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江上,他鬱鬱寡歡地回到車上,想回家,卻鬼使神差地開到了一個地方——以前的仲城徵兵辦。
那天陽光極好,17歲的他聽見一個慡朗的聲音——
“文筠!”
“到!”
第06章
“啊!”
臥室的窗簾緊緊合攏,窗外微弱的光線一絲都透不進來。做了噩夢的男人猛地撐起身子,肩膀陣陣發抖。
濃墨一般的黑暗中,只聽得見他急促的喘息聲。
幾分鐘後,喘息聲才漸漸慢下去。他曲起雙腿,手抱住膝蓋,被冷汗浸透的棉質T恤貼在後背上。
他小聲囁喏著一個名字,顫抖的手舉起,手指胡亂抓著頭髮。
剛修剪過的短髮有些扎人,他茫然地盯著被戳痛的掌心,半天才想起白天剛換了髮型。
每次從夢中驚醒,都無法再次入眠。他開啟chuáng頭燈,翻身下chuáng,去衛生間洗了把臉,脫掉汗溼的T恤,找出安眠藥,就著涼水吞下去。
前陣子天氣涼了下去,人們都說夏天過完了,但這幾日又熱了起來,夜裡也不見降溫。他沒有立即穿上gān淨睡衣,在臥室裡踱了兩步,腹部隨著呼吸小幅度起伏,若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上面隱約的肌肉輪廓——再有力的腹肌,如果長時間不鍛鍊,也會消退下去。
幾分鐘後,他拿起手機,漫無目的地開啟相簿。
照片裡的年輕人個個光鮮,臉上或開朗地笑著,或故作冷漠,總之是自信的。
自信的人,似乎自帶一層耀眼而治癒的光。
他漸漸平靜下來,繼續往後翻,看到一張拍糊的照片。
“這張還沒刪啊。”他一邊自語,一邊點開“刪除”,手指卻在“確定刪除”上停了一會兒。
照片是中午偷拍的,與下午偷拍時被逮住的那幾張隔了上百張其他人的街拍,那凶神惡煞的男人沒發現,他也沒注意到,才讓這張照片“倖免於難”。
片刻,他點了“取消”,將糊成意識流的照片留了下來。
手機存不了那麼多照片,安眠藥尚未起效,他索性走去書房,開啟電腦,準備將照片導進去——這是職業習慣了,所有照片都必須分門別類放好,一份存在電腦裡,另兩份放在行動硬碟裡。
導照片時,他又看了看那張糊掉的。
與其他照片相比,那張太難看了,完全沒有任何存下來的價值。他猶豫了半分鐘,還是將它丟進了“盛熙街拍”資料夾。
反正也才2兆多,佔不了多少空間。
處理好照片,終於有了些睏意。他走到窗邊,拿起木質相框,指腹在玻璃鏡片上拂過,輕聲道:“剛才我又夢到你了。”
須臾,又道:“你還好嗎?”
沒有回應,連薄紗窗簾都沒有動一下。
他嘆了口氣,凝視著照片中的人,“咱們打個商量吧,下次再到我夢裡來的時候,別讓我看那麼……那麼殘忍的畫面。”
照片已經泛huáng,但那人唇角的笑,和盛熙廣場裡所有自信的年輕人一樣耀眼。
夏天最後一次橙色高溫警報過去後,秋天終於來了。
文筠關於初秋周邊遊的策劃案雖然被批得狗血淋頭,還被jiāo給旅遊美食板塊的組長趙禹“大改”,但最後定下來的案子卻是他前兩份策劃案的綜合。
許騁說得沒錯,除了最後一份案子,其餘兩份做得並不差。而且周邊遊屬於與商家的常規合作專案,每年每季度甚至每個月都有,受到投資和贊助影響,就算換一個人來負責,也不一定能做出花來。
文筠拿著敲定的案子,將黑色鴨舌帽的帽簷往下拉了拉,心情相當平靜。
頂著新發型來上班的第一天,文筠幾乎成了新媒體部焦點裡的焦點,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很複雜,甚至有人湊近了瞧,一臉詫異道:“文,文老師?你理這種髮型?”
“老師”這個自帶幾分敬意的詞到了他這裡就成了奚落與諷刺,他一直都知道,但還是有些難堪,解釋道:“週末剛去理,天氣太熱,剪短了些。”
一旁傳來李筱等人的笑聲——
“天氣太熱?這都快入秋了,文老師可真會說笑話。”
“咱們文老師見多識廣,最會講笑話了。”
“那是,畢竟年齡擺在那兒,人生閱歷比我們豐富多了。”
文筠如坐針氈,拿起水杯,迅速朝辦公室外的咖啡廳走去。
跑的話,有落荒而逃的意味。他不能跑,只能儘量走快。但是即便如此,行到門口時,還是聽到李筱的譏諷:“一把年紀了,還理那種髮型,當自己是二十出頭的小明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