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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97章 月夜螢火

2022-12-25 作者:白芥子

又過了兩日,下了快有一個月纏纏綿綿的雨水終於停了,放晴的第一日,太監洪全在景州最熱鬧的街市口,被以矯詔為名當眾處斬。

外頭的流言蜚語自不會就此平息,種種謠言更甚囂塵上,蕭莨都不再理會,重新整頓軍務,定於十日後親自領兵往贛州去。

因這一場連日大雨,大江水位線bào漲,吳州這邊僥倖只有幾處小的決口,善後處置得妥當,並未生出甚麼亂子來。聰王治下的歙、荊、贛、湘四周卻是傷亡損失慘重,數百村莊城鎮被洪水沖垮,災民遍野、疫疾頻發、民亂橫生。

自雨停之後,蕭莨便下令各路兵馬,進軍同時沿途收攏逃難來的流民,有病的就地圈一快治病,沒病的遷往北邊各州,開墾荒田、建城鋪路,一時間這幾州無數百姓北上,無論受災的沒受災的,去了北邊至少還能有條活路。

景州行宮。

再過兩日就要重新啟程往贛州去,蕭莨的心思全放在行軍作戰安排上,一大早就去了外殿召見部下,祝雁停則忙著吩咐下人收拾行李,大小瑣事俱都親力親為。

珩兒過來正殿這邊,一進門就咋咋呼呼地與祝雁停道:“爹爹、爹爹,珩兒昨夜看到一種會發光的蟲子,好漂亮!”

祝雁停正在幫蕭莨收拾隨身之物,隨口說道:“是螢火蟲麼?”

“螢火蟲是甚麼?”小孩好奇問他。

“螢火蟲就是會發光的蟲子。”祝雁停笑著捏兒子的臉。

“噢,那爹爹,我想要那個蟲子,我昨夜自己捉了,沒捉到。”

祝雁停好笑道:“行,夜裡爹爹幫你捉。”

珩兒歡呼一聲,埋頭在祝雁停膝蓋上用力蹭了蹭,這孩子從小就這樣,高興了就用這招撒嬌,以前是對蕭莨,現在對祝雁停也是如此。

祝雁停笑著將小孩摟進懷裡。

晚膳之時,祝雁停的面前多了碗長壽麵,他愣了一瞬,才想起今日是自己生辰,心頭微動,下意識地看向蕭莨,卻聽珩兒驕傲挺起胸膛,高興與他道:“珩兒叫人準備的,爹爹生辰也要吃長壽麵!”

蕭莨瞥了那面一眼,面上沒甚麼表情,祝雁停頓時有些訕然,問珩兒:“你怎知道是今日?”

“我問嬤嬤,嬤嬤告訴我的!”珩兒眼巴巴地看著他,想要求表揚。

祝雁停笑了笑,摸摸他的頭:“好孩子。”

珩兒還想說甚麼,蕭莨低咳一聲,提醒他:“食不言。”

小孩果斷閉了嘴,再不敢說了。

用完晚膳,蕭莨坐去案前批閱奏疏,珩兒黏著祝雁停跟他說話,從懷裡摸出個紅jī蛋,遞給祝雁停,害羞道:“送給爹爹。”

祝雁停接過看了看,上頭還畫了張笑臉,與之前自己託蕭榮給他的一樣,頓時樂不可支:“珩兒還叫人煮了紅jī蛋啊?就這一個麼?你自己沒有?”

“有的。”小孩點點頭,又從懷裡摸出一個。

這孩子也不知怎麼藏的,祝雁停憋著笑,又問:“你父親沒有麼?”

“有!”小孩再從懷裡摸出一個,高興道,“珩兒叫人煮了三個!”

祝雁停哈哈笑:“好,你乖,你自己送去給父親,跟他說一會兒我們出門去園子裡捉螢火蟲,問他去不去。”

小孩聽話應下,蹦蹦跳跳去了蕭莨身邊,將紅jī蛋舉到他面前:“父親,這是爹爹生辰的紅jī蛋,你吃麼?”

蕭莨沒有接,淡聲問他:“哪來的?”

“珩兒叫人煮的!煮了三個!”小孩依舊舉著手,明亮的眼珠子瞅著蕭莨。

蕭莨略一猶豫,終於將jī蛋接過去,握在手心裡,盯著上頭畫的笑臉看了片刻,將之擱到了桌案上。

小孩見他收了,十分高興:“父親,我和爹爹要去園子裡捉會發光的蟲子,你去麼?”

“……不去,你們去吧。”

“噢,那珩兒和爹爹去咯。”

祝雁停牽著珩兒出門去,聽著父子倆的說笑聲漸遠,蕭莨的目光又落至那個笑著的紅jī蛋上,頓了片刻,垂下眼。

月上枝頭,臨水的樹林間果真有螢火蟲在漫天紛飛,如星光閃耀。

珩兒瞪大眼睛,欣喜不已:“好漂亮哇!”

