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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番外篇

2022-06-03 作者:巧克力阿華甜

番外:林天櫻篇

1

林天櫻是在遇到那個魔君的魂魄之後,發覺自己身上的異常的。

因為按照她在修仙界基層摸爬滾打這些年得到的基本常識,她這麼低的、幾乎與凡人無異的煉氣二層修為,哪怕魔君只剩一個魂魄,她也必死無疑。

可她最後不但活了下來,魔君還主動寄居在她體內。甚至,在她遇到各種危險時,還能借用魔君的力量反敗為勝,絕處逢生——這真的是普通人能享受的待遇嗎?

修仙之人向來有氣運一說,即便是凡人,積德行善也是人人遵守的潛規則。但似乎,她甚麼都沒有做,屬於她的氣運值就已經直線上升了。

林天櫻出身平平,從很小的時候起,她就學會了看人臉色,然後暗自在心中比較利弊,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一條路。

很久很久以後,她從秦絨絨那裡學到了一個詞,叫精緻利己主義。

似乎不太好聽,但林天櫻覺得無所謂,畢竟修仙之人逆天而行,向來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何況秦絨絨把自己說得再高尚,不還是視她為死敵嗎?

林天櫻心裡其實並不明白,究竟為甚麼陸流這個天元門的頂樑柱會莫名其妙喜歡上她。但幾番試探後,發覺他的付出已經毫無底線,便明白了——又是氣運的功勞,她在被天道偏愛著。

所以,秦絨絨拿甚麼和她爭?又有甚麼資格和她爭?

她是從底層爬上來的,生平最恨的就是秦絨絨這樣的天之嬌女。縱然陸流曾經提及,秦絨絨的童年也並不順心,可那又怎樣?她還不是過得比她順風順水?

秦絨絨的修煉之路,從一開始便有陸流扶持。得天獨厚的水系天靈根;家族遇到困難,陸流替她出頭;修煉走火入魔,陸流出手救她;甚至連天元門的其他師兄弟,也因為陸流的原因對她好得出奇——一想到這些,林天櫻便覺得一萬個不服氣。

這種不服在雜靈根帶來的修煉坎坷,和很多次生死一線的經歷中日益蛻變成某種無根無由、卻十分鮮明的恨意。

再然後,當她發覺陸流的心竟莫名到了她身上後,便只剩下爽快。

秦絨絨並不是心機多麼深重的人,所以,每當她故意與陸流曖昧、求陸流幫忙時,她臉上的難過與痛恨根本藏不住,或者原也沒打算藏。

她再反覆引誘,激秦絨絨一次又一次對自己出手。她當然不可能成功,反而只會將其他人推得更遠。

不僅如此,這過程中,她還漸漸發覺,那個寄居在自己身體裡的魔君魂魄,也愛上了她。更要緊的是,她自己心裡對那位魔君,也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感。

這種感覺十分奇妙,情感的支出並非出自她本身意願,卻又不受她本人控制。比如在仇天說些難聽話時,她心裡洶湧的明明是殺意,嘴裡卻不受控制地說出了那些連她自己都受不了的矯情話。

不過這樣也好。她能感受得到,仇天心中對她的喜歡與日俱增,和陸流莫名其妙的傾心,以及其他男人毫無理由的偏愛和幫助,都是一個性質。這對她的修煉之路有極大助益,她當然不會拒絕。

直到,她漸漸敏銳地察覺到,那種來自天道的偏愛,似乎在一點點轉移到秦絨絨身上。

2

林天櫻慌了。

這是她無法忍受的變化。現在她所擁有的一切,幾乎都是透過各種不同的方式,從別人那裡掠奪來的。從前在光環的遮掩下,沒人覺得這是掠奪,只會覺得這些都是她的好運,她應得的東西,可失去光環之後呢?

