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父皇一樣,日常瑣事上,趙溯從不對下人隨意發怒。
換作脾氣不好的皇族,驚擾了主子垂釣,掩住嘴拉下去一頓打是少不免的,就算是有要事,惹了氣性大的主子不喜,也別想在主子身邊繼續當差了,轉去做吃力不露臉的活兒吧!
秋芸誠惶誠恐地給小主子出主意:“殿下想吃魚?奴婢這就去跟廚房說一聲。”
“……”趙溯頓失跟她計較的意欲:“算了,你說,有何事找我?可是母妃回來了?”
“娘娘還在宸閣沒回來呢,要不然奴婢也不用著急找殿下你了!”
趙溯挑眉,聽她說下去。
“方才福安公主來了,說想見貴妃娘娘,奴婢說了娘娘不在,福安殿下說了一句知道了,就一直在正廳等著,誰說也不願意走,足足等了半個時辰,”秋芸遲疑:“奴婢原以為娘娘去去就回……這下子讓福安殿下gān等著也不好,溫美人聽說萬園子裡來了只老虎,一早上就去看了,這下子樂chūn樓能出來接客的,就只有殿下了,奴婢才大著膽子驚擾了殿下的清靜。”
……
接客,這話聽著怎麼總覺得哪裡不對呢?
“你該早點來告訴我的,讓皇姐來gān等半個時辰,父皇知道了怕會對母妃有意見。”
趙溯並不知道,在一個月的時間裡,他親媽已經憑著qiáng大的社jiāo能力以及大人小孩都喜歡的顏值,和皇后所出的長公主打成了一片,和睦親密得連聽竹院的宮女都沒眼看。也是因為顏歡歡和皇上小別勝新婚,還沒來得及私下跟兒子解釋。
趙溯只在晚膳野餐時見到了皇姐和孃親態度親密,作為一個長於深宮,對宮鬥多少有點了解,但又不算了解極深的他第一個想法便是一一好你個福安公主,套路深啊!
福安公主是皇后的人,此舉肯定是得了皇后授意,來打擾皇上跟貴妃發展感情的,抑是在皇上面前擺出跟貴妃親密的樣子,討皇上的歡心。只要打出了這個假象,福安公主只要背地裡委委屈屈的跟皇上訴苦,說貴妃哪裡待她不好,皇上定然會被這看似年紀小小,不懂害人的小東西迷惑。
就是這樣,邏輯滿分!
趙溯霍然而起,他已經碰觸到了事實的真相,怕是孃親喜歡小姑娘,沒防備她,才會引láng入室,他慧眼識jian人,有責任保護孃親!
是了,堂堂長公主,在翊坤宮受盡萬千寵愛,豈會‘屈尊’來等一個貴妃,還等了半個時辰,就是想鑽空子纏住孃親或者父皇,想讓孃親失寵,或者這等半時辰的事傳了出去,皇后又可大做文章了。
他再也呆不住,拂袖:“帶我去見福安公主!”
“是,殿下。”
秋芸疑惑,怎麼小殿下忽然那麼有jīng神?之前見不到娘娘,還一臉懨懨的在垂釣呢。
在去正廳的路上,趙溯稍稍冷靜了下來。
雖然他很想孃親多陪陪自己,但凡事有緩急輕重,如今出現了jian細,處理福安公主才是首要事項。他心中挑起冷笑,他可不是懵懂小孩,可被隨意矇騙過去!要是他大吵大鬧,對皇姐出言不遜,只會如了皇后和福安的意,讓父皇不喜自己,從而對孃親也心生不滿。
既然福安想打擾孃親承寵,他就曲線救國,假意和福安套jiāo情,讓她無暇去騷擾孃親。
二號宮鬥高手趙溯,計劃得十分完美。
另一邊廂。
福安也不知道自己在等甚麼。
她覺得自己該回去了,也許貴妃有事,和父皇在一起,不方便陪她。後宮的妃嬪都想有和父皇獨處的時間,她為了貴妃好,應該躲起來,不打擾他倆。
可是,她又很想貴妃。
五歲的孩子思考能力有限,很難作出連貫而面面俱全的考慮,她想念貴妃,但如果她有事,卻不想打擾她。於是命令她身邊的宮女不許去宸閣求見貴妃一一她知道貴妃在那裡,和父皇一起。同時,她又呆坐於樂chūn樓的正廳,等著一個不知道有人等她的貴妃。
心存溫柔的善意,即使蠢了點,總會避過會傷害他人的選擇。
“殿下,都等了半個時辰了,你又不讓奴婢去宸閣跟貴妃娘娘說一聲,怕是再這麼等下去,也等不到的,不如回聽竹院,奴婢陪殿下推鞦韆吧。”
聞桃輕聲勸道。
她心中是把貴妃恨上了,聽話的主子變得她一點都不熟悉了,以往只要說點好玩的,就能轉移主子的注意力,推一會鞦韆,乏了歇下哄她睡個午覺,輕鬆得很。哪像現在,在樂chūn樓一等就是半個時辰,堂堂長公主,面子何在?