祝雁停怔怔看著,憶起從前,一時感慨萬千。

當年他的那些小心思,也不知蕭莨還記得多少。

珩兒已經鬆開他的手,跑進林子裡,又蹦又跳地追逐著那些螢火蟲,大嘴巴那隻蠢鳥也跟了來湊熱鬧,撲騰著翅膀追著蟲子亂飛,嘎嘎直叫。

珩兒樂得咯咯笑不停,祝雁停叫人拿來捕蟲網,動手幫兒子捉蟲子。

捉到的螢火蟲盡數放進竹筒裡,再蓋上塞子,珩兒過一會兒便小心翼翼地將之開啟看一眼,數里面的只數,像看甚麼稀世珍寶一樣。

“爹爹、爹爹!這裡頭有十二隻!珩兒好喜歡!”

“嗯。”祝雁停一笑,又拿了另一支竹筒,繼續捉蟲子。

夜色更沉時,父子二人還在林中玩耍,珩兒這小孩興奮過了頭,彷彿不知疲憊,祝雁停卻是累得夠嗆,在林中的石凳上坐下,一手撐著頭,盯著兒子追著鳥和蟲玩兒。

到後頭他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也沒睡多久,或許只是打了個盹的工夫,又被珩兒的笑聲吵醒,再抬眼時,林中已然多了個人。

蕭莨單手扶著珩兒坐在自己一側肩膀上,小孩終於伸手就能碰到那些螢火蟲,更是眉開眼笑玩瘋了,蕭莨的面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小心翼翼地扶著兒子,神情比別的時候柔和許多。

祝雁停怔然望著他們,那一瞬間心中最軟的一塊都似被觸動了。

待到珩兒終於親手捉到了只蟲子,才捨得從蕭莨身上下來,轉身見祝雁停已經睜開眼,高興跑過來,舉起手裡的螢火蟲給他看:“爹爹、爹爹!珩兒自己捉到的!”

“珩兒好厲害。”祝雁停笑著誇他。

珩兒小心翼翼地開啟他的竹筒,將自己捉的蟲子也放進去,和祝雁停先前給他捉的一起。

蕭莨走過來,淡聲吩咐伺候珩兒的嬤嬤:“很晚了,帶世子回去歇息吧。”

小孩仰頭看著蕭莨:“現在就要回去嗎?”

“你不困嗎?”蕭莨反問他。

小孩揉了揉眼睛,確實已有些困了,於是不再耍賴,乖乖跟父親爹爹道別,抱著竹筒跟著嬤嬤走了。

祝雁停站起身,蕭莨已轉身往回走,他拿起另一支竹筒,也趕緊跟上去。

倆人一路無話回寢殿去,進了門,蕭莨去浴房沐浴,祝雁停跟過去,幫他脫衣裳,待蕭莨下水後,他又主動跪坐在浴池邊,幫他擦背。

見蕭莨趴靠著浴池壁,已閉起了眼,祝雁停小聲問他:“先頭不是說不去麼?後頭怎又想著去了?”

蕭莨沒出聲,祝雁停笑了笑:“表哥也是口是心非之人,不過難怪珩兒最喜歡的還是你,我可沒力氣讓他坐我肩上捉蟲子。”

蕭莨終於睜開眼,覷向他:“不然呢?喜歡你這個不要他的所謂爹爹?”

這話雖有帶著刺,倒是聽不出甚麼火藥味,祝雁停一嘆:“嗯,你說得對。”

蕭莨不接腔,祝雁停又道:“不過珩兒是個小傻子,不懂這些,你看他還惦記著我的生辰,記得叫人給我這個沒用的爹爹煮長壽麵和紅jī蛋,多好的孩子啊。”

“他的氣性也沒你大,不高興的事情過個幾天哄哄他就又忘了,這點倒是不像你。”

“他這樣的個性還挺好,傻人有傻福,心大一些日後哪怕遇上不順心的事情,也不至一直耿耿於懷,折磨自己。”

見蕭莨皺起眉,似不高興,祝雁停又笑著哄他:“我沒有說你不好,你別這麼小氣嘛……”

蕭莨重新閉了眼,再不理他。

祝雁停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話:“其實我好幾年沒過過生辰了,也沒甚麼意思,現在想想我真正的生辰應當也不是這一天。”

“不過我這輩子最開心的一次生辰,是懷著珩兒那年,你親手給我刻了竹雕,還為我養了一院子的螢火蟲,……你還記得麼?”

