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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1章

2022-03-06 作者:公子歡喜

chūn歸三月暮,四月時,細雨恰紛紛。一夜聽雨到天明,清晨光景,小城街頭依舊人聲漸起,一張張陌生面孔來來往往,新舊不一的傘下,俱是一雙無嗔無怒的眼,似乎早對cháo溼膩人的天氣麻木。

他打一柄古舊的油紙傘孤零零立在城門下,城門外,目光盡出,雨絲jiāo織如煙,同樣一個孤零的身影。

城門下的人凝然不動,看他自遠方緩緩而來,由遠及近,自模糊至清晰,手中同樣持一把褐huáng的舊傘。再近些,可以看到他灰色的道袍下襬被雨水浸得溼透,垂至膝下的寬大袖子在風裡飛。

行至城門下,他傘面上抬,呼嘯掠過一陣風,掌中不及抓牢的傘柄隨之晃悠悠轉過半圈,水花飛濺,四散的雨滴正落在他頰上,觸感如斯冰涼,顫巍巍蜿蜒至嘴角,好似一行淚,咬牙忍了一世,終於愴然滑落。

「啊……這……無量壽佛,貧道失禮了。」遠來的道者忙不迭彎腰賠罪,再抬頭,被風chuī得發白的臉上燒開晚霞般的紅。

任由濺來的水珠在頰上泛開涼意,敖欽一瞬不瞬地看他,目似含珠,鼻若懸膽,唇色淡粉,仿若被雨水打溼的桃花。

驚魂未定的道者半仰頭,同樣一眨不眨地打量他,目光清澈如昔,恍若明鏡,分分毫毫映照出他上挑的眼與落寞的臉,卻再找不到一絲往日痕跡。

情不自禁伸手去握他的腕,不及貼在掌間細細熨暖便被他倉促掙脫。

「施主……」他聲調略沉,身形急急退後半步,視線落在他還未收回的手,眉間眸中皆是不容輕侮的端重。

只剎那便已足夠,同從前一樣的細瘦,食指與拇指各扣去一節再圈住他的手腕,猶嫌太鬆。敖欽收回手,隔著飛揚的雨絲默默看他,不變的面容,不變的身姿,無論過了多久,他依舊還是這副模樣這副脾性,彷彿生就為了得道,眉宇間至純至真一股清氣,再gān淨不過,挺拔如山間的竹,溫潤如石中的玉。

「在下敖欽,失禮了。」輕輕開口,學著他方才的樣子彎腰將頭低下,心下忐忑依舊,忍不住閉上眼,迅即又睜開,道者仍舊站在眼前,向來藏不住心事的臉上寫著戒備與疑惑。原來不是夢亦不是幻影,他真的來了,說不清甚麼滋味,胸口心間一片蕭索。

沉默中聽得到淅瀝的雨聲,他欠身相問:「不知道長如何稱呼?」

他恭謹地還禮:「貧道道號無涯。」

無涯。原來連名諱居然也不曾變更,心中又是一陣波瀾:「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

守禮的道者點頭:「正是。」如遇了知音,嘴角含笑。

一樣的憨傻。

敖欽也跟著笑,眉梢挑動,稚子般純真,稚子般促狹:「以有涯隨無涯,殆已!」

道者一如既往紅了臉,有些訝異,有些驚慌,而後吶吶地張著嘴像是要說甚麼。他知他想反駁,亦知他不會。果然,最終道者還是低了頭,兩手攥著傘柄,話語間幾分落寞:「確實如此。」

一樣的問句,一樣的應答,一樣的戲弄與被戲弄。當年每每見他露出這般表情,心中便覺快意,後來才知道,原來他在乎的不是自己的嘲弄,而是單純為那句「生有涯,知無涯」。當真諷刺。

