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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身似乎泡在某種黏稠又帶有腐蝕性的液體裡,我被綿延不絕的輕微刺痛折磨得死去活來,想逃脫卻不知道往哪裡去。
昏昏沉沉的,不知過了多久,那股痛突然從我身上消失了。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到了三界戰場裡面。而且這一次落進去的地方,依舊是上次那片眼熟的門派遺址,不同的是斷壁殘垣間多了不少乾涸的血跡,還有散落的法寶殘片,想必上次有人在這裡經歷了許多場惡戰。
是巧合嗎?
我支撐著快要散架的骨頭坐起來,總覺得剛才那股綿延蝕骨的痛還殘留在我身體裡,想想就心有餘悸。那種痛,應該是強行穿越空間結界所必須承受的吧?
另外白翎扇中尚未理清的混亂空間,包含的空間法則並不足以支撐我撕開三界戰場的結界。剛才那九死一生的時刻,顯然是有人幫了我一把。而這個世界上,還有這種能力的人裡,目前還能出現在這裡的,大概就只有——
「聶星落。」
我站直身子,仰頭看著一片灰色陰霾逶迤的天空,高遠空寂,似乎找不到除我之外的任何活物。我盯著漩渦一樣的雲朵,好半天才移開目光,接著道:「聶星落,你出來。」
聲音沒有抬得很高,但在這片空蕩蕩的天地間迴響,格外清晰。我等了半天沒等到回應,又補充了一句:「你別藏了,我認得你的聲音。」
聶星落始終沒有應我,我也不知道這種時候他還在藏甚麼。無奈之下,我只能先一個人行動。那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原著裡曾經提到過,三界戰場中有許多天材地寶,大都對修為頗有進益,戰場最西邊的角落裡還有一株驚雲安神果,對煉虛期修士極有用。
可惜這個世界倒轉重來一次,想必這東西早讓林天櫻拿走了,和我沒啥關係。
不光是驚雲安神果,似乎原著裡有點作用的藥材靈果,最後都讓男女主拿走了,其他人也就喝了點湯。想到這裡我皺起眉,倘若三界戰場裡甚麼都不剩,陸流為甚麼說這裡足夠我安然晉升至化神期不被打擾?有甚麼地方是被我漏掉了的嗎?
我思索許久,忽然鬼使神差地想起一條線索。
夕翻蓮。
在我已知的,所有跟三界戰場有關的真實材料中,原著裡唯一沒提過東西就是夕翻蓮。而這玩意兒現在就在我身體裡,融化成的液體花朵只滴落了一滴,就足夠我晉升至元嬰後期。而在那之後,不管我再怎麼努力,它都沒再滴下來過。
我在心裡把這個猜測再三揣摩了一下,頓時覺得很有道理,於是抬頭辨認了一下方向,往之前去過的那個戰場中心飛去。這中間,我還特地避開了陸流之前採摘橋心草的那片沼澤,飛了大半日時間,總算遠遠地看到了仙蓮門的字眼。
當然,這一次,沒有突然出現的金玄,也沒有身邊的敵人與同門。我順利地落地,走進去,來到那片靈氣濃稠度的湖泊面前。
湖心中央,從中間斷裂的荷花枝立在那裡,旁邊是另一株搖曳生姿的金色夕翻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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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我猜得沒錯。
此處靈氣旺盛,又是戰場中心,極適宜天材地寶生長。夕翻蓮就長在這個地方,只是上一次來時被陸流用不知道甚麼障眼法給掩蓋了。想來那次進來之前,那道飛快穿過光幕鑽進他身體裡的光也並非我錯覺,是他提前把夕翻蓮摘了下來,雖然我並不知道是用甚麼手段完成的。
我飛到湖泊上方,盯著那枝斷莖看了片刻,接著默默潛入水底。濃密的靈氣化成液體,纏繞著向我包裹而來,而這靈氣中又帶著絲絲縷縷的金色,想必是與夕翻蓮朝夕相處,互相影響之餘,也就帶上了它的氣息。