“……前些日子你不在京裡,我還悄悄去那個院子裡看了看,那裡每天都有人打掃,他們說是你吩咐的,你有心了。”

“你去了西北的那幾年,每一年的今天,我都會去國公府的那片竹林裡坐一坐,我其實很後悔,當初沒有跟你一起走,真的。”

察覺到蕭莨脊背僵硬了一瞬,祝雁停手上的動作更溫柔了些,手指輕撫了撫他的肩胛骨,又說下去:“那幾年我過得一點不快活,當初你說的話一句句話都應了驗,全都是我的報應,是我自己太蠢了,分不清好壞,也分不清自己最想要的到底是甚麼,那幾年我幾乎每日每夜都在想你、想珩兒。”

“我其實想過給你寫信,你剛走的那年,珩兒週歲,我打了那把長命鎖叫人送去西北,當時我就想寫信給你,我想告訴你我很想你,可我寫了幾句,又怕你看到了會更怨我,不敢再往下寫。”

“知道自己的身世後,我確實萬念俱灰,我不肯跟你留給我的人走,是以為你已經不在意我的死活了,活著沒有任何意義,才想要去死,是我錯了。”

“後來看到柳如許出現在軍營裡,我其實特別怕,他那麼好,而我這麼壞,甚至一無是處,哪裡都比不上他,我怕你會對他動心,我怕你會有別人,那會比死還讓我難受。”

祝雁停絮絮叨叨地說完,又繼續給蕭莨擦背。安靜片刻,蕭莨平靜問他:“你幾時學的這麼囉嗦?”

祝雁停低笑:“表哥多包涵,我如今也就只能跟你說說心裡話,不然跟珩兒說麼?那傻小子又聽不懂。”

蕭莨忽地攥住他手腕,將他拖入了浴池中。

祝雁停被壓在池壁上,嘴唇一痛,嘴裡很快嚐到了略帶血腥的味道,再是蕭莨灼熱的舌擠進來。

祝雁停抬手摟住他的脖子,熱切地回應他。

後半夜,外頭似又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祝雁停被雨水聲吵醒,他其實也只睡了一會兒,渾身還黏膩著難受,蕭莨就在他身側,依舊是趴睡著。

祝雁停看他一陣,小心翼翼地貼過去,摟住蕭莨,親了親他汗溼的頭髮。

蕭莨被熱醒,不耐煩地轉過頭,啞著嗓子低呵:“離我遠些。”

祝雁停不肯,反貼著他蹭了蹭,軟聲道:“表哥你怎麼這樣啊,睡完了就變臉,我身上還難受著呢,你讓我抱一抱都不行麼?”

蕭莨皺眉,祝雁停便貼上去親他蹙起的眉頭,又被蕭莨按著肩膀推開:“你給我安分點,不想睡覺就滾。”

“你就只會說這句……”祝雁停小聲嘟噥,眼珠子一轉,似想起甚麼,起身下了chuáng。

他未著寸縷,赤著腳踩在地上,走去桌邊。

蕭莨側過眼,看著他的背影,眼中隱有黯光浮動。

祝雁停拿起回來時隨手擱在桌上的竹筒,走回chuáng邊,將紗帳拉下,盤腿坐上chuáng,眼見著蕭莨的眉頭又要擰起,趕緊與他道:“是螢火蟲,我好不容易捉來的,給你看看啊。”

他拔開竹筒塞子,十數只螢火蟲倏然飛出,在紗帳之內飛舞,發出螢螢亮光。

蕭莨斂了心神,安靜看了片刻,不期然地回憶起當年在山廟的那個深夜,祝雁停第一次為他捉螢火蟲,那也是他第一次無法逃避地意識到,他對祝雁停動了心。

心頭原本的那一點火熱心思驟然淡了許多,半晌,他閉了閉眼,問:“好玩麼?”

“珩兒喜歡這個,”祝雁停仰頭看著那些螢火蟲,輕聲喃喃,“我也喜歡,你呢,你喜歡麼?”

蕭莨沒出聲,祝雁停笑了一下:“表哥以前還是挺喜歡的吧?”

“……睡覺吧。”蕭莨淡道。

祝雁停回頭看他一眼,沒再說甚麼,將紗帳拉開一些,讓那些螢火蟲飛出去,趴下身,輕拍了拍蕭莨的腰:“你睡吧,我不吵你了。”

蕭莨被他這麼一鬧騰,一時也再睡不著,閉著眼睛眉心微蹙著,似不大舒服,祝雁停見狀輕聲問他:“頭又疼了?”

蕭莨不答,祝雁停坐起身,靠著chuáng頭,側身過去幫他揉按。

蕭莨這頭疼的毛病已經比從前好了許多,夜裡都甚少再犯,只偶爾會有不適,通常祝雁停幫他揉按一會兒就能好,連御醫都不需要請。

按了一陣,祝雁停覺得這姿勢彆扭,手痠疼得厲害,又往蕭莨身旁靠了一些,gān脆抱著他,讓他枕到自己腿上。

祝雁停低下頭去,披散下的長髮髮尾落到蕭莨臉上,讓蕭莨又不由皺眉,睜開了眼。

祝雁停放大的臉就在眼前,黑暗中看不大真切,只那雙眼睛格外明亮。

蕭莨不出聲地望著他,祝雁停柔聲問道:“還難受麼?”

蕭莨淡淡“嗯”了一聲,繼續閉了眼。

也不知是說還難受著,還是說已經沒事了。

祝雁停也懶得猜,接著幫他揉按便是。

小半個時辰後,蕭莨的呼吸逐漸平穩,祝雁停再次低了頭,不錯眼地看他半晌,在他眉心印上一個輕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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