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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2章

2022-03-06 作者:公子歡喜

聲調太低,他聽得模糊,臉上一片不能再明顯的迷茫。敖欽卻不再說,雙目平視,望進他烏黑鎏金的眼,看到裡頭那個許久不曾在鏡中好好端詳過的自己,陌生得幾乎不敢相認:「在你面前,我為何總是食言?」

道者茫然,他不解釋,扭開臉尷尬地道一聲:「道長見諒,我失態了。」又是街邊那個好客熱情的翩翩公子,晚間用膳時,道者半推脫半遷就,勉勉qiángqiáng喝下幾口酒。敖欽說,這是前歲摘下的青梅發酵成釀,入口很溫和,只比糖水多出一小點辛辣。無涯剛飲一杯便上了臉,粉撲撲的臉蛋恍若抹上新制的紅胭脂。

敖欽故意扭頭看窗外:「啊呀,這雨怕是要下到明日清早。」眼角偏偏瞥著這邊,小道士正偷偷用手背扇臉,如極力裝作大人卻始終難脫稚氣的孩童,說不出的可愛。

嘴角隨著心境上揚,道者百般為難的目光裡,敖欽故作不知,抬手又為他將空杯蓄滿:「本地的風俗,貴客的酒杯是不能空著的,否則就是故意怠慢。來,讓我再敬道長一杯。」連臉上都寫滿促狹。

席間續著白天的話題滔滔跟他介紹本地的風土人情,好心向他提議:「茶樓酒肆裡南來北往無數客商,道長要問詢,去那裡最合適。」

又說:「武館鏢行裡多的是好結jiāo的江湖人,去那兒問問,或許會有所獲。」

末了不忘叮囑:「人多處不免魚龍混雜,道長你孤身一人,進退間還是小心為上。」好似要將一顆赤誠火熱的心挖出來。

道者點頭,清澈無痕的眼逐漸迷離,居然自動自發端起桌上的酒來喝,原先拘謹的笑容裡無端端生出幾分純真:「公子是個好人。」

傻瓜,你醉了,這酒釀製時用了異法,入口極清甜,後勁極兇悍,騙的就是你這般的人。還是同從前一樣易輕信、易上當,只需旁人多給幾個笑容幾句好話,便掏小酢蹺地對誰好,經了輪迴也改不了的惡習。

「哪裡?」敖欽擎著杯搖頭,話鋒一轉,面容上幾分神秘,「道長,容我再嘮叨一句,本城雖偏僻,託東山青龍神君庇佑,歷來倒也風調雨順四季平安,你大可放心四處遊走,只是有一處是萬萬靠近不得。」

他口氣低沉說一件駭人秘聞,道者迷迷糊糊聽得幾句,隨口問道:「是何處?」卻忘了推辭他別有心機遞來的酒。

眸中笑意更甚,敖欽慢條斯理地觀賞瓷盅上一片鮮綠的翠葉,新嫩的顏色刺痛了雙目:「便是城中那座降魔塔。」

道者「哦」了一聲,傻傻追問:「裡邊鎮著妖物?」

原來除開那個「他」,他真的甚麼都不記得。敖欽錯開手,擦著瓷盅上的微光看他gāngān淨淨的臉:「不是妖,是魔。」

「魔?」他抵著額頭費力思考,醉得酡紅的臉上顯出幾分呆樣。

「相傳百年前有仙家築高塔鎮魔於此,本地長者代代口耳相傳,到如今,真真假假恐難分辨。」敖欽轉身手指窗外娓娓道來。

道者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天盡頭赫然一座八角高塔靜靜佇立雨後。心頭沒來由一凜,恢復幾許清明,天色太暗又兼細雨迷濛,只依稀窺得一個大概輪廓便震驚於這塔的宏偉。飛簷翹角崢嶸,塔身蒼勁如劍,不知出自哪位仙人之手,這塔天生一股銳氣,塔尖沖天彷彿直入雲端。

「好大的戾氣,怕是真鎮著邪魔。」

敖欽附和著點頭,一再反覆叮嚀:「這大千世界總有不能言說之事。俗話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道長往後見著這塔還是遠遠避開吧。」