敖欽撇開眼道:「道長見諒,在下又失禮了。」

想要再彎腰,他卻手忙腳亂地來攔:「不、不,施主是無心。」搶先半步重站到敖欽面前,寬大的傘面相碰,又濺了彼此一臉冰涼的雨。

無措的道者越發發慌,急急想要退後,一腳踩進身後的水坑裡,敖欽順勢抓住他的腕,掌心緊緊貼上,再不讓他逃脫。

「我……」他一貫不善言辭,臉色一路紅到脖子根,尖尖的下巴快要扎進胸膛裡。

一樣的笨拙。

嘴邊綻開淡淡的笑,敖欽握著他的腕子不由分說帶他一路向前走:「道長來此地是為做當場?」

「不,是尋人。」

「尋人?」

「嗯。」

慢慢融進熙熙攘攘的人流裡,拱橋彎彎,河岸邊垂柳婀娜粉桃豔麗。城本偏遠,繁華不及天子腳下,卻也沿街商號錢莊開遍。簷下滴水如注,猶有勤於生意的賣貨郎高聲叫賣。

他對城中一切瞭如指掌,一路行來一路指點,揚手指著一家綢莊道:「從前天晴時,會有道人來此擺攤打卦,就在這綢莊前,同藥鋪的相隔處。」

道者不說話,他一人兀自言語,不回頭不停步,只將他的手腕抓得死緊,好似防備著他隨時掙脫。

行到中途,步伐漸凝滯,是身後那人攥了他的衣袖堅決示意要停,敖欽回頭,道者站在原地,人流如梭,彷彿奔湧江cháo中一粒頑固不肯隨波的石子:「我要找的人是你麼?」

他眸光通澈幾乎見底,兩眼直直望來,這般無謂,這般木然,眼底僅有一絲期望飄渺如風中之燭。

不自覺鬆了牽他的手,敖欽停了滔滔不絕的自言自語,默然良久:「你一直在找他?」

他點頭。

「他是你甚麼人?」

他鄭重地答:「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

有甚麼開始甦醒,在心底深處蠢蠢欲動:「重過於性命?」

「重過於眾生。」

喧囂遠去,雨聲不再,垂柳在鋪天蓋地的雨水裡泛huáng,桃花被打落在地碾壓城泥,滿眼都是他如今gān淨不帶一絲俗塵的臉,滿眼都是他曾經鮮紅恍若會滴血的眼。

眾生,他居然說「他」重過眾生——痴妄!

憤怒遠不及心酸,胸口依舊空dàng,苦澀蕭索之下,疼痛磨去一層又一層厚痂破繭而出,出自喉間的聲音遙遠得彷彿不是自己:「我不是。」

「哦。」道者不落淚不低頭,甚至連一聲嘆息都沒有。他撐著傘,清明的眉目被傘面暈得模糊,「打擾施主。」

轉身要走,卻是他死死拖住他翻飛的衣袖:「道長打算往何處落腳?」同樣被破舊傘面暈得模糊的眉眼,頰邊的水珠還未gān透,一晃眼,錯以為是淚。

他說本城的道觀早已人走樓空經年不曾打理,他安安分分地退開一步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在下家中尚有幾間空房,還望道長不要嫌棄。」