福安確實不在乎面子,她很有耐心。
“再等一會,我不急。”她細聲細氣的說道,樂chūn樓的宮女都知道她是誰,自然不可能怠慢她,而且這個月來,對她也很熟悉了,坐半個時辰,她是邊用點心邊等的。
聞桃無奈,知道再勸下去,主子要不高興了。
福安垂著頭,之前她總覺得樂chūn樓的點心特別好吃,尤其是貴妃喂她吃的,可是今日這棗泥荷花蘇,怎麼嚐起來只有單調的甜,雖然蘇皮依依脆脆的,亦是入囗即化的新鮮。吃上去,卻沒有那種甜進心坎裡的滿足感。
委屈,心裡苦。
就在這時,一把清嫩的童音劃破正廳的沉鬱寧靜一一:“皇姐!”
雖然稚嫩,仍能聽出聲音的主人是一個男孩子。
福安抬頭,遲疑片刻,卻也知道來人是誰。
以前在宮裡,她是見過皇弟的,也曾依著規矩說了幾句,但並不熟悉,在她小小的世界裡,弟弟是個模糊的存在,是離得遠又冷冰冰的一個名字。
她站起來,規矩地與他寒喧:“皇弟,今日可還安好?”
“見到姐姐,自然是好的,”他唇角一勾,遺傳了皇帝的俊臉上是光風霽月的淺笑,恰恰好,不過分熱情,也不像以往那般冷淡,倒顯得她的規矩侷促起來了,他示意她一同坐下:“都怪這些宮女,皇姐來了也不跟我說一聲,讓皇姐久等了。”
“無礙,我在等貴妃,不是找你。”
見他自責,福安很誠懇地解釋。
“……”
趙溯心想,福安公主還真討厭他。
不過為了孃親的安全和幸福,他要打起jīng神:“母妃不在此處,怕是一時三刻等不著,皇姐可要與我一道尋些玩意消遣?斷沒有讓皇姐白等的道理。”
他忍痛犧牲自己的學習時間。
男孩的笑臉太溫柔,四分似貴妃,六分像父皇,兩個都是她喜歡的人,她悄悄在dòng裡冒出個小腦袋,試探:“皇弟若是有事,打擾你總是不好的。”
“怎麼會?我閒,我特別閒!哎,母妃不在,我也無事可做了,倒想皇姐陪陪我,”
還沒到進學的年齡,身邊沒有伴讀,趙溯極少和同齡人相處,就算有,也是地位矮他三等,對他惟命是從的小太監。這時,要讓皇姐同意跟他玩,他絞盡腦汁,絞出了一套說辭:“我……很想有個姐姐陪我玩,皇姐若是嫌我沒趣,那就算了吧!”
福安動容,她容易心軟,也喜歡別人需要她,讓她感覺自己很有用,便應允:“皇弟切勿多想,我豈會嫌你沒趣?我才是真正乏味呢,皇弟這一說,我也想不出有意思的事情可以一起去做。”
趙溯始終繼承了孃親的一點情商,沒說出‘不如我們一起去書房’這種好感度會清零的建議。
“樂chūn樓的後園有庭園鞦韆,萬園裡來了新的猛shòu,待會皇姐要是有興趣,我們可以一起去觀賞。”
幸好臨時想起秋芸的話!
“嗯,好。”
福安輕聲應道。
其實,她對這些都沒太大興趣,也沒見識過猛shòu,只不過有人邀請她一起去玩,這個人,還是她的‘弟弟’……這個陌生的名詞頓時有了溫度,和他笑容一樣暖。
見計劃成功,趙溯暗暗高興,覺得自己真乃一代宮鬥人才。
沾染了孃親說話方式的他,並沒有發現,自己的思路從一開始就已經跑偏了方向,以致於整個下午,竭力尋找‘卑鄙yīn險年紀小小卻心思深沉的福安公主’破綻的他,屢屢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