更重要的是,她無法容忍這樣的好運,居然落到秦絨絨的身上。

於是她設了個局,和仇天吵了一架,讓他利用秦絨絨演了場戲,最後把她丟進萬魔窟。

那不過是個被陸流一路護著、寵愛著修煉的小姑娘,又哪裡受得了那樣的疼痛?當然,更令她暢快的,是陸流親自來了一趟,從秦絨絨身上收走了本來讓她保命的本命法寶。

看著她痛苦哀號了整整一百天然後魂飛魄散,林天櫻心裡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可也是從那個時候起,她開始察覺到陸流的不對勁。

他望著她的眼神仍然大部分時間是熾熱的,但卻會有偶爾晃神的幾個瞬間,忽然變得冷漠疏離,甚至夾雜著一抹清晰的恨意。那一日,仇天回來後告訴她,在十萬大山上空的雲層裡,碰到了捧著秦絨絨的本命法寶掉眼淚的陸流。

林天櫻就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又開始佈局。

其實並不算困難,畢竟大部分時候,受天道操控,陸流仍然是喜歡她的。那麼偽裝弱勢,騙取陸流的同情,然後讓他為自己修為晉級而獻祭,也進行得格外順利。

可是,就在她以為自己的人生,會永遠順風順水下去時,竟然又一次碰上了秦絨絨。而且,不管她下手如何狠絕,秦絨絨都會換不同的身份,一次又一次地出現。

起先她並沒有認出那些人的真實身份,直到忽然有一天,她忽然察覺到,每個死在她手下的人,都有著一雙和秦絨絨十分相似的,溼漉漉的,倔強又無辜的眼睛,還有百折不撓、越挫越勇的決心。

這怎麼會是別人。

這怎麼可能是別人。

林天櫻想,這可能是天道送給她的機會。她小時候受過的那些輕慢和欺辱,被人踩碎手指奪走靈草的時光,被陌生男修扒了裙子後死裡逃生的經歷……她絕不、絕不能容忍再重演。

一共殺了秦絨絨多少次,她記不大清楚了。這過程裡她甚至經歷了一場飛昇,卻發現傳聞中的仙界一片荒蕪。

宮殿樓閣呢?仙人與仙器呢?早前那些下凡賜她仙器仙藥的大羅金仙,都去了哪裡?

站在那片沙漠上,林天櫻發誓,她一定會找到去往真正仙界的辦法。

3

後來她將劇情反覆回溯至過去的關鍵節點,卻發現秦絨絨仍然陰魂不散地出現在每一段關鍵的劇情裡。殺她最後一次之後,一個陌生的男人出現。他只是兩手空空地站在林天櫻面前,那股威勢卻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林天櫻咬牙硬挺著不肯彎腰,抬眼望著他:「天道?」

男人點了點頭,以微不可聞的聲音說了句:「我叫聶星落。」

林天櫻沒聽清他的話,她在塵世中掙扎了數萬年,終於得見天道。她要問,問清楚真正的仙界在哪裡,問秦絨絨為何能一次又一次地復生,問天道究竟為何先給她偏愛又要奪走,問這世界究竟如何構成,問為何讓她飛昇卻又不讓她得見真正的仙界。

可是這些問題,她一個也沒得到回答。

天道只是說:「資料收集夠了,我已經將秦絨絨送走。」

「送走?」林天櫻目光一凜,「送去哪裡?」

「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是仙界?為甚麼她能去,我去不了?」

天道看著她的眼神裡透著一股奇怪的憐憫:「因為目前的通道,只有她能出去。你既然已經將世界回溯這麼多次,那早該猜到,除非一切從頭再來,否則秦絨絨就是這個世界唯一的變數。」

說完這句話,天道便消失在她面前。林天櫻站在原地,漸漸回神,明白過來。

她需要從頭開始,需要讓這個世界回溯到一切開始之初,然後將屬於秦絨絨的命格和氣運完全奪過來。

如此,她就會成為那個唯一的變數。

但片段的回溯對她來說尚能承受,若是讓世界倒回一切之初,依她的修為,支撐不起那樣龐大的陣法。可這個世界的其他大乘修士,已經都被她不同程度地禁錮或者摧毀了。

林天櫻忽然發現她孤立無援。

虛度了幾萬年時光,卻甚麼都沒有得到。

也是這個時候,原本為她獻祭的陸流竟然出現了。林天櫻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復生的,她只知道,陸流現在的修為同樣在大乘期之上,他能成為自己的盟友。