我在虛空紮下的花根處盤腿坐下,閉目,任由靈力灌進身體裡。因為沒控制速度,所以經脈帶來被撐開的痛感,但由疼痛倒逼著丹田內壓縮,那團夕翻蓮化成的花型液體果然開始緩慢滴落。痛感更加劇烈,我咬著牙,忍痛讓自己儘可能將所有靈力沿經脈運轉一週,然後匯聚到元嬰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在水底睜開眼,丹田內盤腿而坐的元嬰與我同步睜開眼睛。她眼中被冰藍色的光芒填滿,又有絲絲縷縷的金色流淌纏繞,像是有甚麼桎梏被打破了。靈力已經成功跨過元嬰期升至化神,那麼接下來,就只剩最後一道關卡了。
離開湖水,我仰頭看了看,果然,天空陰雲堆積,不時有雷電光芒從雲層裡閃出,接著又很快消失不見。
天雷劫。
元嬰期過後,修為每跨入一個新的階層,都會經歷這麼一場生死劫難。
眼看雷雲翻滾半晌,就快要聚好,我咬咬牙,握緊手心的白翎扇,又撒出一把七星草種子,擺出我最熟悉不過的反北斗七星陣——也可以叫北斗七星陣。
既然這是個可攻可守的陣法,那至少能替我擋下一部分雷劫的威力吧。當然,絕大部分力量還要我硬扛過去,因為原著裡很清楚地寫過,只有被雷劫洗禮過且留有一條命的修士,才算真的晉升到這個等級。
只是我沒想到會這麼疼。
細想起來,似乎從我穿越後,就一直在不斷經歷各式各樣的疼痛。有的來自外界,施加於身體;有的則來自回憶或者身邊人,透過血脈傳遞到心臟。
第一道雷劫劈下來的時候,我在半空蜷縮成一團,過電帶來的劇痛令我張了張嘴,卻無論如何都發不出聲音。同時有不知名的力量從記憶深海里打撈起一樣東西,凝神細看,才發現那是一塊拼圖的碎片。
我閉上眼睛。
六歲那年,因為家族爭鬥,我被堂哥騙進山裡,險些被一隻巨大的禽類妖獸生吞。千鈞一髮時,陸流忽然出現,一刀斬殺了妖獸,見我縮在原地瑟瑟發抖,像是被血淋傻了似的,嘆了口氣,施了個小法術幫我弄乾淨,還給了我一塊玉佩。
即使這玉佩只是他那裡最下等最不起眼的一樣防身法器,但對那時的我來說,已經是難能可貴的東西。
陸流把玉佩掛在我脖子上,輕聲說:「我不便插手你們家族內部事宜,倘若你能順利活到天元門收徒那天,便來純陽峰找我吧。」
我仰起頭,愣愣地看著他。他與我的眼睛對視,遲疑了一下,伸手在我發頂摸了摸,是溫熱的觸感,輕柔的力度。
那是年幼的秦絨絨……不,是我的第一次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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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神期的天雷劫一共有六道。
接連劈下來,我整個人已經疼到麻木,甚至能聞到從身體表面傳來皮肉的焦煳味。可即便是這種疼,也比不上我心頭密密實實泛起的心痛。
太痛了。比起身體上的疼,找回的記憶才更像插在我心頭血淋淋的刀子。
我想起自己當初帶著那塊玉佩回去,是懷著怎樣的期許在明爭暗鬥中生生熬過六年,直到天元門再度開啟收徒,我被檢測出水系天靈根,因此得以順利成為內門弟子。天靈根百年難遇,長老們甚至當初的掌門都搶著要收我為徒,我卻堅持要拜入陸流門下,即便火靈根的他在修煉一道上與我並不是那麼契合。
但當我拿出那塊玉佩,然後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時,陸流還是暗暗嘆了口氣,過來牽起我的手,對掌門說:「既然如此,便讓秦絨絨來純陽峰吧,我定會好好教導她;倘若日後絨絨有錯,我也會替她擔著。」
他後來也確實做到了。在林天櫻出現之前,於修煉一道上,他的確助我良多。少女情愫就這樣不動聲色紮了根,然後悄悄萌芽。
可是林天櫻出現了。
她是女主,那樣光彩奪目的存在,因為有這個光環,所有在文章裡有點戲份的男人都會被她吸引,陸流當然也不例外。他毫無緣由地愛上了林天櫻,並對我與她之間曾經的那場衝突萬分不滿。
這種不滿和移情促成了我偏離軌道的念頭。我自始至終都沒有喜歡過仇天,表現出那樣的戲份,不過就是想讓陸流把目光轉回到我身上,還有,氣一氣莫名其妙就被他愛得死去活來、各種好運各種被偏愛的林天櫻。
甚至那一次被丟進萬魔窟,我都沒有多慌張。因為我記得陸流說過,我有錯他會替我擔著——何況我有甚麼錯?大道無情,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為何林天櫻殺人就不是錯,而我要殺林天櫻就是錯?
