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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著那支白玉筆的趙蘭芝衝我微微一笑,我卻忽然覺得遍體生寒。
下方忽然傳來聶星落的聲音:「怪不得,我說這次回到蓬萊島,怎麼力量忽然被削弱了這麼多,竟然連區區一個大乘期修士的陣法都掙不脫,原來是你動了手腳。」
趙蘭芝歪著腦袋,用手中的筆尖輕輕點著下巴,語氣輕快:「當然啦,你們都在這裡了,若我再設定你的能力與天道同一水平,豈不是對其他人很不公平?那還有甚麼可玩的呢?」
我越聽這話裡的內容越覺得不對勁,心頭隱隱有了個猜測,只是還沒等我想明白,身體驟然一輕,接著眼前景物變換,我發現,自己竟然和林天櫻一起關在了一個獨立的空間裡。
往旁邊一摸,我摸到一層透明空氣一樣的殼子,它好像很柔軟,但怎麼都戳不破。
我衝趙蘭芝大喊:「你是另一個天道吧?」
「不。」趙蘭芝沒回答,倒是風如是一臉鎮定地說,「她是創造這個世界的人。」
聞言,趙蘭芝挑了挑眉毛,很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我當初寫你時,並未耗費過多筆墨,想不到你的成長,倒是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喉嚨發緊,望著趙蘭芝:「所以,你就是《仙界生存法則》的作者?」
「作者麼?那倒也並不準確。我創造這個世界,可不只是寫了一本書那麼簡單。」
趙蘭芝握著筆,在虛空中揮了幾下。我看到有光漸漸交織成型,接著光芒無聲向我們飛來,貼在那片透明的空氣軟殼上。
「秦絨絨,林天櫻,這是我幫你們準備的擂臺。」
趙蘭芝說著,竟然從不知道哪裡拿出一把椅子,在虛空中閒適坐下,接著懶洋洋道:「你們倆,一個是我選中的女主,一個是天道選中的女主。秦絨絨,你現在一定很想念外面的世界吧?哪怕我再折磨你改方案,至少那個世界裡,你以為你的命是可以自己掌控的,不會像現在這樣無力。雖然並不是,但你欺騙自己,也不是不可以。」
沈梅珍!她果然是我的甲方!
我瞪大眼睛看著她,忽然明白為甚麼之前她要反覆折磨我了!或許那時候,她早就猜到,我是她創造的人物,卻意外被送到了和她相同的世界裡。她要證明,不管在哪個世界,她都可以輕易掌控我!
「還有林天櫻。」
她的目光轉向我身後,面沉如水的林天櫻。
「我知道,你也很想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既然如此,你們就打一場吧,不死不休的那一種。」
趙蘭芝握著筆,在虛空遙遙一劃,那裡出現了一點漆黑如墨的、彷彿夜色漏出般的東西。
「活下來的那一個,我會送她去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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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隱約覺得,事情並沒有她說的那麼簡單。
但林天櫻已經失去了冷靜思考的能力。她之前就被我那一番尖銳的話刺得怒氣勃發,更何況趙蘭芝又拿了她心心念念幾萬年的東西來誘惑她。
這種一旦執著地追尋某個東西追到成了執念的地步,人就很容易失去理智。
更何況,林天櫻本就是個狂妄自大,目中無人的人。
因此,我一轉頭,就看到林天櫻從乾坤戒中摸出斬靈劍,遙遙指著我:「秦絨絨,來吧。」
「你說我不配?可幾萬年,陸流還是因為我一步一步離開了你,仇天還是因為我將你扔進了萬魔窟。哪怕現在,你的師兄弟還是和你反目成仇。你不是一直很好奇,為甚麼之前陸流總是站在我這邊,處處針對你嗎?我告訴你,那是因為他害怕,他和我一起讓世界倒流,讓你回來,卻又敵不過我,他怕我對你下手!」
「秦絨絨,幾萬年過去了,我現在已是大乘之上的修士,人間再無修士能與我匹敵,只要到達真正的仙界,我便能飛昇成仙!而你呢?費盡心思,也不過是個煉虛期的廢物!難道你還奢望這場鬥爭,你能贏過我嗎?我配不配得到天道的偏愛,這事,你根本不配問我!」
林天櫻放了一通狠話,接著便舉劍朝我衝過來。她已是大乘期的修士,速度快得驚人,不過一眨眼的工夫,便到了我近前。劍尖已經直指我眉心,我驚出了一身冷汗,忙低頭險險避過,卻又有一道紅光在我肩頭炸開。
這女人,就喜歡暗藏一手玩暗算!