她說:「秦絨絨已經去了仙界,她那樣的廢物,竟然能去仙界,你甘心嗎陸流?我們把她拉回來,她的命格只要被奪回來,這個人就能換成我們了!」

她自覺這樣的條件誘惑力足夠大,不管陸流是因為甚麼沒有死,能飛昇仙界的吸引力,對任何修士來說都是強大的。

他也不會例外。

林天櫻信心十足地等待著。

果然,陸流定定地瞧了她半晌,然後垂下眼,輕聲道:「好。」

番外:風如是篇

無盡蔓延的歲月裡,仇天總是來找我喝酒。秦絨絨讓我小心提防,說害怕他喝醉了獸性大發做點甚麼,我說沒事,他打不過我,何況他並不失禮,不是那樣的人。

我與她講了些仇天以前的事情,比如他剛當上魔君時,被長老們為難,他一個一個挑戰過去,打了整整一個月,終於將對方打服了。比如他從前非常專注於靠自己修煉,有貌美的魔修愛慕他,主動申請做他的爐鼎,他也沒同意,反而賜了件靈寶,讓她回去好好修煉。

秦絨絨嘆了口氣:「我就說嘛,一個智力正常的人都不會像那小說裡寫得那麼傻,何況他還是魔君,萬年難得一遇的修煉天才。這些人寫小說也太胡來了,不合適不合適。」

她帶了只銅鍋過來,說要與我一起吃火鍋。這種食物由秦絨絨從另一個世界帶進來,又在這裡發揚光大。前段日子她去凡人的地界待了幾年,還招人開了個酒樓,很快又倦了。

自這個世界屬於她之後,似乎她也被這個世界遺棄了。

萬物之上皆有光陰流轉,只有她身上一切停滯。秦絨絨偶爾還會跟我討論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比如時間與空間的概念,比如相對論,比如生物的進化和消亡。

有些我還算聽得懂,有些卻一知半解,秦絨絨講完後,總會抱著酒瓶呆呆地望著我,目光落在虛空處,好像在看我,又好像甚麼都沒看。

現在的她,與我之前在死亡魔音谷遇到時的那個秦絨絨,幾乎完全變成了兩個人。

我並不願意把這一切全然歸因於陸流的死亡,因為在我心目中,秦絨絨不是那種滿腦子都是愛情的人。但她變成如今這樣,又確確實實與陸流的死,或者說獻祭有關。

「你有空的話,來魔界住一段時間吧,不要總去十萬大山那邊待著了。」我說。

秦絨絨愣了愣,有點心虛:「我沒去。」

「有人告訴我了。」

「我是去看銀祁的陣法修煉得怎麼樣了,必要的時候可以指點一下他……」

「秦絨絨。」我說,「昨天鳳凰檢測到了很微弱的一絲空間波動,來自蓬萊島的沙漠下方。」

她豁然站了起來,又立刻坐回原位,仰頭灌了一口酒,然後定定地看著我:「只是意外,對嗎?」

「是,只是空間亂流的波動。」

她抱著酒瓶,忽然掉下一滴眼淚:「風如是,我並不是還記掛著他,我只是好奇,他臨死前到底想對我說甚麼?除了再見還有沒有對不起,還有沒有好好活著,還有沒有……別的。」

我問她:「你希望能聽到甚麼呢?」

她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兒,又緩緩搖頭:「算了,其實如果說了別的話,那反而不是陸流了。我真的非常討厭他這樣的舉措,有甚麼話為甚麼不能明說呢?為甚麼要擅自決定犧牲,他問過我的意見嗎?」

這個問題我沒辦法回答。

除去已經死亡的陸流本人,大概也沒有其他人能回答。

事實上,我對於陸流幾乎沒有甚麼瞭解,即便他是人族最出挑的修士,但在我被仇天關入死亡魔音谷之前,他已經為了林天櫻犧牲。那時他的修為也不過堪堪只到合體期,遠不是我的對手。

