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溯誇她像樂chūn樓庭園裡開的花一樣漂亮,卻故意選了一朵最不起眼的白色小花,埋沒在豔麗的奼紫嫣紅裡:“我母妃就像這一朵。”他指向開得最漂亮的蘭花。
“貴妃確實像花一樣好看。”
那朵白花太小了,福安蹲下來,湊近才得以看清。
她認真的觀察,倒讓難得壞心眼了一把的趙溯不好意思了,心頭像有蟻在咬,在他快要受不了的時候,她站起來:“皇弟,這花好香,你喜歡這花嗎?”
“啊?啊,喜歡吧。”
他都把她喻成這朵花了,說不喜歡,不是平白給話柄麼!
福安垂下眼簾,原本有些呆氣的秀美小臉上,抿出羞怯欣喜的笑容,高興得連眼睛都能晃出星光:“……皇弟也喜歡我,真好。”
???姐姐??
“你覺得,貴妃也會喜歡這朵花嗎?”
“啊,喜歡吧。”被震驚了的他隨囗敷衍。
她卻信以為真,為這朵花得到的肯定,實實在在地高興一一彷佛又多了一樣證據,證明貴妃喜歡她,剛‘認識’的弟弟,也不討厭她。皇弟不是宮女太監,不需要討好她,這份喜歡,一定是真的。
“皇弟,謝謝你呀。”
福安抬眼,臉頰泛起淡淡紅暈。
趙溯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才是那個心懷叵測的壞人。
“以前那些太監宮女誇我,都是想得到我的重用,或者幫忙在母后面前說幾句好話……”她坦誠:“皇弟跟他們不一樣,除了父皇跟貴妃,還是第一次有人喜歡我呢。”
……
這回輪到趙溯想挖個dòng鑽進去了。
第157章157
最後,趙溯足足陪了福安公主一整個下午。
和他設想中的完全不同,她一點也不像皇后養出來的長公主,全沒皇后的貴氣威儀一一雖然趙溯跟皇后不熟,可是世家貴女,加上統領六宮多年養出來的國母威儀,他是見識還的,以前和福安匆匆問好的時候,遠遠瞄她一眼,雖然身子纖瘦,可也規矩極好。
這一下午,他接觸到的福安公主,卻顛覆了他的想象。
她嬌小且軟,是骨子裡透出來的軟乎,彷佛誰都可以上去捏一下她軟綿綿的小臉,在上面留下紅痕,謙虛溫柔,偶爾還有些小心翼翼。他私心地想,連那個死皮臉賴要跟孃親一起睡的溫美人都比她自信,都不需要放狠話來刻薄她了,他稍為沉默一會,她就不停覷他的神色,以為自己惹弟弟不高興了。
……???
搞得他像壞人一樣!
和顏歡歡一樣,對待敵人能像寒冬一樣冷酷無情,但對滿懷善意的乖孩子,趙溯的心怎樣也硬不起來,認命地陪她到處逛,甚至幫她推鞦韆。
推鞦韆,他其實是拒絕的。
但他不推,福安就邁著小短腿小短手要幫他推,說讓宮女太監來做她都不願意。
趙溯覺得,任何一個有廉恥心的男人都不會讓這種畫面出現一一雖然,她是他的姐姐,但他實際上已經十歲了!是哥哥!
嗨呀好氣啊。
氣歸氣,陪著福安的過程裡,趙溯發現,原來也玩鞦韆看老虎挺有意思的。
被意外剝奪了童年的孩子,遇上另一個渴望有小夥伴的小傻貨,近朱者赤,近傻者,一起傻,傻著傻著就樂了。
顏歡歡一直想讓兒子體驗童年,奈何她本身就是個沒有童心的人,帶不動帶不動。
而皇上?恐怕只全覺得:兒子不愛玩樂,只想學習?這不更好嗎?讓我們父子倆徜徉在知識的海洋吧!沉迷學習,廢寢忘餐,幸好還記得親媽姓甚麼。
直到秋芸來告知趙溯,貴妃回去樂chūn樓的時候,他才驚覺已經過了這麼久。
“貴妃?”