劇烈的痛感從肩膀炸開,接著沿血液迅速淌遍全身。我拼命咬著嘴唇,沒等緩過勁兒來,就不得不後退側身,躲開她的下一次攻擊。
林天櫻一邊攻擊一邊嘲弄:「倒挺會躲的啊。」
我沒說話。放再多狠話,罵得再兇,她的修為畢竟放在那裡,若我稍有分心,指不定人就沒了。
因此,我全神貫注,在這片空間裡,眼中只留意林天櫻一個人。她的每一次攻擊,我幾乎都能險而又險地避開,若是實在避不開,也會用非致命的地方撞過去。
雖然受傷很疼,但至少能保住命。更何況,白翎扇中的溫靈養魂玉還在不斷地替我修復傷口。
等我躲了幾百次林天櫻的攻擊之後,她終於暴躁了:「秦絨絨,你不是說你不是廢物嗎?倒是證明給我看啊!怎麼,難道你的所謂實力,就是躲得好嗎?」
我把散亂的頭髮撥到耳後,這個動作牽動了我肩膀上的傷口,因此我吃痛地呲了下牙,但這一下又牽動了臉上的傷口,於是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很詭異。
我喘了兩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很挑釁:「能躲也是本事。你要是不服氣,有本事來個讓我躲不掉的攻擊啊?」
林天櫻盯著我看了半晌,眼神銳利得像是刀刃。我感覺自己要被她的目光凌遲的時候,她終於開了口:「好啊。」
我知道,她要用斬靈劍中暗藏的那個陣法了。
我一直在等的也正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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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只是一點青色的光芒,接著那光漸漸擴大,又被拉扯得細長,然後越來越多的光絲出現,直到交織成一張青色的細密的網。
然後那張網以一種快得匪夷所思的速度朝我飛過來,使出這個陣法後,林天櫻已經完全脫了力,只用劍撐著地面沒讓自己倒下。
我只來得及瞟她一眼,接著就被整張網籠罩。
「你也算死得不冤了,秦絨絨。」
林天櫻很輕很輕的聲音說完,我覺得差不多了,便緩緩出現在她近前:「那可能要讓你失望了。」
看到我毫髮無損地站在這裡,林天櫻眼睛都直了,她瞪大眼睛,吼道:「不可能!你怎麼可能逃脫斬靈劍陣的束縛!」
我聳聳肩:「我沒有躲啊。只不過你一開始放出那劍陣就不是衝著我的方向而已。」
「怎麼可能……你用了幻陣?!」
林天櫻忽然想起甚麼似的,猛地轉頭看去。而我之前費盡心機佈下的幻陣,也終於在遠高於它能承受的靈力攻擊下碎掉了,露出它本來的面貌。
「每次躲開你攻擊的同時,我都要按陣法偷偷佈下一個陣眼,很累啊你知不知道。」我喃喃念著,一步一步朝林天櫻走近,「之前就跟你說過啦,我很有陣法天賦的,你怎麼總是忘記呢?輕敵是大忌啊朋友。」
「對了,斬靈劍陣很耗靈力了,你前面也用了不少,現在渾身的靈力都空了吧?我知道,大乘期修士可以化天地間的靈氣直接為自己所用,可是這個世界沒有靈氣啊,你是不是忘記了?」
林天櫻終於明白她被我耍了:「所以你剛才一直躲著我,就是在省靈力吧?!」
「是啊,不過我只是個煉虛期修士,丹田內的靈力沒你多,所以我也省得很辛苦呢。」我終於走到了她面前,思考了一下,還是將白翎扇收起來,換成了我之前用慣了的飲雪劍,「現在剩的靈力也不多,不過殺你還是夠了。」
「秦絨絨,你敢!」
「為甚麼不敢?」
我把飲雪劍插進她肩膀,看到血肉破開,又狠狠地拔出來。林天櫻痛得尖叫,想跑,可是我用靈力築了一道牆,她沒法後退,只能艱難地往旁邊躲。我也不慌,就一步一步跟上去。
「林天櫻,我等了幾萬年,終於等到你在我面前狼狽的機會了。你不是很好奇為甚麼剛剛我總是能躲避你的每一次攻擊嗎?那是因為,我在你手下死了二百零七次,你要用甚麼攻擊,從甚麼角度,我都能背出來了。」
我揮劍斬掉她一截小腿,鮮血噴湧,溫熱濺了我小半邊臉。我皺了皺眉,用袖子將血跡擦掉。林天櫻痛得大口喘著氣,可她已經沒機會反抗,只能惡狠狠地看著我,並企圖用怨毒的眼神殺死我。
我說:「其實很早之前,你就認出那些人都是我了,對不對?」