我始終相信陸流會在救我,在蝕骨噬心的疼痛裡是這個念頭撐著我清醒。他來時,包括他開口之前,我都一直堅信他是來救我的。
我說師父好疼啊。我用之前那種撒嬌的口吻說,只是有些虛弱,我說你是來救我的嗎。
然後他拿走了飲雪劍,說我不配和林天櫻相比,乾脆利落地送了我最後一程。
我在絕望與劇痛中掙扎了一百天,瀕死時終究拼著自毀靈根製造了坎離八卦劍陣,它破開空間屏障,帶我去了另一個地方。
那裡鋪滿奇花異草,是我從不曾見過的風景。我趴在草地上奄奄一息,劇烈地喘氣時,不遠處的山洞裡,有個人緩緩走了出來。
他居高臨下地看了我半晌,露出個毫無溫度的笑容來:「你想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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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不認識這個人,但他看起來似乎對我很熟悉。
熬了一百多個日夜的痛仍然殘留在身體裡,我在草地上趴了一會兒,覺得自己不能這麼一直這麼趴著,顯得很弱,於是咬牙支撐著自己勉強坐起來,仰頭看著他:「你是誰?」
他沒答話,反倒蹲下身看著我,繼續用那種毫無起伏的聲音說:「你叫秦絨絨。」
「……大哥,我沒失憶。」
「你最想殺的人是誰?仇天,林天櫻,還是陸流?」他的眼睛冷得像兩塊冰,看起來幾乎毫無神采。但若說是傀儡,又著實不太像,之前我見過林天櫻用傀儡術造出的天字號傀儡,面板上有股金屬光澤。眼前這人不是,他雖然沒甚麼感情,但至少是鮮活的。他說,「你自毀靈根,三魂七魄只剩半數,身無修為。就算你想殺他們,也沒能力報仇了。」
這一次,我終於聽懂了。
我抬眼看著他,目光不閃不避。他衝我挑了挑眉毛,但沒說話。我說:「你有甚麼條件,說出來我聽聽。」
此人說,他可以幫我慢慢找回碎裂的魂魄殘片,一點一點修復完畢,但我也必須在魂魄完整後重新投身輪迴,完成和林天櫻的對抗。
「對抗?」
他點了點頭:「對。如果你能殺掉她,我們的交易提前結束,如果被反殺,就只能再入輪迴,再試一遍。」
這種沒甚麼起伏的語調描述的事實聽起來尤為恐怖,何況我很快抓住了這話裡的漏洞:「那如果我一直沒能殺她呢?就不停地再入輪迴,然後永無止境地入下去?」
「不會的。」這人說,「就算你沒能殺她,我也會採集每一次輪迴的資料,當資料樣本足夠多的時候,你同樣可以脫離這種輪迴。」
他說的那些話我聽得一知半解,但核心意思聽明白了,就是讓我儘可能嘗試殺掉林天櫻,而且實在殺不掉等以後也可以放棄。可我恨的到底是林天櫻嗎?我在心裡默默自問,接著問他:「如果我要殺的人,是陸流呢?」
「陸流?」他皺了皺眉,接著露出有點疑惑不解的神情,「按理來說,你最想殺的人不該是林天櫻嗎?是她搶了原本屬於你的機緣和氣運,甚至掠奪你的命數,將別人對你的關注一點一點轉移到自己身上,致使你孤立無援之下險些慘死——」
「但如果不是陸流拿走我的本命法寶,我不會死的。」
說出這話的同時,一陣劇烈的尖銳刺痛從我心臟流向全身。它迫使我捂著心口彎下身,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我的痛苦展露無遺,沒承想這大哥不但沒來安慰我,反而皺著眉,像是自言自語一樣地說:「記錄資料——突然的痛苦,沒有原因。」
怎麼可能沒有原因?!我這種痛就是因為想到了陸流啊!我瞪著他,不知道該說點甚麼。莫名的直覺告訴我,就算我說出原因,這個人也理解不了。
片刻後,他可能記錄完畢了,終於重新將目光轉回到我身上。
「你說得不對。」他說,「就算沒有陸流,還是會有其他人拿走你的本命法寶,比如心生貪念的某個不知名魔修,或者覬覦飲雪劍已久的其他人。」
