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蕭莨率南征軍入贛,在彭澤與聰王麾下兵馬陷入鏖戰。
軍營裡,祝雁停心不在焉地幫珩兒雕木劍,從前蕭莨給他雕的那把被他玩斷了,蕭莨不在,這活只能祝雁停來gān,不過他是個手腳笨拙的,加上心神不定,都一整日了,還沒把木劍給雕出來。
珩兒的嘴角噘得老高,鼓著臉問他:“爹爹為甚麼一直走神?”
祝雁停斂了心神,連珩兒都看出他走神了,可見他這副神不守舍的模樣有多明顯。
祝雁停訕然一笑:“沒甚麼,爹爹就是有些擔心你父親罷了。”
小孩眨眨眼:“那父親幾時會回來?”
“……我也不知道。”
蕭莨已經領兵出去有兩三日了,七日前他們行軍至此安營紮寨,後頭蕭莨親率兵馬去爭奪彭澤要塞渡口,至今未回。
恐怕是前線戰事不順,遇到了麻煩,但沒有壞訊息傳回,就算是好訊息,只是祝雁停關心則亂,一直心靜不下來罷了。
珩兒聞言也跟著擔憂起來,皺起了小鼻子:“那父親會遇到危險麼?”
“不會,”祝雁停寬慰他,也是在寬慰自己,“你父親是戰神,戰無不勝,肯定不會有事的。”
“真的麼?父親這麼厲害麼?”戰神是甚麼珩兒不知道,但聽起來很厲害就對了。
祝雁停用力點頭:“嗯,你父親就是很厲害,特別厲害。”
跟兒子說了會話,祝雁停心裡好過了許多,趕緊將那柄木劍雕刻完,遞給珩兒:“做好了。”
小孩一臉嫌棄:“好醜啊。”
“哪醜了?”祝雁停好笑道,“我跟你做花燈你說醜,做木劍你也說醜,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挑三揀四啊?”
珩兒的嘴噘得更高:“父親做的比這好看多了。”
祝雁停捏他的小臉:“那你以後都叫他給你做。”
珩兒哼哼唧唧地收下了木劍,學著大人唉聲嘆氣:“父親到底甚麼時候回來,珩兒想父親了。”
祝雁停托腮:“……我也想你父親。”
傍晚之時,祝雁停正帶著珩兒用晚膳,有人來稟報,說是蕭莨帶的兵馬已經過了彭澤湖,蕭莨吩咐讓他收拾行李,今夜就先接他們過去匯合。
帶回訊息的是蕭莨身邊的一個親衛,帶了一隊數百人的兵馬回來接他們,祝雁停聽罷疑惑問道:“今夜就去麼?可是王爺出了甚麼事?留下的這些兵馬幾時動身?”
“王爺無事,”那親衛回話道,“王爺只是想早些見到您和世子,故才讓卑職先來接您和世子過去,餘下兵馬自明日起會分批過湖。”
祝雁停點點頭,沒再多問,他也想早些見到蕭莨,要不這心裡總是不得踏實。
用完膳,迅速將行李收拾了,祝雁停抱著珩兒上了來接他們的馬車,趁著天色尚未全暗,離開了軍營。
車行了一段,大嘴巴倏地從沒關嚴實的窗戶縫裡鑽了出去,撲扇著翅膀去啄來接他們的那親衛的腦袋,嘴裡大聲嚷嚷:“壞人!壞人!”
祝雁停趕忙出言呵斥:“大嘴巴回來!不許調皮!”
他連著叫了幾聲,大嘴巴才不情不願地飛回車裡來,被祝雁停一瞪,蔫巴巴地落回鳥架上去,嘴裡依舊哼哼唧唧:“壞人!騙子!”
祝雁停沒再理它。
他抱著珩兒靠向身後的軟枕,閉目養神。
小孩窩在他懷裡小聲問:“爹爹,我們能見到父親了麼?”
“嗯,一會兒就能見到了,你父親在等我們呢。”祝雁停輕拍著兒子的背。
說了幾句,祝雁停迷迷糊糊睡去,應當沒有睡太久,又被大嘴巴的叫嚷聲吵醒,珩兒在他懷中睡得正香,只那隻蠢鳥不得消停。
祝雁停覺著有些悶,推開車窗戶,朝外頭看了一眼。
天色已然全黑,外面盡是山路,看不到前方盡頭。
他心裡莫名地有些不安,想要叫人來問一問,一直躁動不停的大嘴巴又開始嚷:“壞人!壞人!美人是笨蛋!氣死俺!”
祝雁停的眉頭一擰,抬眼看向它,下意識地問出口:“……誰是壞人?”
