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前方斥候兵傳來訊息,半個時辰前,聰王在將家中老幼親手殺害後,一把火燒了聰王府,自焚其中。
蕭莨帶兵連夜匆匆入城,聰王府已成火海,天亮之時,火勢才得撲滅,聰王燒得焦黑的屍身被人抬出,僅能憑他不離身的玉扳指判斷身份。
聰王葬身火海的訊息很快傳遍天下,其治下各地原本還在負隅頑抗的少部分兵馬盡數歸降,至此,僅餘最南邊幾州的徐氏偽朝廷尚未剿滅,天下終將歸一。
三日後,虞道子在逃往湘州的路上被攔截,他果真如祝雁停所說,易了容,裝成了流民想要混淆耳目,不過那雙常年不勞作,比普通流民要細白得多的手出賣了他,過關時被守兵攔下,因得了蕭莨命令,這些人不敢敷衍了事,對所有過路之人一一仔細甄查,這才將之揪了出來。
這三日,蕭莨帶人就在城中的官邸暫住,處置這邊的善後之事,小皇帝叫人送來的聖旨早兩日就已經到了,除了要他將聰王活著送去蜀地,還要他本人也一併前去述職,蕭莨沒當回事,聰王已死,且是自焚,聰王府一個活口沒留,怨不得他。
傍晚之時,蕭莨與人議事完回來,剛坐下,祝雁停給他奉上茶,順嘴問他:“你打算跟之前在景州一樣,在這裡長待一段時間,將事情都處置了再走麼?”
“嗯。”蕭莨隨口回答。
“……抗旨不遵不好吧?”
蕭莨抬眸看向他。
祝雁停勸道:“好歹小皇帝也是皇帝,聖旨都下了,要你去蜀地,若是有緊急軍情也就罷了,只是些善後之事,下頭官員也能做,你現在還只是攝政王,面子上總得過得去,而且去了那邊,才知道他們到底想做甚麼,……不過也不用這麼急,拖幾日也無妨,不能叫他們覺著你上趕著。”
蕭莨皺眉,想了想,沒再多說,叫了人進來,吩咐下去安排啟程去蜀地之事。
祝雁停鬆了一口氣,趕緊貼過去給他捏肩膀:“表哥,你不如好好想想,趁著這次進蜀,gān脆早些叫小皇帝將皇位jiāo出來,反正只剩下南邊最後那幾州了,也翻不起太大的風làng來,不如早些改弦更張,變得夜長夢多。”
蕭莨閉目養神,沒理他。
祝雁停低了頭,快速親了一下他的臉,在他耳邊小聲問:“你做了皇帝,能封我做皇后麼?”
蕭莨緩緩睜開眼,冷淡覷向他:“做皇后?”
祝雁停點頭:“我做了皇后,珩兒才能名正言順做太子啊。”
蕭莨嗤道:“你心裡想的只怕是珩兒做了太子,你就理應該做皇后。”
“反正也沒差,”祝雁停做小伏低地軟聲求他,“你不願意麼?你又沒別的人選了,我給你做皇后不好麼?我也不是為了別的,後宮又不能gān政,我圖的真不是那些,我說了,你哪怕將我一直圈後宮裡,只要你肯要我,我都無所謂,我就是想……等百年以後,能跟你合葬,牌位能與你的擺在一塊。”
合葬、牌位擺在一起……
蕭莨愣神一瞬,重新閉起眼,再不理他。
祝雁停就當蕭莨是預設了,又親了親他面頰。
他貼著蕭莨膩歪磨蹭了一會兒,直到有人來報,說那被押回來的虞道子點名說想見祝雁停,有關於長曆帝的事情要與他說。
不待祝雁停開口,蕭莨先吩咐下去:“去將人押來,有甚麼與本王當面說。”
虞道子很快被人帶來,滿頭白髮披散著,面有汙穢,已再無半點昔日仙風道骨之態,只那雙眼睛,依舊閃著如淬了毒的jīng光。
蕭莨沒讓他見祝雁停,只叫祝雁停去屏風後面聽,冷道:“你有甚麼關於先帝的事情要說,直接與本王說便是。”
虞道子輕眯起眼,看他半晌:“與你說?”
“我只給你半盞茶的機會,不想說就滾。”
“與你說倒也無妨,”虞道子的面色詭異,yīn惻惻地吐出四個字,“先帝未死。”
屏風之後,祝雁停猛站起身,帶倒了身側的一個花瓶,砰的一聲響,四分五裂。
虞道子朝屏風的方向望了一眼,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蕭莨的眸光陡然沉下:“你知道你在說甚麼?”