我也就從沒將他放在眼裡。

我對於陸流的瞭解,幾乎完全來自秦絨絨和仇天的敘述。

在仇天早前的敘述裡,陸流是他的情敵,是和他搶奪林天櫻的不共戴天的仇人;而秦絨絨的世界裡,比起師父,她也更願意用仇人來稱呼陸流。

直到這個火系天靈根的修士在她面前變成一團火焰,將整個世界的禁錮規則焚燒一空,又將自己變成了嶄新的最高規則。

我並不清楚那究竟是出自愛,還是愧疚。

我只知道那時候,仙界沙漠的火焰蔓延了很久,秦絨絨落在我面前,像是有甚麼東西從她身上剝落,掉下去,一併被燒了個乾淨。

臨走前,秦絨絨問我:「沒有終點的人生真的好漫長,你真的不考慮和仇天和好嗎?」

我就知道,她今天肯定又是帶著仇天的任務來的。

我嘆了口氣,問秦絨絨:「若是陸流活著,你會和他和好嗎?」

她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搖頭:「我明白了,我不會再勸你了。」

死亡是消解一切的最佳利器,它甚至比時光的流逝還要更有用些。身為修為早就超過大乘期的修士,時間對我們來說已經是完全模糊的概念,因此它不會令我忘記過去的事,只會使寂寞更綿長。

晚上仇天又來找我,這次兩手空空,說要同我一起賞月。

我沒有說話。

之前我沒告訴秦絨絨的是,在那短短三天我喜歡上他的相處裡,我曾經吻過他。

那時我渾身的靈力幾乎耗空,累得站不穩身子,仍然用劍撐著。仇天與我背靠著背,鼓勵道:「風如是,若是此番我們能順利脫險,我從此不再為難你。」

我愣了愣,然後勾勾唇角:「不為難哪裡夠。」說完回頭吻了過去。

很輕的一個吻,蜻蜓點水般就滑過去了。天上月色落下來,他慌里慌張地轉過頭去。

但他騙了我。

他不光為難我,還將我騙到死亡魔音谷關了數萬年。

我定了定神,看著仇天:「我並非秦絨絨,你也不是已經燃燒輪迴不會再回來的陸流,我們之間死仇難解,你沒有必要再來找我了,沒用的。」

仇天僵了僵。

「你回去吧。」我說完,轉身要走,卻讓他伸手攔住。

「風如是。」他目光灼灼地望著我,這是我認識他這麼多年來,第一次看到他眼中出現如此鮮明的痛楚。他說,「我們的未來已經沒有盡頭了,再修煉,也不可能飛昇到天外魔界——這世上本就沒有天外魔界。我不想讓我漫無邊際的人生變得一片荒蕪,我想,從前種種,皆是我不對,但你是不是,能給我一個補償你的機會?」

「……怎麼補償?」

「我們去凡人的世界裡住一段時間吧。」他說,「像秦絨絨那樣開個店,或者你感興趣的話,我建立一個人間的王朝給你。要不要去玩玩?」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仇天臉上漸漸露出明顯的失望神色,然後抬步朝門外走去:「那,我們走吧。」

時間寂寞,我總要找點事情做。

不管這事是出自甚麼。

至於愛恨,不必再放在心上。

番外:陸流篇

1

後來我曾經無數次想過,如果當初我沒有動那一瞬間的善念,讓那小姑娘就此喪生於妖獸口中,世界會變成甚麼樣。

但沒有如果。

世界倒轉重來一千次,我依舊會救下她,即使我早已知道日後我會為她而死。

我遇到秦絨絨那年,她只有六歲,揹著藥簍,被一隻最低階的妖獸嚇得面色慘白,動也不敢動。

奇怪,明明是個水系天靈根的修士,怎麼竟連煉氣一層都未曾入門?

我出手救下了她,在她磕磕巴巴、手足無措的道謝里,知道了這是秦家的女兒,是秦松一直恨不得除之而後快的那個秦絨絨。

原來是她。

原來她只有六歲。

我隨手從乾坤戒裡拿出一枚護身玉佩,這東西甚至算不上法寶,不過是個最低階的法器,我忘了是從哪個隨手殺掉的修士乾坤袋裡拿走的。不過這東西配六歲的秦絨絨,倒是剛剛好。

我將那玉佩掛在她脖子上,輕聲道:「你這名字倒是古怪。」

但看到她毛茸茸的發頂,又忽然有點明白她為何要叫絨絨。

這句她是沒聽清的,我想了想,還是道:「我不便插手你們家族內部事宜,倘若你能順利活到天元門收徒那天,便來純陽峰找我吧。」

她仰起頭,愣愣地瞧著我,那雙溼漉漉圓溜溜的眼睛,真像是無辜的小鹿。我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在她柔軟的發頂摸了摸。