大嘴巴在鳥架上跳來跳去,已有些氣急敗壞,只不停重複嚷著“壞人”。
祝雁停心中一突,從包袱裡翻出自離京後就一直隨身帶的司南盤擺開,待看清楚盤中指向的結果,面色瞬間沉了下去。
他們現在去的方向,與彭澤湖的渡口完全相反。
祝雁停將司南盤收起,吩咐人將那帶隊的蕭莨的親衛叫來,對方很快縱馬過來,在車外客氣問他:“郎君有何吩咐?”
祝雁停沉聲問道:“我們幾時能到渡口?”
“郎君稍安,子時之前應當就能到。”
“王爺還與你吩咐了甚麼?他為何不親自來接我們?”
對方不急不慢道:“王爺抽不開身,卑職奉命來接您和世子……”
“那為何我們現在去的方向,與渡口全然相反?”
前進中的馬車陡然停下,安靜片刻,外頭說話之人的聲音已然變了,不復先前的恭敬:“郎君既已猜到,又何必多問。”
祝雁停推開車門,那人下了馬,就站在車外,手握在劍柄上,神色冷肅,看向他的眼中隱有殺意。
祝雁停鎮定問他:“你要殺我?”
對方不答,像似預設了。
祝雁停皺眉:“所以你藉口將我騙出軍營,是要帶我去哪裡?去深山裡殺了毀屍滅跡嗎?……能帶這麼多兵馬來做戲,這事應當不只是你一個人的主意吧?你背後還有誰?”
“郎君不必多問,問也無用,我會給郎君一個痛快。”對方冷聲道。
祝雁停不以為然:“死到臨頭了我還不能死個明白麼?你們是因為外頭那些傳得沸沸揚揚的流言,想要自作主張,替王爺解決我?”
太監洪全雖死了,蕭莨也並不承認祝雁停的皇嫡子身份,可別的人不會這麼想,他們只覺得蕭莨心虛,在有心人推波助瀾下,流言已傳遍全天下,說蕭莨挾持了祝雁停這個長曆皇帝欽定的繼承人,欲要謀朝篡位,取祝氏江山代之。
蕭莨完全不在意這些流言,只一口咬定祝雁停所謂的皇嫡子身份是捏造出來的,傳位聖旨也是假的,可他的這些部下,顯然並不放心。
“王爺想來理智沉穩,唯有在你的事情上,一再失態失控,王爺相信你,可我等不信,你是不是先帝的兒子,你自個心裡有數,哪怕你當真不是,如今也已有無數人認定你就是,你這樣的人留在王爺身邊,隨時都會是隱患,我等不能留你!”
那人咬牙切齒道,他名叫江濱,當初祝雁停去屈烽的軍營勸說對方,他也是護送祝雁停的親衛中的一個,根本不信祝雁停與長曆帝全無關係。
祝雁停微眯起眼:“所以你們要將我殺了,豈不是更坐實了外頭那些流言,顯得你們王爺心虛?”
江濱嗤道:“那又如何?想要成就霸業,揹負些罵名算得甚麼?待你死了,時間一長,王爺奪了天下,這些事情便不會再有人提起,你若是一直留在王爺身邊,誰能保證你不起歪心?誰能保證那些別有用心之人不會利用你對付王爺?王爺這樣的人,不應當有能被人拿捏的軟肋。”
“我若是死了,王爺也必不會放過你,你當真以為你逃得掉?”
“王爺要殺我便殺,死又何懼,只要能為王爺清君側,死也值了!”
祝雁停冷了聲音:“我記得,你從前也是國公世子的親衛,後頭才跟了王爺,你與鄭韜都是國公世子的人,這事是否他也有份?”
江濱的面色陡然一沉,眼中滑過一抹恨意:“是又如何?祝鶴鳴設計害死了世子,你與祝鶴鳴沆瀣一氣,你不該死麼?你敢說世子之死你不知情?憑甚麼你還能這麼瀟灑自在地活著,享盡榮華?”
蕭莨相信他,可顯然,這人與鄭韜一樣,並不信祝雁停與蕭蒙之死全無瓜葛,先前是迫於蕭莨,不敢拿他如何,如今知曉他真實身份,才終於找到了違抗上令名正言順將之除去的藉口。
祝雁停氣道:“說到底,你們口口聲聲為著王爺,實際還是因為私心,你要殺我也就罷了,為何要讓我將王爺的兒子一併帶出來?你們連他都想殺?”
江濱yīn著臉,不再出聲,祝雁停已面若寒霜:“你們想的是,我兒子死了,王爺沒了世子,日後王爺打下的江山,就會給蕭玒,你們口口聲聲為王爺,實則在你們心裡,真正效忠的人,始終只有國公世子,你們想要他的兒子日後做皇帝。”
江濱陡然拔出劍,劍尖指向祝雁停,厲聲道:“是又如何!你該死!你兒子身上流著你的血,他不配繼承王爺的位置!”