「你……你說甚麼?」
「你看出來了,不管你怎麼殺我、折磨我,我都會以另一種不同的身份回到你身邊,而且總是鬥不過你。但即使這樣,你還是不服氣,你覺得天道在偏愛我,你不明白為甚麼我總能重生。所以你下手一次比一次狠,到後來你不再一劍殺死我,而是開始折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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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踩著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碾碎。林天櫻張了張嘴,卻已經連聲音都發不出。這種痛很疼嗎?大概吧,可同樣的疼痛我早就承受了更多次。在萬魔窟受盡折磨的時候,在每一次輪迴死亡的時候,在被林天櫻吊著一口氣一刀一刀凌遲的時候,在我金丹碎裂的時候,在我吞噬異火極焰的時候。
「林天櫻,我知道你恨我,雖然我覺得你的恨很沒道理,完全就是出自你的自負和自以為是。」我蹲下身,揪著她的頭髮往過扯,然後用劍尖在她臉上一道一道划過去,「但你憑甚麼覺得我不恨你呢?你以為我願意永遠這麼插科打諢地說話嗎?你以為我願意不管做甚麼都小心翼翼不敢惹怒別人半點嗎?我不願意。」
「不管現在我願不願意,從前陸流喜歡的人本來就該是我!不管你願不願意,仇天愛的人本來就是風如是!白翎扇就該屬於我,天道的偏愛是他自由選擇,憑甚麼你奪走了別人的東西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不用再問你,我現在就告訴你,你!不!配!這一切你都配不上!」
「秦絨絨……」她咬牙切齒地說著,只是語氣已經非常虛弱,「有本事你就直接殺了我!」
「我不。」我笑眯眯地放下她,踩著她的脊背跨過去,看向天際那一點似乎神秘不已的黑色。看了許久,我才將目光轉回來,重新投在她身上,「怎麼了,才這樣就受不了了?你殺了我二百零七次,好歹讓我還你二百零七刀吧?」
我刻意沒有用太多靈力,就這樣用最普通的、凡人的手法,一點點分解了林天櫻。到最後她氣若游絲地趴在地上,後背已經露出森森白骨的時候,我又想起甚麼似的蹲下去,從丹田中召出異火極焰,輕聲對林天櫻說:「對了,原本在萬魔窟那一次,我就該不入輪迴的。是我自己救了自己。」
「所以你的元嬰和神魂,我也一點都不會留下。林天櫻,你救不了自己,這天地間不會再有你的輪迴轉生。」我將靈力注入異火極焰中,接著緩緩貼上她的丹田,「記得,我可不是廢物,我是天元門最年輕的結丹修士,水系天靈根,秦絨絨。」
林天櫻終於在我面前徹底沒了生息,然後被燒成一團灰燼,風一吹便不留痕跡。在她氣息徹底消失那一刻,整個獨立空間也自動開啟了。
我往下徑直墜落下去,用最後一點靈力讓自己安全著陸。
接著抬頭看向趙蘭芝:「我贏了。」
趙蘭芝嘆了口氣,用筆尖點了點下巴,露出苦惱的神情:「哎呀,這個結局真的有點出乎我意料了。林天櫻,你可真是個廢物,高了兩個大境界,竟然還是輸給了秦絨絨。」
我皺了皺眉,隱約覺得事情不太對勁:「你不是說誰贏你放誰出去嗎?你堂堂一個作者,難道要出爾反爾?」
「我說了,我可不是作者那麼簡單,我是創造這個世界的人。」趙蘭芝說著,竟然提筆在虛空中飛速地寫了起來,「既然我是創世者,那誰生誰死,我當然也可以決定。」
她話音剛落,我面前忽然有一團紅白交織的光芒出現,接著那光不斷拉扯塑形,竟然漸漸成了一個人形的模樣,接著淡去。
等光芒完全消失,一個面容熟悉的女人出現在我面前,緩緩睜開了眼。
她的瞳孔裡一片冰冷,看向我的目光中泛出一絲殺意。
林天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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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他媽當場傻眼。
這還能死而復生的?就算你是作者也不能這麼玩吧?