「你必須得死在萬魔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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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們彼此還不能完全理解對方話裡的含義,但我卻很清楚一點,那就是這個人要送我回去,找林天櫻報仇。
在這片山洞前的草地上,時間流逝完全是個模糊的概念。他給我限定了一個非常狹窄的活動範圍,然後一點一點幫我收集碎裂的魂魄。這個活兒大概非常不容易,因為我的魂魄主要都散在了萬魔窟。那裡一眼望過去全是些魔修和完全失了心智的魔物,可能每個人肚子裡都藏著一點我的魂魄也說不定。
而不知道這個人用了甚麼方法,竟然真的在沒打擾那些魔物的情況下,一點點把我的魂魄碎片收了回來。他像拼拼圖一樣把我的靈魂按進殘缺的三魂七魄裡,接著說:「你稍微準備一下,明天我送你入輪迴。」
按照他要記錄的資料,我被送到新輪迴的身體裡時,是沒有以前的記憶的。而每一次,只有在我殺死林天櫻,或者林天櫻反殺我之時,之前的所有記憶才會盡數恢復,然後疊加在我腦海裡。
「那我怎麼記得我要殺林天櫻呢?」
風聲驟然劇烈的時候,我提出了這個關鍵問題。而這個人給我的回答是:「人是不會忘記自己輪迴的本質原因的。」
說完就徹底消失在我眼前。而我目光所及之處,星移物換,不出片刻又是新的人間。
第一世輪迴,我是某個仙家酒樓老闆的女兒,長得還挺漂亮,可惜靈根不太好,只是個三靈根,被七大門派中的冰玉門收為外門弟子,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修煉到築基期。之後修為毫無寸進,只好暫時留在自家酒樓幫忙,看能不能遇到好機緣。
而我與她結仇的原因,一是我那個未婚夫看上了林天櫻的美貌,成功晉級為她的舔狗;二是我看到了她在使用白翎扇,一看這法寶就厲害得不行,再聯想到自己結丹無望,心生怨恨,於是在茶水和菜裡下了毒。不過這種比較低劣的手段想也知道沒用。果不其然,身經百戰經驗豐富的林天櫻一眼就看出了菜餚和茶水裡的不對勁,接著掏出白翎扇,乾脆利落地弄死了我。
她下手狠絕,不留餘地,連我的屍體都被斬成好幾塊。不多時,我重新回到那片草地上,從前的記憶漸漸回歸、疊加其上,我總算想起了這整個事情的前因後果。
「第一次輪迴失敗了。」
那個人說完,又悶頭記錄下來,然後就準備把我送入第二世輪迴中。我說你給我安排個修為高一點的角色,我要和林天櫻正面一對一。
然後一睜眼,我成了某個人界隱秘副本中靜坐千年的人形雕像。林天櫻前來尋找進階的機緣,不料觸發了開關,讓我這把老骨頭死而復生了。我修為比她高出整整一個大等級,按理說不成問題,但她仗著女主光環,不但怎麼打都打不死,竟然還尋了個漏洞把我反殺了。
這樣的痛承受了十來次之後,我實在忍受不了了。因為每一世的記憶是不斷疊加合併的,而不是覆蓋在原來的上面——這就導致我回到草地後,一開始死在陸流手上和後面十多次都被反殺成功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變成我生命中難以承受的沉重。
「我恨你。」我哭喪著臉說,「我想離開這裡。」
「想離開?」面無表情的人大概只聽懂了後半句,「不可能,我們之間有契約的,倘若你違背約定,負虧的氣運值會導致你馬上被抹殺。而且恨是甚麼?是你對林天櫻的情感,還是對陸流的情感?」
我沒有立即回答,因為他硬邦邦的話,讓那時不懂別的、但對修仙界很瞭解的我想到了一個猜測。
