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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3章 上

2022-03-06 作者:公子歡喜

有心或是巧合,敖錦走後,不停不歇的雨就收住了。子夜時,天邊甚至升起皎皎一輪圓月,風流雲散,星斗滿天。待得旭日東昇,東牆邊霞光萬丈瑞氣千條,被雨水洗過的天空汪汪一片湛藍。是個晴朗的好日子,天高海闊萬里無雲,宜洗曬,宜出行,宜遠遊。

敖欽站在院中看牆頭新冒出的一株綠草,青嫩彷彿昨夜杯壁上描畫的那一株,狹長的葉片上瑩瑩滾著未gān的雨露,折出七彩的晨光。身後傳來房門被開啟的聲響,隨後是道者尚還暗啞的聲音:「昨夜貧道喝醉了,若有有失禮數之處,望施主海涵。」

他一定在門後抓著門框苦苦思忖許久才湊出這麼兩句,小道士守禮得很,一覺醒來察覺自己喝醉,必然悔得以頭搶地抓心撓肺過了。敖欽轉身好奇地打量他蒼白如紙的臉,妄圖從中搜羅出些許蛛絲馬跡,手中閒閒託一隻水汽嫋嫋的青花茶盅:「昨夜在下也醉了,說了甚麼做了甚麼一併不記得。」

道者狐疑:「是麼?可我明明記得施主那時神色清醒,還問了我許多……你問我、問我……」他歪過頭費力思考,一手搭上額頭,臉色又減去一分,想來頭中必定痛得厲害。

敖欽施施然上前,眉目含笑:「道長你宿醉未消,喝口醒酒湯再來同我對質不遲。」

捂在手裡良久的茶盅緩緩遞出,澄淨無色的湯汁在裡頭微微地晃,平靜時清晰地映出無涯恍惚茫然的眼。

「這是……」道者腦中「嗡嗡」亂成一團,喉間gān澀得難受,聲調越發低沉。

敖欽說:「是醒酒湯。」雙眼恍如深水,不可輕易探測。

道者眯起眼很認真地看他,愣怔須臾,小心地雙手接過,湊到唇邊緩緩嚥下,奉還時不忘客套地道謝:「有勞公子費心。」慘白的臉色稍許恢復幾分紅潤。

敖欽同樣雙手接過,卻垂下眼不敢看他無垢的眸。與敖錦的一場對話依稀又響在耳畔。

「我若告訴你,你給他喝的就不僅僅是幾盅酒。」

「沒錯,我寧可毒死他。」

「……你不會。否則,百年來,你就不會一步不出此城。」

笨道士,你說對了,敖錦那小子確實不是那麼及不上我。

當年氣太盛、太驕橫,滿口胡言刻薄過很多人,玄墨、蒼赭、凌穹……天界赫赫聞名的仙者在他眼中不過幾個裝腔作勢的牛鼻子,人人jiāo口稱讚的小弟敖錦活到地老天荒也混不出息,其他人等就更不要再提,說不上三句話便覺厭煩,沒有拂袖而去跑到天河邊洗耳便已是給足了臉面。希夷說,真看不得你這狂妄,好似天大地大,唯你青龍神君敖欽最大。

眾仙跟前,他笑吟吟辭讓:「哪裡,不是還有你希夷麼?」肚裡恨得咬牙切齒,你看不得我,我還看不得你!

上仙希夷,同拜老君門下時,他早敖欽一寸香;同論經學道時,他多學敖欽一部經;同弈一局棋時,呵,真真是命裡的剋星,他堪堪贏過敖欽半顆子,敖欽屢敗屢戰屢戰屢敗,簡直像是誰存心捉弄,次次如此……有心計較起來,怕是同喝的一壺茶,他那杯也要較敖欽的更香更醇一些。這不是命裡註定的天敵是甚麼?

天上仙家無數,大庭廣眾下,也唯有他希夷敢當面擲地有聲道一句:「敖欽,為人處事莫太過分。」白衣飄飄端得凜然,叫人氣得五臟六腑無一處不是怒火熊熊。

恨到盡頭一遍遍切齒重複,世間若真有解不開的仇怨化不開的死敵,那便是他與希夷。

道者出門後,敖欽站在院中幽幽想起些許過往,星星落落的,好似花瓶被撞破後的一地碎片。這百年過得恍如夢中,幾乎沒有一刻曾回憶起從前,如今,小道士來了,敖錦來了,據說希夷也會來,沒想到竟然連記憶也愛湊熱鬧,腳跟腳接踵而來。

晚間道者回家,一身淺灰的道袍襯得臉色也灰暗,眉宇間淡淡一絲疲倦。敖欽點了一室燭光坐在圓桌邊靜靜等他,桌上滿滿一席淨素的菜餚。舉手向他示意自己手中的壺:「道長可要解解乏?」

小道士死也不肯入席,好似要將腦袋搖掉。

敖欽說:「這是剛泡好的茶。」

他猶猶豫豫伸手,低頭時,兩手抓著杯子半信半疑。

「嗯……長進些了。」敖欽煞有介事地點頭。

無涯驀地紅了臉,故意坐得離他遠遠:「施主用酒壺盛茶便是為了唬騙貧道?」

敖欽連連搖頭,舉著壺嘖嘖有聲:「若我說,這便是我家的茶壺呢?」

道者無言了,看著他頑童般洋洋得意的臉無奈地抿起嘴。

「看看、看看……」敖欽忽然大叫,一手抓著壺一手指道者的眉心。

道者僵住背,呆呆放下頓住一半的筷子:「怎麼?」

敖欽收回手,慢悠悠就著壺嘴吸口茶,昏huáng燭光下,探身仔仔細細看小道士莫名所以的表情,心滿意足的笑從眼眸一直溢到嘴角:「這樣就忘了睏乏了吧?」

「你……」道者張口結舌。

他落落大方解釋:「你在外奔波一天,必然是要睏倦的。驚你一下,讓你暫時忘掉白天的事,晚上也會睡得安。」

語末處依舊有缺憾,敖欽皺著眉頭一副怪罪模樣:「其實笑一笑會更好,可惜你被老牛鼻子們教壞了,從昨天到現在,壓根沒個真正的笑臉。是他們沒教你,還是你沒學會?」

他話音落下半晌,道者隔著桌子坐著不說話。摸摸鼻子,暗道一聲壞了,不說話就是生氣了。敖欽耷拉下眉頭,口氣躊躇:「是我又對道長失禮……」

自城下相遇,已經數不清是第多少回,放到百年前,簡直是天方夜譚。

仍舊沒回音,看來是真怒了。小道士從前就心地散淡,能真正讓他生氣的事不多,所以才會生出後來那些事。如若當初他一早就對自己橫眉立目,恐怕又是另一番結局……把自己方才的話再好好回想一遍,敖欽不敢他的臉色,心不甘情不願再把口氣降低一分,兩手在桌底下狠狠揪著衣襬:「在下對道長的師尊也失禮了。」

慢慢地抬眼,剎那間怔忡,道者翹著嘴角,水紅的唇後稍稍露出雪白的牙,他在笑,雖拘謹、雖生疏,但真真切切發自肺腑。

他靦腆說道:「公子是個好人。」跟昨夜的話一模一樣,彼時是醉酒,現下卻清明。

敖欽失了言語,腦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他的笑揮之不去。小道士,你在對我笑,對我一人。你不會知道,為你這一笑,我苦等整整一個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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