柔軟的、絨絨的觸感。

我忽然開始後悔:其實直接將她帶回天元門,秦松也不敢對我說些甚麼的。

但最終我還是放她回去了,修仙之人講究大道無情,若她此生修為停滯不前,即便我收她為徒也無濟於事。正因如此,六年後她拿著那塊玉佩來天元門時,我心中有種說不出來的高興。

那時的秦絨絨,已經是煉氣五層的修士。

在秦松的打壓下,她究竟是吃了怎樣的苦,才能修煉到這一步?我不得而知。但身為水系天靈根卻選了全是金火一脈的純陽峰,我下定決心要給她最好的修煉資源。

好於這純陽峰……甚至天元門中的所有人。

但秦松卻賊心不死,他暗中綁了秦絨絨的母親,以此脅迫她將天元門中的資源盜回秦家。我一早就知道了這件事,卻並沒有動手解決。

因為她似乎有些怕我,我希望她明白,我是她的師父,她有任何事,都該來找我幫忙的。

可是她沒有,只是將我給她的靈石都省下來偷偷送回秦家,請求秦松不要傷害她母親。我有些生氣。我向來是殺人不眨眼的,怎麼收了這樣一個懦弱的徒弟?

於是我閉關了一段時間,裝作看不到她每天心驚膽戰的模樣,直到青葉來報,說秦絨絨收到了一張從秦家送來的留影符,此後來找他打聽了築基丹和截元丹的價格,便哭喪著臉回到洞府去了。

我心神驟亂,立即到了秦絨絨洞府中,正巧將那張留影符上的內容看了一遍。一股怒意湧上來,我冷道:「秦絨絨,我本無意再收徒,你確實是個意外。」

大概是這句話嚇到了她,她撲過來抱著我的腿大哭,鼻涕眼淚蹭了我一衣服。我知道她一定是誤會了,只好無奈道:「但既然你拜入我門下,證明你我有師徒緣分。現在你已經是我徒弟,容不得別人欺辱。」

我將她帶回秦家,當著所有人的面殺了秦松,讓她的母親做了秦家的掌舵人;我跟掌門說明後,將天元門的資源無限開放給她,靈石丹藥,她想用多少就用多少;她急於求成,為築基險些走火入魔,我親自出手幫她梳理渾身亂走的靈力,順便打通了幾條最關鍵的經脈。