「你不會,就是天道吧?天道真的存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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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了點頭,接著不等我反應,就把我一腳踹到了下一次輪迴裡。
我發現我根本就沒法殺掉林天櫻。不管是成為比她修為高許多的隱居世外高人,還是因嫉妒生是非的臉譜化炮灰,最後都只有一個結果,就是她找到各種各樣的破綻,擊潰我,然後把我送回到那片草地上,記憶疊加,痛苦不堪時,還來不及緩過神,就要緊接著開啟下一次輪迴。
這實在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折磨。因為林天櫻下手從來很絕不留情,有許多次我連個屍體都沒留下,那種痛感還會長期存在於血脈裡。我問天道,為甚麼要這樣偏愛林天櫻,他則回答我:不是他想偏愛,而是他也在排查原因。
「你不是天道嗎?!難道你自己還不能左右自己的行為?」我十分迷惑。
他搖搖頭,下意識轉頭看了一眼山洞,然後說:「我是天道的化身,但又並非天道本身。這個世界執行的很多規則,都是按天道而來的,但不是按我而來。」
我大概聽懂了大部分意思,越發對林天櫻的好運感到費解。不過好在這場聊天似乎拉近了距離,在我問他到底叫甚麼名字的時候,他終於實話實說:「我沒有名字。」
「那怎麼行,我又不可能叫你天道!」我說,「我給你起個名字吧,好不好?」
見他點頭應允,我開始認真地思考和分析。
「我有時候來這裡的時候,正趕上黑夜,能看到星星,甚至還有一天晚上看到了流星。其實星圖也能用來占卜命數,只是我不會而已。但有些星星降落,肯定代表著好事。」
「我叫你聶星落,怎麼樣?」
……
記憶碎片的打撈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我睜開眼睛,晴空萬里如洗,雷雲已經徹底散去了。我渾身散發著焦煳味,輕輕一動,抖落了一層黑色的焦殼。
將找回的記憶,和在現代社會生活的那幾十年記憶結合起來,我終於有些了悟。
原來聶星落的名字竟然是我起的。
原來,天道系統,竟然是一臺可以記錄和分析資料的主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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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還沒完全找回,我還不知道自己總共輪迴了多少次,才脫離那種永無止境的迴圈。
但毫無疑問,在脫離那個輪迴世界後,我被聶星落送到了那個有 5G 網路和電子裝置的世界,並且忘掉之前的事,在那裡生活了許多年。
原本我對聶星落時不時冒出的詞彙感到萬分疑惑,現在才恍然:分明是他本來就是臺演算法優秀的人工智慧主機,所以才能做到這麼高的擬人度吧?
可是為甚麼,這明明是個小說的世界,卻突然和高科技扯上了關係?
剛解開一些困擾我許久的疑問,新的問題卻又出現了,我頭疼地扶著腦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然後發現,自己居然沒穿衣服。
「……」
可能是被天雷劫劈沒了吧。
我手忙腳亂地從乾坤戒裡拿出套裙子穿上,然後轉頭看了看下方。另一支夕翻蓮還很安詳地開在原地,我想了想,拿出匕首準備砍下來收藏著,以備不時之需。
沒承想,「鐺」的一聲悶響,我拿出來的匕首竟然直接磕了個巨大的豁口。
?這麼硬?