“自然知道,我說的清清楚楚,先帝未死,”虞道子淡定說道,“陛下嚥氣之前,我趁著祝鶴鳴沒注意給他餵了一顆假死藥,這藥如今只有我們虞家人能做得出來,都說我學藝不jīng,可這該學的我可是一點沒落下,陛下下葬之時被我偷偷換出,安頓在別處,至今還活著,不過他如今也就只是吊著口氣了,與活死人無異,但到底是活著的,他不是想求長生不老麼,我這是成全他呢。”
他說罷,笑問屏風之後的祝雁停:“你想見他嗎?”
祝雁停自屏風後出來,微紅的雙眼狠狠瞪向他。
蕭莨緊擰起眉:“你到底想做甚麼?”
“自然是想要保命,這可是貧道最大的籌碼,為的就是走投無路之時用來保命的,”虞道子yīn森道,“你們若是肯放過我,送我出海,待我離開,自會將陛下藏身之處告訴你們。”
蕭莨不為所動:“我若是不答應呢?”
虞道子咬牙切齒:“你們若當真不在意,一旦我死,陛下的去處就會落到閩粵徐氏的手裡,將來他們若是拿陛下做甚麼文章……”
“你敢!”祝雁停厲聲斥道。
虞道子輕蔑一哂:“貧道都要死了,還有甚麼不敢的?”
祝雁停怒不可遏:“我們憑甚麼相信你說的是真的?”
虞道子閉了眼:“信不信由你們,我若死了,陛下落入賊手,天下再起風波,也與我無關,是你這位未來皇后不孝罷了。”
該死的!祝雁停恨不能上去一劍捅死這妖道,蕭莨已冷聲吩咐人來將之押了下去。
祝雁停急紅了眼,無助地看向蕭莨:“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蕭莨按著祝雁停肩膀讓他坐下,又捏住他後頸叫他抬起頭來看向自己,沉聲道:“他想去海外,就讓他去,去了海外我一樣能解決他,姑且就當他說的是真的,陛下絕不能落到他人手中。”
無論是為的甚麼,若長曆帝當真還活著,他們都必須知道他到底在哪。
祝雁停抬手抹了抹眼睛,蕭莨的面上並不見溫柔,也無多少安撫之意,只堪堪幾句話就已讓他心定下來:“……好。”
入夜,祝雁停躺在chuáng上輾轉反側地想著這件事情,心裡實在憋得難受,也不管身側的蕭莨樂不樂意聽,與他絮絮說道:“我沒想到還能有機會見到先帝,也不知他還認不認得我,肯不肯認我。”
“我喊了他兩年的父皇,不知道還能不能真正以我自己的身份這樣喊他一句,你說他會聽嗎?”
“他若當真還活著,我便與他說,這次我想扶持我的夫君做皇帝,請求他答應。”
蕭莨原本沒理他,聽到最後這句,才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你想把他活著再氣死去就說。”
“我覺得不會,”祝雁停小聲嘟噥,“反正以後也是珩兒做太子,雖然珩兒姓蕭,可也是陛下的孫子,而且你答應了世代供奉祭祀衍朝皇帝,他應該能安心的,他本也不想把皇位給那些亂七八糟的祝家人。”
蕭莨淡聲提醒他:“那道人說的也不一定是真的,且就算陛下還活著,既已成活死人,只怕神智全無,你說甚麼他都聽不到。”
祝雁停心頭略略沉重,蕭莨說的他自然也知道,只不願那麼想而已:“……你這人真是,話裡總是帶刺,就不能說點好聽的安慰安慰我麼。”
他沒忍住與蕭莨抱怨,蕭莨冷道:“想聽那些自欺欺人的話,就別與我說。”
祝雁停的嘴角微撇,側過頭去看蕭莨,他的手背擋在眼睛上,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祝雁停沒再說話,安靜盯著他側臉的輪廓,回憶著從前蕭莨與自己說話時是甚麼樣的語氣和神情,一時除了懷念,更多的是感慨。
愣神片刻,他貼過去,在蕭莨側臉上落下一個吻,輕聲呢喃:“不說就不說。”
“表哥,你到底甚麼時候,才肯心平氣和地跟我相處呢……”
“我已經很努力了啊。”
蕭莨擱了手,在黑暗中斜眼看向他,對上蕭莨的目光,祝雁停心中微動,又親在他唇角。
下一瞬,便被蕭莨扣住手腕,壓著翻過身,蕭莨的呼吸壓進了他的唇齒間。
數日後,被送出海的虞道子到達南洋,又逃往西洋,祝雁停終於得到了他想要到的訊息,蕭莨派去的親信飛鴿送回來的字條上只有三個字,沅濟寺。
“陛下竟然一直在沅濟寺裡?”祝雁停滿目不可置信,虞道子一個道人,竟然有本事將皇帝藏在京中最具盛名的和尚廟裡?
