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來,深吸一口氣,“我也該離開了。”
中隊長心痛如絞,“有甚麼要求儘管告訴我,即便不在隊上,你們也永遠是我的兵。”
出院後,遲玉回到隊中,正式提jiāo了退役申請。
“隊長。”他認真地看著中隊長,“我有一個請求。”
“這?”中隊長聽完後震驚起身,“這怎麼行?隊裡沒有這個先例!”
“有。”遲玉平靜地說:“有的,我知道。”
他已經脫下迷彩,穿著規整的陸軍常服,眼中無波無瀾,半點生氣都沒有,“隊長,你說過,有甚麼要求儘管告訴你,我就這一個要求,並不過分,隊裡以前也有隊員退役後以一個新的身份生活,我不是第一個。”
“但你這不是新身份!”中隊長道:“你是想以文筠的身份生活!”
“他已經去世了。”遲玉淡淡地說,“而且他沒有親人,情況特殊,我以他的身份生活,不會影響到其他人。”
“你!”
“隊長,請你答應我。”
“那你家裡怎麼辦?文筠沒有親人,你有!”
遲玉搖頭,“在他們眼裡,我早就是個陌生人了。陌生人是死是活,有甚麼關係?‘遲玉’犧牲了,他們會接受的。”
中隊長蹙眉,“不行,這太……”
“隊長。”遲玉道:“文筠和我曾經開過一個玩笑,他說他會記住我的名字。你看,他直到離開,還記得我的名字,那天他在病房裡,喊了多少次‘遲玉’?”
中隊長默然,眼眶再次灼熱。
“有他記得我,就夠了。”遲玉很輕地笑了笑,“但是他呢,今後有多少人會記得他?一生不忘?”
中隊長道:“我不會忘記我的隊員。”
遲玉搖頭:“不夠,真的不夠。一個不在的人,終究會被淡忘,時間可以讓一切想念平息下來。”
他頓了頓,“但我不想這樣。最後一次任務,我沒能陪在他身邊,沒能救下他,我沒有辦法讓他活過來,但至少,我想讓他的名字留下來。”
辦公室裡安靜得出奇,許久,中隊長道:“讓我考慮一下,這事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
離隊的那天,塵埃落定。
遲玉最後看了一眼特種大隊的營門,決然轉身。
從此以後,他有了新的身份。
他叫文筠。
而遲玉,已經在涉密任務中犧牲。
他來到了文筠入伍前所在的城市——仲城,找到那位與文筠沒有血緣關係的“外公”,殷勤照顧。
文筠時常提到這位老人,說小時候給過無親無故的自己許多關懷,還說將來退役了,一定要將老人接到身邊,當做外公盡孝。
老人身體很差,患了老年痴呆症,眼睛也瞎了,認不出陪在自己身邊的是誰,卻一次“文筠”都沒有叫過。
遲玉想,老人也許心裡很清楚。
安頓妥當後,他在《仲城時報》找了一份記者的工作。當年紙媒正是全盛期,招兵買馬,入職不算難事。
文筠想當記者,他便如文筠所願。
他不是當記者的料,初期吃了很多苦頭,但從未有過離職的心思。
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沒人懷疑他的身份,特種大隊將改換身份的工作做得滴水不漏,唯一知道他過去身份的只有一位名叫“周晨鐘”的心理學教授。
周教授受中隊長之託,負責解決他的心理問題。
但一個並不希望被醫治的病人,幾乎是無藥可救。
來到仲城的第一年,他扮演著文筠,內心卻知道自己是遲玉。久而久之,他沉溺其中,偶爾會忘記自己的真實身份。
這竟然帶給他一種難以形容的歡愉。
文筠從來沒有愛過遲玉——這是他藏在內心最深處的遺憾。
但是現在,他似乎可以彌補這種遺憾了。
他是文筠,他深愛著已經犧牲的遲玉。
意識、邏輯逐漸在臆想中混亂,忘記自我的時間越來越多,很多時候,他都相信,自己就是文筠。
周教授很早就察覺到他的問題,在他清醒時與他談了很多次,他卻道:“這樣很好。這樣……我覺得能好好活下去了。”
一個心理病入膏肓的人,卻比不生病時輕鬆快樂,更像一個正常人,周教授長嘆,與他約定每年必須來檢查一次,如果想接受治療,一定馬上聯絡。
8年的漫長年歲,遲玉徹底將自己活成了文筠。他活在自己編織的夢裡,夢裡死去的是遲玉,而文筠帶著對遲玉的思念,戴著遲玉送的沉香木珠,好好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