喚作無涯的道者望著流水般自身邊來去的路人舉棋不定。

敖欽慢慢垂下手:「道長還在怪罪在下適才的無禮?」俊挺的臉上幾分灰敗。

「不、不、不……」道者忙擺手,一刻擺不停,好似要將手掌自腕上搖下。

他不著痕跡翹起唇角:「就當給在下一個賠罪的機會吧。」知他要拒絕,拱手深深一揖,卑微得好似要埋進塵土裡。

道者慌了,連呼幾聲「不敢當」,咬著唇左右為難。

「不說,我便當你應了。」多少年,再也改不了的霸道。他落落大方直起身,眉梢挑得逾高,劈手又來捉他的腕。

道者直覺要躲,大庭廣眾下卻又不敢聲張,臉上微微發僵,誰知,像是明瞭他的窘迫又似故意戲弄,那手只伸到跟前頓了頓,而後訕訕落下,只揪住他袖口一角。

「施主,我……」無涯怔怔開口,聲調輕得被雨水衝散。

敖欽一徑昂首挺胸拖著他往前走,高高的頭冠飄飛的衣襬,松一般挺拔的背影也挾一股霸氣。

過了許久,背後長長一聲嘆息:「貧道攪擾了。」

似無奈,似妥協,他仁厚依然,再勉qiáng不肯說半個「不」字。敖欽忽然覺得疲憊,嘴角勾得太高,隱隱一陣發酸;手掌攥得太緊,刺痛從掌心一路鑽進心口裡。

宅子說不上是新宅,卻也算不得舊。敖欽淡淡地說:「住了有些年頭。」

看他年歲不大,屋中也不見家人僕役,道者略略疑惑,又不便探聽。被他瞧見了,徑自趨前往榻上躺,道:「在下一人獨居,道長大可隨意,不必多慮。」

道者站在榻前手足無措,他只倚著枕靠,一手支著下巴睜大眼仔仔細細地看,目光深長,看著看著,又是一臉莫名雀躍的笑。

背上一陣發毛,小道士渾身不自在。他終於換了姿勢,懶散地衝這邊招手:「過來。」

無涯遲疑,小心翼翼往前挪半隻布鞋那麼長。敖欽看在眼裡,笑著又招手:「過來。」

再挪半隻布鞋。

敖欽仍在笑:「我是妖怪,專程把你領回來生吞活剝。」

道長受不住他的調侃,低了頭兩眼看地:「施主莫要戲耍貧道。」

輕輕一聲,再不聽聞敖欽說笑。

許久才又聽他開口:「書房架上有本道德經,煩請道長幫我取來。」

無涯抬眼看他,他半臥榻上,目光如深淵之水,藏下無數隱秘:「這一次,我絕不戲耍你。」一字一字,鄭重仿若許諾。

道者又覺受不起,趕忙說:「施主不必如此,貧道照做便是。」

急急奔去拿書,迴轉時,卻發現他不知何時在榻前置下一隻暖爐。

「真是招待不周,竟然不曾讓道長落座。」

他歉疚地起身,道者果然又伸手要謙讓,敖欽輕車熟路握住他的腕子,順勢拉著他在榻邊坐下:「等道長的道袍gān了,你要坐到屋外頭我也不攔你。」

道者順著他的視線往自己身上看,方察覺衣袍還未gān透,大片大片水漬貼著身,一路提心吊膽同他周旋,竟也未覺出涼意。如今坐在暖爐旁,渾身的寒氣才被驅走大半。愧疚頓生:「方才讓我靠近,也是……」原來是辜負他一番好意。

敖欽望著窗外的雨嬉笑:「是為了把你生吞活剝。」

轉臉將書簡從還沉浸在羞愧中的道者手裡抽走:「道長好聰明,在下要的就是這一卷道德經。」心滿意足地看到小道士又一次的愣怔。

「施主讓貧道取的就是道德經。」他回過神,一本正經地試圖解釋。

一樣的愚直。

「嘩啦啦」一聲,敖欽拉開了卷冊,竹簡相碰,打斷他期期艾艾的話語:「在下尚有些許不解之處,有勞道長指教。」自然而然地,手中執一端,另一端jiāo予道者。

道者接過,視線卻不離他的臉,目光如炬:「施主過謙了。」

敖欽從容應答:「哪裡?」

「施主遍讀道家經典,家中藏書萬千,有些連貧道都未曾見過。」這是實話,那幾可充棟的一架架古簡舊書令逋進書房的道者驚訝至極,仔細檢視後,更是心驚,所有藏書竟全數皆是道家典籍,怕是一路來所見所有道觀都未有這般巨藏。他緩緩說道,不見惱怒不見輕狂,眉宇間始終一片澄澈,「該是貧道像施主求教才是。」

「呵……」沒有把戲被揭穿後的láng狽,敖欽只是想笑,笑他,笑自己。共執一卷舊簡,近在咫尺,幾乎呼吸可聞,伸了手就能觸及那面容,從前一般沿著清秀如畫的眉眼一遍一遍細細描摹,「你呀……」

聲調太低,他聽得模糊,臉上一片不能再明顯的迷茫。敖欽卻不再說,雙目平視,望進他烏黑鎏金的眼,看到裡頭那個許久不曾在鏡中好好端詳過的自己,陌生得幾乎不敢相認:「在你面前,我為何總是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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