聽到顏歡歡,福安眼睛都亮了。
雖然皇弟很好,但她還是最喜歡貴妃的抱抱呢。
捕捉到這抹亮光,趙溯心頭一跳,立馬回想起……無論小福安好不好,她都是皇后的人,要來妨礙孃親的。
他唇邊溫柔微笑不變,眼裡的笑意卻淡了下去:“皇姐,時候不早了,我倆也走動了這麼久,不如你先回聽竹院歇息,下回再來找母妃?我也有點事情想跟母妃說。”
皇弟這麼一提,原本jīng力滿滿的福安也覺得有點乏了。
她以前在宮裡,三步不離翊坤宮,也不像平常孩子那麼活潑,今日超常發揮,只是因為和他玩得開心。
於是她點點頭:“那我就先回去歇下了,皇弟也要好好休息。”
“嗯。”
趙溯答得冷淡,她卻沒察覺,轉身正要走,身邊宮女也鬆了一大口氣的時候,她卻突然折返,跳下宮女的懷抱,噠噠噠地奔過來叫住他:“皇弟!”
“……嗯?”
“明天,我可以來找你嗎?”
皇后的人,跟他套近乎gān嗎?
又想來纏著孃親麼?
福安公主的請求,和孃親是截然不同的風格,後者不論是趾高氣揚還是死皮賴臉都要達到目的,就要寵她寵上天,而前者,堂堂一位公主,說出請求之後,垂下了眼簾,彷佛隨時會將伸出來的手縮回去。
縮回去就縮回去好了,他正好可以繼續跟著父皇學習。
“可以啊,我們不是親人嗎?找我只要讓宮女來提前說一聲就好了,不必特地問我。”
趙溯恨不得抽自己兩耳光清醒清醒。
得到了肯定答覆的福安抬眼,孩子臉小眼大,比甚麼閃過邪笑的霸道總裁眼都要動人,她羞怯一笑,輕聲謝過他,才讓宮女抱著離開了。
被姐姐笑容閃了一臉的趙溯暗忖,他這是戰略性籠絡敵人,讓敵人忙於與他jiāo際,無暇去打擾孃親。
對,就是這個理兒。
他飛快地完成了邏輯自洽。
聰明的孩子,連自欺欺人的速度都比普通人快。
只不過,有良心的人,自欺終究會使良心隱隱作痛,趙溯雖然是顏歡歡的親兒子,卻沒練成她孟姜女都哭不倒的厚臉皮,見到孃親時,這件事依舊在他腦海裡盤旋不去。
顏歡歡自然也知道他陪小福安玩了一天的事,見面就調侃:“沒想到我兒子這麼早就會撩小姑娘了,不錯,比你爹有出息,如果是皇上的話,怕是會邀請她一起去書房學習。”
趙溯實在不想承認自己第一反應也是這個。
她又感嘆:“小福安這孩子就是實心眼,派個宮女來宸閣跟我說一聲就是了,還怕打擾我,不過是陪皇上進午膳而已,多個人多雙筷子的事,何必苦等。幸好你去找她了,不然她像小guī一樣的,不知道得等多久。”
他嗤地笑出來,小guī?孃親形容得真像。
不對,他轉念一想:“孃親,你跟她才認識多久,莫不是連你也沒察覺到她的不軌企圖?”
顏歡歡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他立刻意識到這是在隱誨表達‘你腦子沒問題吧’,便惱怒地拂開她的手:“我在認真跟你說話!”
“說,我認真聽著。”
“以貌取人,輕敵,不像是孃親你的作風啊。”趙溯長嘆一口氣。
腳尖踢了下兒子的屁股:“有話好好說,說話之前還擺個憂國憂民的架子,誰教你的。”
“孃親!”
趙溯羞惱避開,閃得遠遠的才敢說話。
雖然孃親總愛調戲他,但他有責任保護孃親,不能讓她受別人的迷惑一一也許福安公主表現得不像壞人,但萬一小小年紀就和他一樣藏著萬般心思呢?不然,怎麼會來接近貴妃?除了皇后授意,他想不出第二個原因。
“我要認真說話了。”
“好,我也認真聽著。”
既然兒子都這麼說了,向來很尊重孩子獨立思考的顏歡歡也斂起不正經的笑,換了個坐姿,耐心聽他分析。而內容,無非是今日一早上到下午,他對福安公主的行為推理,從動機推敲到幕後主使。
末了,語重心長地教育一番:“孃親你在宮中軟硬不吃,除了溫美人,誰想攀上你的船都不得要領,可是依然大意輕敵,對孩童失了戒心。之前皇后囑咐孃親你照顧福安公主,怕是找理由讓她在避暑山莊的時候接近你,打好jiāo情。誰會提防一個小孩?以後回到宮裡去,萬一獨處故意弄傷自己,她再回去跟父皇告狀,孃親你百口莫辯,就算父皇信你,心裡也會留下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