雖然心裡已經罵了趙蘭芝一萬句,但我還是支撐著自己重新拿出飲雪劍,對面前的林天櫻提起了十二萬分的警惕。不料她也就是這麼直直看著我,用她充滿殺氣的冰冷眼神,除此之外,再無下一步動作。
我等了半天,抬起頭望著趙蘭芝,嗤笑了一聲:「虛張聲勢地搞了半天,你就復活了個假人?是不是還得你一步一步把動作細節往下寫,她才能繼續行動啊?玩提線木偶呢這是?」
趙蘭芝看著我,眼神鋒銳得像是刀。
她忽然問我:「秦絨絨,你見過這世間唯一的真仙器嗎?」
我沒立刻回答,琢磨了一下她這口吻。若是我沒見過,她顯然不會這樣問我;若是我見過,那總不會是白翎扇或者林天櫻的斬靈劍。
於是我將目光在荒漠上晃了一圈,定格在她手上:「是你手上的這支筆吧?」
趙蘭芝用十分驚訝的眼神目光看著我,那眼神好像看到一個傻子忽然有了靈光一現的高光時刻。我聳聳肩,用一種平靜且不屑的語氣說:「這有甚麼好意外的?你剛才這一番操作,竟然連生死都能逆轉,那你用的這個工具,想必也不是凡品。」
不知道為甚麼,我忽然想起之前在外面世界見到的場景。當時趙蘭芝還叫沈梅珍,帶著助理來公司檢查我的進度,順便將我的設計方案批評得一無是處。
她勒令我當場修改的時候,自己就蹺著腿坐在會議室的沙發上,對著電腦鍵盤敲敲打打。且她敲鍵盤用的並不是手指,而是一隻形狀古怪的筆。
趙蘭芝望著我,眯起眼睛笑了起來:「想起來了?」
我聲音發冷,語氣裡卻帶著強烈的不解:「你到底……是甚麼來歷?」
我開始意識到,倘若那支筆真的能夠連線書裡的世界與外面,又或者能將一行行程式碼構造成一個完整的世界的話,那趙蘭芝絕不止寫了一本小說,又或者敲了幾行程式碼那麼簡單。
創世的人,在另一個角度來看,總是被稱作「神」。
「從很早很早之前,我就開始寫小說,創作故事。可是寫得多了就會覺得很無聊,只用文字描述有甚麼意思?我要寫,就要寫一個世界出來。」
她抬起那支筆衝我晃了晃,問我:「秦絨絨,你有沒有想過,我創造出了你們所在的這個修仙世界,那你曾經去過的那個,外面的世界呢?外面的世界,會不會也有人用文字、畫面和各種各樣的規則,構成了那個世界?」
我看著趙蘭芝。她不可能無緣無故產生這樣的想法,一定是因為她發現了甚麼。
「所以我就開始研究人類行為學,發現群體一旦聚沙成塔,就會不自主產生群體行為的統一趨向性。比如,為了不被孤立,人們會選擇隨波逐流地做很多事;又或者,當個體身處在某個群情激昂的群體中時,為了不成為被針對的物件,即便不贊同,也不敢發表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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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我有點發蒙,發矇的點在於,我還沒有從那個生死對戰的緊張氣氛中完全抽離出來,竟然就要站在這裡,聽她開始給我科普人類行為學。
但聽趙蘭芝的意思,似乎她從這些行為中,推斷出,外面的世界也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由某個「作者」創造出來的?
我想了一下,有點不確定地說:「但這不是群體自然形成的規律嗎,和所謂的創世者有甚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世界誕生之初,只能是從虛無到亂序,自然的力量是無法將它梳理成規律的。所以,會有一隻看不見的手伸進來,把混亂漸漸整理得有序。比如草木的結構如何形成,風和雲流動的軌跡,最關鍵的——是有獨立思想的人群如何繁衍,凝聚,鬥爭和延續。」
趙蘭芝說著,臉上竟然出現了一絲狂熱:「但無需將每一個細節都描繪出來,只要搭建框架,提取出規則就夠了,萬物會按照設定好的規則執行——這就是為甚麼,人總是覺得別人的想法和言行與自己不謀而合的原因。」
「所以,我開始收集人的行為,從採集到的大量資料中提取出相應的規則。既然這些規則能構成外面的世界,當然也能構成另一個世界。用文字寫出最基礎的世界觀,剩下的,都交給演算法和指標去修補。」
演算法!指標!靠,她果然在寫程式碼!