我早就說過,我要給她最好的。

2

赤雲與我有大仇,全人界都知道我對秦絨絨好到出奇,他自然也知道。還綁了秦絨絨,試圖逼我自廢修為。

我殺了他之後,秦絨絨轉頭撲進了我懷裡。

她三年前就已築基,如今已經是豆蔻年華的少女,腰肢纖細,頭髮烏黑,只有一雙眼睛,仍然是圓溜溜的。她說:「師父,我嚇到了。」

聲音軟乎乎的。我的心軟化成一片,低聲安撫:「無事,死了個人罷了。」

她是好鬥的,兇狠的;也是柔軟的,嬌縱的。是我把她寵成了這個樣子,我樂見其成。

秦絨絨的字寫得不太好看,回去後她說要學畫符籙,我就拿了硃砂和筆教她,我教得認真,她卻學得不夠專心,沒畫兩筆便東張西望,然後眼巴巴地看著我:「師父,我餓了。」

我板起臉:「不行,把這十張畫完。再說了,你早已辟穀,怎麼會覺得餓?」

她理直氣壯:「我嘴巴餓了。」

「那也畫完才能吃。」

她歪歪扭扭地畫完,又寫了幾行難看的字,這樣的符籙自然是用不得的。她咬著筆桿,眼巴巴地望著我:「不學了不學了,師父,我想學煉藥術。」

「不行。」

「那我要學陣法,學煉器。」

我提筆蘸著硃砂,順手畫了一張留影符,頭也不抬,只淡淡道:「不行,只有一樣學好了,才能學下一樣。」

她瞬間就垂頭喪氣可憐巴巴起來,三天後隔壁峰的弟子來找我,說秦絨絨拿珍惜靈藥賄賂他,想跟他學煉藥術。他看那藥材像是我藥園裡的,連忙給我送了回來。

我帶著那株藥材去找秦絨絨,她嚇得臉色煞白,嘴裡唸唸有詞地開始認錯。她就是這樣,每次認錯認得飛快,下次再犯時也毫不手軟。

我無奈地伸手摸摸她的腦袋:「走吧,我帶你下山去集市上逛逛。」

她又瞬間興奮得跳起來,撲過來抱我:「師父你真好,我愛你!」

愛這個字眼,由少女的口中說出時,多少帶著些天真爛漫的味道。

但我認真了。

或者我早該承認,不知不覺裡,我對她有了非分之想。

我與秦絨絨去集市,她逛來逛去,買了許多凡人才用得上的小玩意兒和小零嘴,將三串糖葫蘆和兩個肉餅吃乾淨之後,我帶著她進了萬寶樓的拍賣會,想給她買一件稱手的法寶,作為煉製本命法寶之前的過渡。

我幫她拍下了一把劍,等掌櫃的捧出一件毛茸茸的斗篷型法器時,她又眼巴巴地看著我,然後搖頭:「沒事,師父我懂,這東西華而不實,是專門弄來騙女修的,我不上當。」

最終我花十萬靈石拍下了那件斗篷。

與我競價的人都覺得我瘋了,但我只是覺得,她披上它,更像一隻圓眼睛毛茸茸的鹿。

秦絨絨築基後期時,我帶著她進了趟十萬大山,在一座上古修士的洞府裡找到了一本御水訣,給她作為過渡功法。等她初步領悟後,我們才出了洞府,那會兒正好是黎明時分,我與她站在十萬大山上空的雲層裡,看著太陽的光在雲裡一點一點鋪開。

她問我:「師父,你是不是喜歡我?」

我沒有承認。

後來無數次回想,我忍不住去想,如果我那時便坦蕩承認,我確實是喜歡她,是不是後面的一切,都不會再發生?

或者回去她閉關結丹後,我不同意她外出遊歷,她是不是就不會再碰上林天櫻?

或者……

很多個或者,每一步似乎都是最關鍵的節點,但命運的洪流滾滾襲來,我們已經避無可避,只能被動承受一切,眼睜睜看著自己滑落深淵。

我只喜歡了她二十年,但正是這二十年的喜歡,被天道強行壓抑在我心底,一日一日地蛻變成山成海。此後數萬年,我皆是靠著這二十年度過,亦是靠著這二十年慷慨赴死。

我從無怨言。

3

林天櫻的出現是個謎。

我為甚麼會被迫喜歡上她,也是個謎。我從未見過她,但卻莫名其妙為她罰了秦絨絨,只因在遠古遺蹟中秦絨絨試圖搶奪她的法寶。

看著秦絨絨委屈又驚愕的臉,心疼反而被壓在了下面一層,最先湧上來的是怒氣。

我冷冷道:「我是如何教導你的?你已是結丹期的修士,怎麼好意思同築基期的後背耍勇鬥狠?回去面壁吧!」

不。

不是這樣。

這世間千萬修士的性命對我來說,不過草芥,是我教導她被欺負了不用客氣,只管打回去,我替她兜底,我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

秦絨絨怒氣衝衝地跑回去面壁,我在洞府中坐了許久,只覺得冥冥中有名為命運的東西化作塵土,一點一點遮住了我的眼睛。

此後時光,我看著她一點點失控,一步步滑向避無可避的結局。看著青葉、曾玄和凌嚴通通對林天櫻一見傾心,看著秦絨絨莫名其妙喜歡上魔君,在他手下九死一生。

我想護著她,可最終卻是我去魔界,親手收走了從前賜她的本命法寶。後來聽魔君說,她疼了整整一百日,日夜都在慘叫,直至魂飛魄散。

那天夜裡我曾有短暫一瞬的清醒,於是我反手將噬火插進心臟。

我沒有死。

那時我已經是煉虛期的修士,不會因為這樣的傷就死去;又或者,在天道眼中,我於林天櫻尚有利用價值,所以我暫時不能死。

後來那種絕望愈發強烈,在林天櫻的暗示下,我乾脆地獻祭了自己。我想,若是再入輪迴,說不定我還有再遇到秦絨絨的可能。

可是我依舊沒有死。

漫無邊際的黑暗過後,我睜開眼睛,眼前是一個極度奇妙的世界。

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裡是傳說中的蓬萊島。

蓬萊島是傳說中離仙界最近的地方,這是不是意味著,若我有可能飛昇成仙,是不是就能從輪迴中收集秦絨絨四散的魂魄,然後一點一點讓她回來?

