塘,小皇帝帶著珩兒去看,倆人一起繞著池邊走,叫那些下人遠遠綴在後頭,珩兒似模似樣地一邊看一邊點評:“這裡風景不錯,樹好看,花也好看,就是池子好小,還沒我家的湖大,你怎麼住這裡啊?”
小皇帝聞言眸色微黯:“有人不讓我進京。”
小孩撥著手裡的花,“噢”了一聲:“你說我父親麼?”
“你知道?”小皇帝有些詫異地望向他。
“我甚麼都知道,”珩兒得意道,“我父親爹爹以為我不懂,其實我甚麼都懂,你怕我父親,你這個皇帝做得好沒勁,讓給我父親做算啦。”
“憑甚麼?!”小皇帝脫口而出,眼中一瞬間有掩飾不去的憤怒。
珩兒眨眨眼睛:“你生氣了麼?我又沒說錯,你不讓給我父親做,你就得死了。”
“我讓給他,他就會留我一條命?”小皇帝的牙齒咬得咯咯響,瞪著珩兒。
小孩似沒想到他會反應這麼大,愣了一下:“要不你讓給他,我給你求情好了。”
“就算如此,我也一輩子都得被關著,跟死有甚麼差?!”
“那也比死了好,”珩兒依舊稚聲稚氣道,“誰說要關你一輩子,沒準我當了皇帝,一高興,就把你放了呢。”
小皇帝還是瞪著他:“你怎麼確定你一定能當皇帝?你父親不會生其他孩子麼?要是你有其他兄弟跟你搶皇位怎麼辦?”
“也是噢,”小孩若有所思,“可父親說不讓爹爹再生啊。”
“你爹不生,別的人呢?你父親做了皇帝不會有三宮六院?”
“那不可能啦,”小孩擺擺手,“父親只要爹爹的。”
小皇帝聞言覺得這小孩是故意耍自己,氣紅了眼:“你父親才二十幾歲,等到你當皇帝,得到甚麼時候去?”
“那還是算了吧,我不想父親死,你再想想嘛,死了有甚麼意思。”
丟下這話,jīng力旺盛的小孩被池塘上翻飛的蝴蝶吸引注意力,跑去石橋上看,伸手想去抓。
小皇帝平復心緒,緩步跟過去,站在珩兒身後看著他,輕眯起眼。
這個囂張跋扈又無憂無慮的小孩才五歲,他是承王世子,未來的太子,以後還會做皇帝,所以他可以無所顧忌地說出這些大逆不道的話,他真羨慕他。
可他自己呢,五歲時被迫坐上皇位,成為那些各懷心思之人鬥爭的工具,沒有誰問過他的意願,他只想活下去,可到如今,這個皇位他讓不讓,都沒有活路了……
小皇帝下意識地朝前方看了一眼,跟著這小孩來的幾個下人就在不遠處,他自己帶了三個兵丁,要制住他們並不困難,只要他往前一步,伸手一推,這小孩就能栽進池子裡。
反正他也要死了,拖下一個承王世子陪葬,怎麼想都很划算。
小皇帝下意識地踏上前,抬起手,珩兒忽然回身,仰頭笑看著他,將剛剛捉到的蝴蝶遞給他:“送你的。”
小皇帝一愣:“……送我?”
珩兒點點頭:“父親說,要懂得禮尚往來,你送我花,我送你蝴蝶啊。”
那隻花色漂亮的蝴蝶在珩兒的肉手間掙扎,見小皇帝不動,小孩又將之往他面前送了送:“給你。”
沉默一陣,小皇帝心情複雜地將蝴蝶接過,珩兒已跑下石橋,與他揮揮手:“我回去了,下回再來找你玩。”
待珩兒走遠,小皇帝又在池塘邊站了許久,閉了閉眼,將蝴蝶放飛,轉身回去。
一進門,就撞上那老太監田炳,田炳yīn惻惻地問他:“剛才那承王世子與陛下說了甚麼?”
小皇帝咬著唇低下頭:“沒說甚麼,他就是貪玩,要朕陪他去捉蝴蝶。”
田炳盯著他打量片刻,信了他說的,岔開話題:“陛下,昨日承王的態度您也瞧見了,他是全然不將您放在眼中,且打定主意不會讓您進京,我等再不做些甚麼,只怕都再無活路。”
小皇帝下意識地問:“要做甚麼?”
“……陛下可知,那閩州的靖帝暗中派了人來這南都府?”
小皇帝不解其意,田炳咬牙切齒道:“他是想與陛下您合作,承王之後想必會親自領兵去閩州,只要我們能將南征軍的作戰部署透露給那靖帝,讓之設伏,在戰場上殲殺承王,待承王一死,陛下您就能高枕無憂,之後與那靖帝是戰是合,都能徐徐圖之。”
小皇帝聞言頓時心跳如鼓:“可以麼?可我們要如何才能知曉南征軍的作戰部署?”
“自然可以,這是陛下您如今唯一的生路,南征軍那邊,奴婢倒是有個主意,待承王走了,您後一步堅持親征,也去閩州,然後假裝在路上遇伏,承王哪怕是做做樣子,都得去救您,如此,便能讓靖帝的人在他回援途中設伏。”
田炳越說越激動:“只要承王死了,蕭家就別想再改朝換代!只賀太傅一個,定無力阻止陛下您進京,待陛下您的帝位穩固,日後再一一拔除承王那些爪牙便是!”
小皇帝用力掐著手心,猶猶豫豫地點頭:“……好。”
珩兒蹦蹦跳跳地回去,見到祝雁停當即將摘來的花遞給他:“送給爹爹!”
祝雁停接過花,摸摸兒子的頭:“你跑去哪了?”
“去外頭玩。”小孩興高采烈,他從小在軍營長大,同齡的玩伴只有蕭玒一個,見面的機會也不多,大多時間他都很寂寞,這還是第一回碰到能陪他一起玩的。
雖然那小皇帝不太好相處,不過他看他順眼,願意跟他玩,但是他沒打算跟祝雁停和蕭莨說。
用過午膳,珩兒去午睡,伺候他的下人來找蕭莨和祝雁停稟報早上的事情。
雖然珩兒這小孩跟他們說了甚麼“你們是我的人,不是我父親的人”之類的話,可他們哪敢真瞞著蕭莨,珩兒見過小皇帝之事。
後頭兩個小孩在池塘邊的對話他們沒聽到,但在小皇帝那院子裡說的那些,卻都聽得一清二楚。
蕭莨聽罷下人稟報當即蹙起眉,祝雁停十分意外,問蕭莨:“珩兒這是跟誰學的這麼囂張跋扈?”
口口聲聲“我是承王世子”、“我不怕你”、“你不敢拿我怎樣”,甚至還有那句“我叫父親殺了你”?
蕭莨抬眸淡淡看他一眼。
祝雁停不知當說甚麼好:“……你不會覺得是我吧?我可沒教過他這些,算了,他身邊那些人,以後我盯緊點吧。”
倒未必是誰教過珩兒甚麼,這小孩從小跟在蕭莨身邊長大,耳濡目染,怎會不知他父親如今是個甚麼地位,只怕天性就是如此。
他們若不拘著,日後怕不得要長歪。
祝雁停有些擔心:“小皇帝身邊那個姓田的太監,怕不是個東西,還是叫珩兒少跟小皇帝接觸吧。”
“一個閹人而已,”蕭莨淡道,“該殺便殺了吧。”
祝雁停:“……”
珩兒才說讓他父親把那閹人殺了,蕭莨就當真要去殺人,珩兒會這麼囂張,明明就是蕭莨教出來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