「但按理來說,文字寫就的小說、創造的世界全部來自作者的構想,它是絕對感性的、不可控的;但程式這玩意兒,你程式碼寫的是甚麼,它就是甚麼樣的,這兩個東西能混為一談嗎?」
用絕對理性的程式,去創作絕對感性的小說?我也是真的有點沒法想象。
「你錯了,秦絨絨。」趙蘭芝衝我笑了一下,「甚麼是『按理來說』呢?誰給你的理?世間萬物,無非都是由不同的規則構成,我掌控了這些規則,用它創造出了天道,然後才有了你們這群人物。」
「這些人裡,林天櫻是我選定的唯一主角。」
說完這句話她就重新提起了筆,接著在空氣中勾勾畫畫。我覺得不妙,內心警鈴大作,想提著劍衝過去阻止,卻被一股莫名的力道輕而易舉扯在了原地。
「我說過了,這是我創造的世界,你想反抗我嗎?」
隨著趙蘭芝的動作,我漸漸看明白了她到底在寫甚麼——輸入,公式,迴圈,輸出……她果然在寫演算法!而且隨著她的動作,面前的林天櫻真的開始動了起來,眼裡的冷光愈發明顯。
我知道,等這個演算法寫完,林天櫻就會真的徹底復活,我之前費盡心思好不容易虐殺掉她的行為,也算是白搭了。
她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著我,就好像在看一種低人一等的生物。我覺得憤怒,可被桎梏的感覺又令我憑空生出一股無力感。說到底,我是她用文字和演算法堆砌起來的生物,就算已經去過了她所在的世界,她仍然不覺得我與她是平等的生靈。
但是……
原本按照她的設定,我在萬魔窟就該死去了。可我用自己的反抗硬生生殺出了一條生路,才見到了聶星落。
就算她是創世神又能怎麼樣?我的命從來都在我手裡,不在任何人手中。
我可以疼,但是不會死。
我拼命回憶之前風如是教給我那些空間法則,調動全身所剩不多的靈力,一點點從凝固的空氣中撬開一縷縫隙。坎離八卦劍陣又一次出現,竟然令我渾身被禁錮的感覺鬆快了許多。
這一刻我意識到,這個陣法是我第一次逃出生天的關鍵,也是趙蘭芝設定之外的東西,也許它可以第二次救下我。
強壓下心頭的激動和緊張,我把剩下的靈力都灌進劍陣中。然而,就在我準備讓冰劍出鞘的那一刻,耳畔忽然傳來陸流的聲音。
「絨絨,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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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流?!
從陷入陣法那一刻,他就沒有再出過聲,所以我完全忽略了他還在這個世界。在我心裡,已經預設這個人玩脫了,不管他之前有甚麼計劃,他都沒辦法再阻止之前的林天櫻,和現在的趙蘭芝。
可他這時給我傳音,究竟是甚麼意思呢?而且,趙蘭芝就在一旁,他給我傳音,怎麼能避開她?
「甚麼都不用問,絨絨。」陸流的聲音繼續響在我耳畔,語氣是我從未聽過的溫柔,像細細密密填入我心頭的午後海水,「你看著就好。」
看著?大哥,我再看下去林天櫻就要徹底復活了!她要是活了,第一個要對付的人肯定是我啊朋友!
我在心裡無聲吶喊,但陸流只是用堅定的聲音安撫道:「絨絨,你可以最後相信我一次。」
就因為這句話,我遲疑了。我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之前,久到我已經記不清具體的時候,但那時我修煉急於求成,境界未到便強行突破,以至於走火入魔。我陷入半昏迷,陸流要替我梳理那些渾身亂走的靈力,我下意識想要自動防禦,他也是用這樣的聲音,在我耳畔一遍又一遍地說著。
「絨絨,你可以相信我。」
但他沒有說最後一次。
在我遲疑的這會兒工夫裡,趙蘭芝已經徹底將演算法寫完,我眼睜睜地看她落筆最後一行 ed 語句,接著有一道光從她手中的筆上躥出,進入林天櫻體內。
下一秒,一聲轟然巨響。
禁錮住我的莫名力量瞬間消失,我被巨大的爆炸力衝擊得後退了好幾步,耳邊轟鳴聲迴盪了很久。低頭往下看,是剛才林天櫻設定的那個巨大的禁錮陣法炸開了,連同上面死而復生的林天櫻一起炸了個粉碎。她的血肉碎片飛揚四散,接著又墜落下去。
這一次,不等我出手,林天櫻就死得徹徹底底。
我猛地轉頭看去,陸流已經飛到了我身後,我忽然就明白他剛才說的那句話是甚麼意思了。他在離我很近的地方停下,伸手搭在我肩膀上,接著有一股靈力源源不斷地輸入我體內,近乎枯涸的丹田又漸漸回溫。
陸流用很輕很溫柔的口吻說:「絨絨很乖,做得很好。」
這話他從前總拿來哄我,在我還是個煉氣期和築基期的低階修士時。我不明白他這時候用這樣的語氣說話是甚麼意思,於是只用懷疑的眼神看著他。
「這到底是為甚麼?趙蘭芝不是創世者嗎,為甚麼她要復活林天櫻卻失敗了?還有你們這個陣法……」
我心裡充滿了疑問,陸流卻很溫柔地打斷了我:「因為她違背了『規則』。」
「甚麼意思?」
「還記得之前在藍玉城碰到時,聶星落讓你去十萬大山裡找趙蘭芝嗎?」見我點了點頭,陸流才道,「其實,他不是想讓你去找她幫忙的,而是讓你去破壞規則。」
這話說得我更迷惑了。
「趙蘭芝之前說的沒錯,萬物皆有秩序,這個世界由規則構成。但是絨絨,你不一樣,你是跳出規則的人,並不是天道偏愛你,相反,天道一直在逼不得已地打壓你,否則,你早就成了和我一樣的大乘期修士,甚至要更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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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離八卦劍陣,也不僅僅是一個陣法,它利用靈根中暗含的力量,實際上是在與趙蘭芝設定的規則對抗,而且還對抗成功了。所以,這個世界原有的規則在不斷地打壓你,甚至,聶星落不能以天道的本來面目過多接觸你,否則世界的秩序會越來越混亂。」
混亂?