祝雁停冷哂:“你們是不是太過天真了?我死了,王爺不會再娶別人?不會再生別的孩子?王爺才二十幾歲,他哪怕想要一百個兒子都有大把機會,為何就一定要如你們所願,日後將位置給他兄長的兒子?”
“你廢話太多了!死到臨頭何必嘴硬!你兒子沒了,玒郎君至少有了機會,我等自然會全力助他!”
對峙中,珩兒已經醒了,被眼前的情形嚇得放聲大哭,祝雁停下意識地回身去護兒子,江濱的劍向著他刺去,千鈞一髮之時,大嘴巴猛衝出去,瘋狂撲扇著翅膀,尖利的喙直接啄上江濱的眼睛,江濱猝不及防,手裡的劍一歪,一劍刺偏了。
祝雁停抱著兒子堪堪避開,心跳如鼓,這一刻他當真萬分後悔,怎麼就這麼不小心,又著了道,若是他和珩兒真的回不去了,蕭莨怎麼辦,他會變成甚麼樣……
周圍的兵丁圍上來,大嘴巴瘋了一般見人就啄,還躲閃得十分之快,誰的劍都刺不中它,一片混亂中,不遠處的山路上忽見馬蹄塵飛,一支數千人之多的兵馬轉瞬出現在他們眼前。
待看清楚那些人所舉的旗幟,祝雁停尚且來不及喘口氣,心下愈加沉重,冤家路窄,來的竟是聰王手下的兵馬。
彭澤湖畔。
蕭莨立在馬上,望向前方激戰正酣的渡口,他們已在此鏖戰三日,今夜就能突破對方防線,一舉將此處拿下,只要過了彭澤湖,離聰王的老巢便又更近了一步。
趙有平縱馬過來與他稟報:“王爺,斥候兵來報,他們有一隊援軍,已從臨川郡趕來,按著腳程應當最遲明日清早就能到,我等必須在今夜拿下渡口過湖。”
蕭莨沉聲下令:“讓留在軍營中的後備軍去攔截他們。”
“好,我這就去安排。”
子時,南征軍終於佔下這一處渡口,殲敵三千人,大獲全勝。
蕭莨吩咐人傳令下去,在天亮之前全軍渡過彭澤湖,沒等眾人喘口氣,被派去軍營傳話的兵丁快馬來回報,告之了蕭莨數個時辰前祝雁停帶著珩兒,被人以他的名義接走之事。
“留守軍營的曹將軍發現不對,已派人去追,後頭、後頭在軍營東南方七十里處的位置,發現接走郎君和世子的那隊人馬已盡數被殺,江濱的屍身也在其中,郎君和世子不知所蹤,從現場遺留的痕跡看,應當是臨川郡來的那支聰王援兵劫走了他們!”
蕭莨面色鐵青,猛地抽出腰間佩劍,轉身指向身後不遠處的鄭韜,猩紅雙眼中俱是滔天怒意:“是不是你?派江濱帶人劫走他們的是不是你?!”
鄭韜用力握緊拳頭,面色亦十分難看,他也沒想到,江濱他們會在半路上碰上聰王的援兵,且全軍覆沒。
“回答本王!”蕭莨厲聲斥道。
鄭韜跪地領罪,一副視死如歸之態:“是末將做的,王爺要殺要剮,末將毫無怨言!”
“為、何、要、這、麼、做!”蕭莨一字一頓,咬緊了牙根。
“王爺不該將一個隨時都可能威脅王爺、對王爺不利的把柄留在身邊,王爺捨不得,末將為王爺分憂代勞便是!”鄭韜抬起頭,目光中毫無懼色,“末將做這些都是為了王爺!”
“為了本王?好一個為了本王!”蕭莨怒極反笑,將劍握得更緊,眼中殺意畢現。
餘的人俱都跪地為鄭韜求情,鄭韜的面上沒有絲毫悔意,一臉大義凜然:“末將為大局著想,問心無愧!”
他的話甫一說完,蕭莨手裡的劍往前一送,已然穿透了他胸口。
鄭韜驟然瞪大雙眼,轟然倒地。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誰都沒想到蕭莨會這般gān脆,當真將人殺了,沒有絲毫猶豫。
蕭莨將劍抽回,劍刃上滿是鮮血,不斷順著劍尖滴落地上,他的目光冷冷掃過眾人,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冰寒:“我不管你們有甚麼心思,你們若是不服我,不願再追隨我,儘可以離開,我不需要打著為我好的旗幟自作主張、陽奉yīn違的部下,再敢有人揹著我做這等事情,無論是誰,我一樣不會放過。”
他說罷,染血的劍重新插回劍鞘,翻身上馬,在漆黑夜色中縱馬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