我不得而知,但從那天起,我開始拼命修士。火系天靈根加快了我修煉的速度,何況這裡四下寂靜,只剩我一個人。然而修為越提升,我越能清晰地感覺到,找回秦絨絨這件事,並非那麼簡單。

在林天櫻、我與她的宿命糾葛中,還有天道在作祟。

終於,在我修煉至大乘巔峰後又過了一萬年,我感覺到我的修為已經徹底「滿了」,與飛昇無關,而是這天地間的靈氣,再不可能被我吸收一分。

我轉頭,朝那片巨大遼闊的森林飛了過去。

在森林中行走,不知過了多久,眼前的景色終於一變,成了一個荒蕪的山洞。洞內隱有威壓傳出,我在山洞面前跪了下來,恭敬道:「天道在上,我想讓她回來。」

良久,山洞裡傳來一聲毫無溫度的笑:「你在求我,但你心裡分明十分恨我,對不對?」

藍眼睛的男人披著袍子走出來,居高臨下地望著我。我定定地看著他:「你就是天道?」

「是,也不是。」

「你為何要我強行喜歡林天櫻?」

「非我所願。」

「秦絨絨呢?」

他皺了皺眉:「我送她出去了。」

出去?出去?!

我沉寂數萬年的心臟忽然擦出一線亮光,我豁然站起身,死死盯著他:「她沒有死,對不對?」

「……嗯。」他心不甘情不願地應了一聲,轉身走了兩步,又回身盯著我,「陸流,實話告訴你,若非你心中對秦絨絨的感情實在太深,以至於甚至催生了我身為主機的自我意識,我是不會把你接到這裡來的。跟我來吧。」

我跟著他走進山洞,才發現那裡面空空蕩蕩,只有一臺通體銀白色、看上去古里古怪的方形法器。天道在那上面按了一下,光芒一閃,我面前忽然出現了秦絨絨的臉。

狂喜忽然填滿了我的心臟。

但我很快發現,她打扮得很奇怪,頭髮也剪短了,乖乖巧巧地貼著耳側,正愁眉苦臉抓著筆,在紙上寫寫畫畫。不多時,一個眼神凌厲的女人走過來,厲聲指責了一番,秦絨絨點頭哈腰地認錯,說自己一定改。等那女人走後,她咬著嘴唇,眼淚都快要掉下來。

畫面到這裡停住,天道轉過頭,看著我:「我將她送了出去,但她並沒有脫離規則的束縛。那個訓斥她的女人,就是創造這個世界的人。是她操控了一切,這個世界的規則由她設立,如果你想讓秦絨絨徹底自由,就必須讓她脫離那女人的掌控。」

「我該怎麼做?」

「林天櫻還活著。」他說,「你們倆的修為,如今都遠高於大乘期。你和她聯手,我輔助你們,將時間回溯至一切之初,把她從那個世界重新拉回來。創世者是不能在她創造的世界待太久的,不然世界秩序會崩塌。」

他又說了些旁的,比如世界仍然會按照原來的線發展,不然可能會出事;比如因為遲遲找不到真正的仙界,林天櫻已經幾近瘋狂,我必須裝作要與她合作,才能得到她的信任,讓她不至於一開始就對秦絨絨下手,奪她命格;比如這一次,我可以好好對待秦絨絨,至少能讓她避免一死的結局。

我答應下來。

但不是為他所說的那樣,而是因為另一件事。

天道說,這個世界的一切規則由創世者建立,所以她禁錮了秦絨絨,秦絨絨的生死不過在她一念之間。

既然如此,就由我來成為新的規則吧。

4

秦絨絨還在母體中時,我就去看過她一回,但這一次,我沒有從她那裡檢測到任何靈根的存在。

幸好早年我曾在死亡魔音谷尋得半塊水溯玉,足以幫她偽造一個假靈根。只是日後修煉難免要多起波折,她一定會記恨我。

一切有跡可循,其實那時我本該早就察覺,若這真的是過去,她又怎麼會沒有靈根?