我看著他,覺得自己好像抓住了甚麼。腦中有隱約的想法,卻始終不能成型。
說到這裡,陸流停頓了一下,抬起手,摸了摸我的頭髮。因為剛才與林天櫻的那一場惡戰,我的頭髮已經亂得不成樣子,上面還有斑駁血跡。可是他的力道好溫柔,眼神也好溫柔。
他說:「但那也正好,我本來就是要亂中取勝的。絨絨,留好坎離八卦劍陣,等下我叫你的時候,你就毫不猶豫地出手。」
說完這句話,他猛地騰起,朝另一邊的趙蘭芝那裡飛去。硝煙與光芒漸漸淡去,我聽到趙蘭芝驚怒交加的聲音:「聶星落,陸流!你們倆敢設局耍我?!」
聶星落淡淡道:「萬物皆有秩序,這是你自己選擇破壞秩序帶來的後果,與我們無關。」
「放屁!」趙蘭芝破口大罵,我這才發現她渾身是血,手裡的筆竟然已經被炸碎了一半,整個人狼狽不堪,「你們故意引我出手針對聶星落,將這裡的規則攪亂。知道我復活林天櫻後,秩序會徹底崩盤,你們這才敢出手!秦絨絨到底有甚麼好的,憑甚麼你們不按我的設定走,一個個都要去幫她?!」
仇天反問她:「那林天櫻到底有甚麼好的?你憑甚麼無視我們的真實喜好,強迫我們一個個的都要去愛她?」
趙蘭芝不屑地掃了他一眼:「因為我是創世者,我想怎麼寫,如何設定規則,都是我的自由。」說著,她轉頭看向我,「秦絨絨,你也別覺得這群人有多喜歡你,他們無非是想借助你這個跳出規則的人,去對抗這個世界的秩序罷了!你以為你為甚麼又重新從外面回到了這裡?若非林天櫻與陸流、聶星落同時出手倒轉劇情,你根本不會再回來!」
我知道她是在挑撥,但這會兒跟我說這個已經沒甚麼用了。因此我只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好的,知道了。」
陸流卻回身看了我一眼,冷冷道:「若不是秦絨絨出去後仍然受規則桎梏,仍要受你欺壓,我怎麼會讓她回來?」
趙蘭芝不屑道:「怎麼,難道她回來就不受欺壓了?我看她回來後受盡折磨,似乎比幾萬年前過得還要慘些。」
我看到陸流眼中閃過一絲隱痛,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趙蘭芝,我很早之前就說過,你一定會死於你的傲慢。」
接著,他從丹田中召出了噬火,原本通體透明的法寶,此刻已經被火紅的焰海包裹。陸流伸手注入靈力,那火焰瞬間向下流去,擴大了千萬倍,直至灼燒整片沙漠。
「趙蘭芝,承認吧,你創造的世界根本就是個半成品!以你的能力,根本無法撰寫出仙界的規則,才讓這裡變成了一片荒漠!」聶星落冷喝一聲,揮手將大片靈力注入下方火海,讓它一直蔓延到天地盡頭。趙蘭芝厲聲尖叫著,想要阻止,但她手中的仙器已經碎裂,暫時無法再寫出演算法規則來。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把這個世界所有的規則都寫在了這片荒漠的下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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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趙蘭芝震驚的眼神中,我知道,聶星落猜對了。
她近乎瘋狂地叫道:「就算你們燒燬這些規則,有甚麼用?!你們還是規則之內的人,聶星落,你只不過是主機注入太多人類情感後催生出的意外而已!你們根本沒有逃脫規則,你們毀不掉這裡!」
「是,我不可以。」陸流輕輕道,「但有人可以。」
話音未落,我便聽到他的傳音:「絨絨,坎離八卦劍陣,將冰劍對準趙蘭芝的方向,射出去。」
我依言照做,且這劍陣真的已經蓄力太久了,冰劍飛出去的時候,在天空帶起一道格外奪目的流光。我只覺得自己渾身的靈力又一次被抽空,費了很大力氣才讓自己穩在半空,沒有又一次掉落下去。