道者昏頭昏腦甚至聽不清自己的回答,不知不覺又被他騙下幾盅梅酒,頭腦愈覺沉重,兩手抓著桌沿漫口道:「公子莫再為難,貧道怕是要醉了。」

恍惚間只聽得他笑,不知為何,莫名覺得笑聲耳熟,似乎許久之前時常響在耳邊。

敖欽端坐桌後細觀他的醉態,空空的小瓷盅翻來覆去置在掌中把玩:「道長打算在城中盤桓多久?」

道者在酣然的醉意裡qiáng保一分清明:「多久……一月吧……」

好客的東家誠心挽留:「不妨多住幾日吧。」

道者不解,他不疾不徐辯解:「家中鮮有貴客臨門,經年累月,著實冷清。」

甜酒後勁洶湧,道者醉得口齒不清,卻qiáng撐著堅持:「一月足夠。」

「是嗎?」他不動聲色反問,彷彿要用視線將瓷杯穿透,「眾生永珍,你怎知哪個是他?」

「他便是他,眾生永珍,他是唯一。」

「荒謬!」敖欽仰頭大笑,雨打稜窗,「啪啪」有聲。

道者不著惱,緩緩解下背上從不離身的長劍,平舉胸前,劍身剛落於敖欽眼下:「拔出此劍,你便是他。」

不用垂眼細看便能脫口說出這劍是何模樣,質樸無一物裝飾的劍鞘,較尋常兵刃更寬更厚的劍身,不張揚,不顯眼,丟在一眾輕巧華麗的神兵裡,憨頭憨腦像個傻大個。沒錯,只是一個傻大個,一無是處的廢物……敖欽手握成拳猛地別開眼,出口的話語掩不住惡毒:「若在此處尋不到他呢?」

「若尋不著,他便是在下一處……」

「下一處也沒有呢?」

「還有下下一處……」

「不尋到便不罷休?」

「不罷休。」他終究敵不過漲cháo般上湧的酒意,目光痴迷,堪堪聽到一個句尾。

雨落窗欞,高塔矗立天際如龐然黑影罩上心頭,指腹正壓住杯壁上那一片栩栩如生的翠葉,指甲泛白,不自覺按得用力,恨不得生生揉碎。敖欽咬牙道:「你可曾想過,世間或許並無此人?」燭火映得眼角血一般紅。

道者半張開嘴,睜大眼眨過一下又一下,「咚」一聲,徹底栽倒在桌邊。

一室寂然,靜得能聽到自己憤怒後粗重的喘息,「啪——」一聲脆響,手中的杯盞終究還是碎了,瓷片在指上扎出細小的口子,鮮紅的血絲滲出來,曲折如細小的蛇。

敖欽說:「為甚麼你還是放不下他?」緩緩伸出手,如願以償撫上他被酒氣燻得燙手的臉頰,自城門前見他第一眼起就生生壓下的渴望。

「小道士、小道士……」許久之前的稱呼呢喃在口,一心一意用指間描繪道者雋秀的眉宇,敖欽起身附到他耳畔低語,「你看,我們又見面了。」

「只是……」指尖順著眉梢劃下,一直停到嘴角邊,道者睡得香甜,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小扇子般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yīn影,一派一無所知的天真。敖欽垂首吻上他的眉心,雨絲般細密的吻一直灑落到鬢角,「只是,為甚麼你偏偏只記得他?」

他到底有甚麼好?如水般柔情,chūn光般笑容,他有,我亦可以。可是為甚麼?為甚麼你只心心念念著那個他?你明明聽到了,你明明聽到的,他只是一個、一個……

不甘心,從來都不甘心。千萬年來看盡了滄桑,甚麼都可以不在乎,唯獨這一點執念不能捨棄,縱然灰飛煙滅,一個你,一個他,看不破就是看不破!