蕭莨擰眉思索片刻,道:“無論是與不是,都得去看看,明日便啟程回京。”
至於小皇帝給的那道召他們入蜀的聖旨,則被蕭莨擱置在了一旁,暫且不予理會。
翌日,蕭莨留下南征大軍,由趙有平統領,只率了一支親信兵馬,啟程踏上歸途,半月後抵達京中。
蕭榮特地帶人出了城外三十里來迎接,經過這大半年曆練,這小子如今沉穩經事了許多,先恭恭敬敬見了禮,再上了蕭莨他們的車。
珩兒見到蕭榮十分高興:“小叔叔!珩兒想你了!”
蕭榮哈哈笑,這小娃娃就是嘴甜。
逗了侄子一陣,他問蕭莨:“怎麼突然回來了?且只帶了這麼些人,我還以為是出了甚麼急事。”
蕭莨沒有多說:“確實有些事,先回來了一趟,南邊的仗還沒打完,大軍依舊留在那邊。”
蕭榮遲疑道:“小皇帝不是召你去蜀地麼?你不理不睬讓他gān等著不會有甚麼問題?”
祝雁停看蕭莨一眼,替他回答:“阿榮這話錯了,小皇帝此舉擺明了是想要為難人,去自然是要去的,但晾他些時日也沒甚麼。”
阿榮點點頭,這話倒也沒錯,他沒有再問,倒是看出來了,這出去了大半年,蕭莨與祝雁停的關係似乎緩和了許多,蕭莨對祝雁停雖無從前那般溫柔倍至,但也不再橫眉冷對,縱容著他倒是真的。
這樣也好,要沒有祝雁停,他這位二哥只怕要成真正的孤家寡人,甚至孤獨終老,那可就太可憐了。
蕭榮又說起京中之事,大小政事他先前都叫人送了奏報去軍中,不需要再累述,便說了家事:“大嫂這些日子已好轉了不少,瑩兒玒兒他們每日會去跟她說話,說了許多關於大哥的事情,當真讓她慢慢有了反應,前些日子還主動提出要去大哥的墳上上香,兩個孩子陪著她一起去了,據說在墳前痛哭了一場,後頭便好多了,如今她每日都會出門在園子裡走動,或去伯孃那裡陪她一起聽戲,jīng神確實好了不少。”
楊氏之前一直不肯接受蕭蒙的死,如今這樣已實屬萬幸,時間長了,或許確實能完全振作起來,從過去的yīn霾裡走出。
蕭莨聞言神色緩和了許多,祝雁停亦鬆了口氣:“那便好。”
蕭榮又道:“嗯,伯孃說,讓我見了你,跟你道謝,玒兒說這法子是你教他的。”
“我應當做的,不必言謝,大嫂亦是我的家人。”
祝雁停趕忙擺手,不想勾起蕭莨之前不好的回憶,岔開話題:“阿榮你是不是快成親了?母親有給你定日子麼?”
提起這樁事,蕭榮十分不好意思,他準岳父這回領兵進歙州,連下數城,建功頗多,只怕他老人家會更看不上自己,伯孃倒是想年底就讓他完婚,可這事,哪有那麼容易……
“伯孃想把婚期定在年底,我岳父那頭還沒答應呢。”
祝雁停聞言好笑道:“實在不行,讓你二哥親自去與陳倍庸說說。”
蕭莨斜了祝雁停一眼,沒說甚麼,蕭榮的面色愈發尷尬:“那怎麼好意思,這種事哪能勞煩二哥親自出馬……”
說是這麼說,他言語間倒是有些期待,不過蕭莨沒理他,祝雁停輕推了推蕭莨手臂,蕭莨皺眉,不著痕跡地瞪他一眼。
祝雁停不在意,繼續與蕭榮逗笑:“早些成親也好,說不得明年家裡就又要添丁了。”
蕭榮臊紅了臉,隨口嘟噥:“那還不如你趕緊給二哥再生一個呢。”
蕭莨聞言眉頭蹙得更緊,祝雁停一怔,隨即望著蕭莨眉開眼笑:“這主意倒是不錯。”
珩兒抬了頭:“爹爹要生弟弟妹妹麼?好!”
蕭莨低聲呵了一句:“好甚麼好!不生!”
小孩扁了嘴,蕭榮見氣氛不對,暗惱自己說錯了話,藉口下車去透口氣,把珩兒一併帶下車,騎馬去了。
見蕭莨冷了臉,祝雁停貼過去柔聲哄他:“這有甚麼好生氣的,不生就不生唄,阿榮說笑的罷了。”
“他說笑的你呢?”蕭莨沒好氣,抬手掐住祝雁停下顎,警告他,“你若是再敢揹著我吃那藥,不管生出來個甚麼東西,我都弄死他。”
祝雁停嚇了一跳,沒想到蕭莨的反應會這麼大,連將孩子弄死這話都說出來了,正趕忙解釋:“我真的是說笑的,我沒想再生,也絕不會再吃那藥,我保證。”
蕭莨輕眯起眼,冷冷盯著他,祝雁停的眼中隱有哀求,僵持片刻,蕭莨終是鬆了手。
“你最好說話算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