冰劍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穿越空間,刺進趙蘭芝的心臟裡。她一聲慘叫,猛地轉頭,用怨毒的眼神看著我,竟然用手中只剩半截的筆沾著心臟處流出的血,又一次緩緩在空氣中寫了起來。
這一次,她寫得很慢,可每落筆一下,我就覺得心臟好像被重壓了一下,壓得我跪倒在天空中,幾乎要喘不過氣來。我覺得我快要死了。
「絨絨,絨絨。」幾乎陷入半昏迷的時候,我聽到陸流的聲音,溫柔得像我第一次進天元門那天,與他在山間並肩看過的晚霞。他說,「再見。」
這句話說完,那股巨大的痛感竟然徹底從我身上消失了,我身體一輕,向下墜落下去,卻被飛過來的風如是一把接住。她將我放在那枚葉型法器上,仰頭凝重地看向半空中,陸流、聶星落與趙蘭芝的那處戰場。
我這才發現陸流渾身都被通紅的火焰包裹住了,原本我以為他在用甚麼底牌手段,可是卻聽到風如是的聲音:「他在燃燒靈根和生命。」
!!
我抬眼,震驚地看著陸流,大聲吼道:「陸流,你他媽在幹嗎?!」
沒想到這廝完全不搭理我,只是用一種冷得鋒銳的聲音淡淡道:「趙蘭芝,我以我身,燃燒你設定好的一切,化作這世界最高的規則。從今往後,不會再給你任何傷害秦絨絨的機會。」
說完這句話,他就徹底融化了。
頭髮,鼻子,眼睛……他整個人化成一團格外灼眼的火焰,衝入下方的火海之中,接著向更遠、更遼闊的地方,迅速蔓延過去。
他沒有再看我最後一眼。
他甚麼都沒有再跟我說,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是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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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蘭芝的血還在不停流淌,但眼神仍然是怨毒的,她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另一側的聶星落。
她說:「你本就依附於規則而生,如今原本的規則被陸流毀了,你還能繼續存在嗎?」
「不能。」聶星落說,「但我的感情本就因陸流而起,此刻不過回歸本源罷了。」
他的身體逐漸變得透明,我跪坐在葉子上,看著聶星落飛過來,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髮,說:「嗯,果然很柔軟。」
「……甚麼?」
「陸流說,你的頭髮很柔軟。之前在藍玉城時,我還有些遲疑,不敢動手,後來在碎月關,終於可以摸一摸了。」說著,他轉頭看了天邊的趙蘭芝一眼,她的身體也在漸漸變得透明。他重新看著我,「原本我無法理解陸流,可知道他真正要做甚麼之後,我承認他比我想得更徹底。秦絨絨,我會和趙蘭芝一起消失,在那之前,我告訴你最後一個秘密吧。」
我不明白他要說甚麼,因為我整個人都已經懵掉了。
「其實之前你輪迴時見到的那片草地,就是這裡。原本它就是荒漠,只是因為你喜歡純陽峰的那片草地,它才變成了草地。而現在,你不想再被這個世界禁錮,那麼這個世界,從此是你的了。」
話音未落,他便徹底消失了。連同天際的趙蘭芝一起。
下方的火焰還在灼灼燃燒著,仇天搖搖晃晃地飛過來,落在葉面上,與我們一起注視著下方的火。那火海紅得好漂亮,好絢爛,像極了很早之前,我與陸流並肩在雲層裡看過的日出。
「秦絨絨,秦絨絨……」
我似乎聽到風如是在叫我,但那聲音也像是從很渺遠的地方傳來,我已無心應答,只是愣愣地看著下面的火海。
除了再見之外,他還想再對我說甚麼呢?