最後的吻落在他水紅的唇角邊,舌尖隱隱品到一絲梅酒的清甜。鼻尖蹭著鼻尖,敖欽說:「小道士,別傻了,你找不到他的。」如水般柔情,chūn光般笑容,用著天底下最輕柔的聲調。

他抱起道者走向內室,身後房門dòng開,足足下了一夜又一日的雨水淅瀝不絕,彷彿是誰一怒傾了天河。

「既然來了就進來吧,或是要我焚香淨身十里跪迎?」敖欽背對房外兀然說道,最後半句碾在齒間許久,一字一字說得刻意,「青、龍、神、君。」

「方才聽得你誇我,我是否要拱手施禮誠惶誠恐道一句多謝?」明明不見院門開啟,jiāo織如網的雨絲中憑空走來一人,簡直像是由鋪天蓋地的雨幻化而來,卻又周身上下不見絲毫淋雨痕跡。

相傳,混沌天地之初,四方各生珍奇異shòu,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乃萬靈之祖,天帝因而敬之,令眾仙稱之曰神君,後於東西南北各設神宮以作奉養,尊貴無匹。本城亦有傳說,城外百里東山群峰之間,浩淼雲峰之巔便是東方青龍神君之居所。即便從無人親眼見過,遠近鄉民亦深信不疑,世世代代上香火以求佑護,尋常百事不離一句「神君庇佑」。

冒雨而來的神君同樣穿一身石青錦袍,衣襬蹁躚,長袖及地,步伐過處迤邐一路光華:「我倒更願你從前般仰首直呼我一聲敖錦。」

如凡間畫匠的無稽遐想,他戴高聳如雲的冠,懸琳琅脆響的玉,配狹長jīng致的劍,龍章鳳質,風姿俊慡。最後半句同樣說得刻意,牙關中幾番擠壓:「大哥。」

他望著敖欽的背影直呈來意:「讓他走。」

敖欽始終不回頭,醉倒的道者枕在他肩頭睡得安閒:「他的事你知道多少?」

敖錦盯著兄長固執的背影高聲qiáng調:「你不該留下他。」

敖欽冷冷質問:「你自開始便知道吧?」

「你若為他好,就該任他離開。」

「若非瞞不下去,你是否打算永遠不讓我知道?」

「你很清楚,留下他,對他根本沒半點好處!」

「他還記得‘他’!」敖欽猛然回身,昏huáng燭光下,兩張相仿的面孔同樣yīn沉,幾乎連眉梢的挑起高度都是相似,只是眸中一森冷一憂慮。

對峙許久,敖錦無奈讓步:「他的恆心你見識過,我試了諸多法子,無一擋得住他的去路,都已經讓他繞開這裡去往他處,誰知,一場雨又讓他折回來。除了告訴你,我別無選擇。」

「你沒有告訴我,他是來找‘他’。」百年塵煙蓋得住所有傷痕,可只有這一點自始至終扎痛他的心。

「我若告訴你,你給他喝的就不僅僅是幾盅酒。」敖錦進前一步,近得幾乎要觸及他臂彎中的道者。

敖欽不退讓,高抬起下巴傲慢不可一世,在身為上位者的兄弟前,嘴角邊森森綻出一個笑:「沒錯,我寧可毒死他。」

「……」似是終於疲倦了這場沒有結果的爭吵,敖錦抽身後退,搖頭嘆息,「你不會。否則,百年來,你就不會一步不出此城。」

敖欽沉聲道:「這是我的事。」

敖錦抬眼看他,深水般的眸中寫滿悲憫:「聽我一句勸吧,若你還記得當年,就放他走。輪迴往復,他的執念總有淡忘的一天,對你,對他,都是解脫。」

敖欽不再說話,一徑低頭看懷中的道者。方才的爭吵擾了他的好夢,光潔的眉間微微蹙起,顯出幾道淺淺的凹痕。撇下一旁的敖錦低頭吻他的額頭,好撫平他的煩憂。敖欽旋身再度抱著道者向內室走去:「他說他要在此留一月,我聽他的。」

又是一聲嘆息,敖錦立在原地看他漸漸隱在屏風之後:「過不了多久,希夷也會來。」

屏風後穿出男人低低的笑:「我還擔心他不來。」

無可奈何,敖錦說:「莫忘了你當初築那高塔的緣由。」這已是最後的提醒。

回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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