這不是過去,而是未來。

回溯的只是我們自以為的世界,但時間向前流淌,從不會回頭。

所以,我給她造成的傷害已經切切實實地發生,我無法再裝作無事發生。

回來後秦絨絨變得格外小心翼翼,同我說話時不太敢直視我的眼睛。她甚至拿出一瓶古里古怪的東西,跟我說,林天櫻定然會喜歡,讓我記得記她一功。

我心痛如絞。

此後為數不多的時光裡,這樣的心痛幾乎無時無刻不出現在我心尖,在看到她被一劍刺穿心臟時,在我發現她與魔君一併掉落密室卻無可奈何時,在我碎了她金丹,她說「師父,我把一切都還給你」時,在我為了不讓林天櫻殺她不得不救下林天櫻,她驚怒交加地望著我時。

偶爾我會想,要不就不要管其他了,就告訴她,我喜歡她,自始至終,我只喜歡過她一個人。

但理智告訴我,不能這樣,這局棋我已經開始下了,那麼就落子無悔。

我一點一點摸清了這個世界的脈絡,甚至窺到了一絲通往外界空間的可能。在將秦絨絨成功再度送進三界戰場後,我回到了蓬萊島,在一片荒漠的仙界佈下陣法,開啟了空間亂流,然後開啟一隻玉瓶,將裡面裝著的兩滴心頭血丟進去。

這兩滴心頭血,一滴是我的,另一滴來自秦絨絨,心頭血裡暗藏著一縷最細微的神魂。

這是我尚存的最後一絲私心。

「絨絨。」我苦笑著喃喃,「有幸的話,或許我們會在另一種規則裡重逢。」

再一次回到蓬萊島時,我已經變得格外冷靜,那時聶星落已經幾乎完全趨近於一個活人。我與他坐在月光照耀的沙漠上喝酒,但我們已經是這個世界最頂尖的存在,酒對我們來說,幾乎是完全無效的存在。

聶星落問我:「你說秦絨絨為甚麼會喜歡喝這個?」

「她不是喜歡。」我仰頭灌了一大口酒,笑了一下,「她只是想短暫地逃避一些東西,但總有一天,這些事情會避無可避。不過也沒關係,我會幫她掃清一切障礙,從此她再也不用逃避任何。」

他沉默了一會兒,問我:「非要這麼做嗎?也許可以再想想別的辦法……」

「你是天道,除去趙蘭芝外,你就是這個世界的最高法則,連你都束手無策,難道還會有別的辦法嗎?」我搖了搖頭,「我欠她良多,若樁樁件件地計較,大概此生都還不清。我賭上這條命,把這個世界送給她,是最好的選擇。」

他不再說話,後來我們刻意收斂靈力,都喝醉了。我聽到他低聲說:「我終究是比不過你,也是,我對秦絨絨的一切情感,最初都因你而生……若非你被強行壓著去喜歡了林天櫻,這世界也不會誕生我的意識……」

再往後,我沒有再聽。

我最後一次見到秦絨絨,是在決戰時,她一劍一劍虐殺了林天櫻,用的仍然是我給她的那把飲雪劍。我在下方看著,知道她已經成長到足夠強大的地步,即便沒有我,她也能過得很好。

那麼,最後一份禮物,我可以安心送給她了。

對她說最後一句話之前,我不知怎麼想起很久遠之前的一件事。即便已經過去幾萬年,但我仍記得那是在她十四歲那年,她剛入天元門兩年,還有些放不開,門派裡分發的份例靈石不夠用了,她又不好意思來說,只好磨磨蹭蹭在我洞府面前徘徊。

我叫她進來,拿了一袋靈石給她,然後摸摸她的頭,告訴她:「你想要甚麼,只管告訴我,我會給你。」

後來把她寵得無法無天,她理直氣壯地對我說:「師父,你想要做一個好師父,就應該學會察言觀色。比如,即使徒弟沒說要甚麼,你也能主動給她……」

我主動地,把這個世界送給了她。

從此山高水長,萬千風景,她自能長長久久地看。

我輕聲說:「絨絨,再見。」

沒甚麼其他可說的,我不想讓曾經摺磨我幾萬年的愧怍又轉移到她的身上。我的小姑娘,我捨不得她在我死後再有半分難過。

我只是後悔從未親吻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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