直到那片火焰熄滅,露出下方的真面目,我也沒想出來。
但那裡已經有一塊像是透明玻璃一樣的漩渦,旋轉間,隱約露出外面的風景。我轉頭問風如是和仇天:「你們看到了嗎?」
風如是順著我的目光往下看去,接著疑惑地皺起眉:「看到甚麼?」
空間通道——看來只有我一個人能看到。
陸流身化的規則裡,只容納了一個我。
197
穿過那個漩渦,我眼前一明一暗,已經是我臥室裡簡陋的傢俱和陳設。窗外星辰閃爍,看電腦右下角的時間,我不過才睡了兩個小時。
微信訊息正在閃爍,我點開,來自同事:「絨絨,甲方沈梅珍忽然昏迷住院,已經是植物人了!公司開緊急會議決策,會換一個負責人過來對接,我們終於脫離苦海了!」
「怎麼會成植物人啊?」
「好像說她半夜玩電腦的時候裝置爆炸了?不知道,反正人已經進醫院了,訊息絕對真實可靠!」
我關掉電腦,坐在床上繼續發愣。
看來那個世界發生的一切,已經波及了這邊。
只是,我現在出來了,還能再回去嗎?
心念一動,我竟然又出現在那個漩渦通道的出口處,身後一片荒蕪。我離開蓬萊島,慢慢飛回天元門。掌門看到我,彷彿看到鬼似的,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我要把純陽峰的一切都帶走。」
掌門身後,之前某個圍攻過我的弟子還試圖上前阻止,結果被我一巴掌打得形魂俱滅,於是其他人也乾脆利落地閉了嘴巴。
我把純陽峰搬到了落鳳山旁邊,這一次帶走它完全不費吹灰之力。直白點說,因為之前在蓬萊島那一場大戰,因為陸流用生命完成的偏愛,我現在已經是這個世界的主宰。
至於白翎扇,我把它還給了風如是,讓鳳凰徹底被修補完成。可它神智開化後,說的第一句話便是,這個世界不存在天外魔界。
這個結果,是之前蓬萊島上的對話裡,風如是早就猜到的,於是她也沒再覺得有多意外,只是點點頭,跟我說自己還是會繼續修煉,有空來純陽峰找我喝酒。
我說好,你要不要帶上仇天一起,她想了想,說:「不了吧。」
我知道她還是沒原諒仇天,也就不再多說。
兩個世界的時間流速是完全不一樣的,我在修仙世界待了很久,回到現實也不過只過去了幾分鐘。而我離開修仙世界後,那裡的時間就會陷入暫停狀態。於是我明白了聶星落所說的,「這個世界是你的了」,究竟是甚麼意思。
回歸社畜生活沒我想的那麼幸福,只是很平靜,平靜於我每一日混入人群之中,像外面的每一個普通人一樣生活。修仙世界的修為是帶不到這裡的,每個世界,終究會有屬於自己的獨特規則。我也確實不想再把這裡變得混亂了。
我去吃了之前心心念唸的肉鬆小貝,喝了楊枝甘露和抹茶拿鐵,它們的確帶給我短暫的快樂,但又很快歸於平靜。5G 的世界的確有那麼一絲不一樣,但也沒那麼不一樣。我找了個地方,把這段經歷全部寫下來,當作小說一樣寫下來。它們太離奇了,也沒有人會當真。
我知道,自己和別人不一樣,他們會生老病死,可我跨越一個世界而來,帶著另一個世界離奇的規則與記憶,我永遠不會死去。
而且,當我回歸這裡之後,才發現它也沒我想象的那麼有趣。人本來就是這樣,身處一種可能時,常常會幻想另一種結局,並把它想象得完美無缺。
因此我還是更加長久地停留在修仙世界裡。有時風如是會來找我喝酒,有時仇天也會過來,頂著一張愁苦的臉問我能不能用規則讓風如是重新喜歡他,我說:「你想讓自己變成下一個林天櫻,還是想讓我變成下一個趙蘭芝?」
於是他又默默滾回了魔界。
我還去了一趟十萬大山,在那裡遇到了銀祁,他看著我的眼睛裡滿是愧疚。我無意再追究,稍微動用了點規則,讓他擁有了普通人修會有的陣法天賦。
最後,在天亮之前,我飛到雲層裡,看著太陽昇起,看金紅色的光芒塗滿雲層。很遠的地方有一片海,陸流之前說過,他要和我走遍世間所有山川與海洋。可我們被命運的洪流裹挾著往不同的方向走,再也沒有了那樣的機會。
我在雲層裡輕輕問:「師父,你是不是喜歡我。」
「是。」
有聲回答穿越數萬年的時光落在我耳邊,但理智清晰地告訴我,這只是幻覺而已。
我轉過身,朝無盡蔓延的未來飛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