我驚訝了一下,隨即想起之前在玄冰洞,我用飲雪劍切花似乎也是這麼個結果,於是召出異火極焰,對著花莖灼燒了半天,它終於從那一處斷裂,接著浮到半空,只不過幾息時間,竟然已經重新長出了根鬚。
把夕翻蓮丟進乾坤戒,我重新落回岸邊,開始思考接下來要做的事情。
首先,肯定是要嘗試用玄冰洞融合那兩個空間的,但按照陸流所說,煉化玄冰洞需要掌握空間法則,否則稍有不慎會被空間亂流吞噬。而即便我現在晉升到了化神期,也僅僅只是初步接觸到空間法則而已,煉化失敗的機率很高。
但這麼嚴重的事情,之前風如是卻瞞著沒有告訴我。
是她忘了,還是這本來就是她期待的結果呢?
我沒辦法再往深裡想,之前從死亡魔音谷出來後的一路相伴,和相處裡各種紛亂的細節反覆在我腦海中迴盪。倘若這樣情真意切的幫助裡也藏著別有居心的目的,那我在這個世界到底還能相信誰呢?
……不能再想。
我收拾了一下傷春悲秋的心情,接著開始思考。顯然,剛晉到化神期,境界還沒徹底穩固下來,我是不適合這時候就煉化兩個空間的,那接下來,我要麼去魔界一趟,找一下仇天和風如是;要麼就再回一趟十萬大山,問問銀祁,他到底知道些甚麼我不知道的東西。
不過在這之前,我還有件事要處理。
我抬頭衝著天空磨牙冷笑:「聶星落,是人你就出來,別敢看不敢認。」
剛才我從乾坤戒裡拿新衣服出來穿的時候,分明感受到空氣中有一陣細微的波動。程度非常輕微,幾乎等於沒有。若非我剛度過天雷劫,又是接觸到部分空間法則的化神修士,根本發現不了。
等了片刻,果然原本毫無異常的半空,突然出現一陣水波一樣的顫動,接著聶星落眼神閃躲著從裡面跨出來,輕咳一聲:「秦絨絨,我甚麼都沒看到,我發誓。」
「我管你看不看得到,之前輪迴那麼多次,該看的你早就看完了。」我衝他冷笑一聲,「我有話要問你,你最好跟我說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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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星落苦笑一聲,望著我沒說話。
其實他到底會不會回答我的問題,我心裡也沒底,但有之前的記憶打底,我倒驟然覺得我們之間的距離拉近了許多。原先聶星落在我心裡是天道,高高在上的存在,就算他曾經變成一隻貓任我蹂躪,也沒辦法抹掉這種距離感。
但記憶被找回之後,這種距離感消失了。
現在在我面前,他就是一臺電腦。
想到這裡,我又冷笑了一聲,雖然其實笑得不太冷,但氣勢還在。我問:「之前在三界戰場外面,幫我開啟結界進來的人是不是你?」
「是。」聶星落應完聲,又望著我無奈地笑,「秦絨絨,你真的膽大不要命,你知道這個戰場的空間結界用了甚麼樣的規則嗎?就你那點修為,也敢硬往裡面闖?你是不是篤定我會出現啊?」
「那倒不是。」我毫不留情地拆穿他的自作多情,「我根本就不知道你跟著我。但林天櫻一心想殺我,陸流又目的不明,我不賭一把,就只能站在原地等死了。」
「我要是不在,你就真的死了。你不過是個元嬰期的修士而已,被空間亂流吞噬就是死路一條。」
我最討厭別人對我說「而已」,就好像我所有的努力,摸爬滾打生死間滾過換來的東西,在他們眼裡都不值一提。
「死了就死了,不過一條命而已。」我說,「死在這裡總比死在別人手下好吧?那麼多次輪迴,我在林天櫻手下慘死了那麼多次,逃也逃不掉,跑也沒法跑,這種永無止境的絕望我可還記得很清楚。我就是寧可自己死,也不想再把我的命交給別人。」
聶星落眼中浮現出某種愧疚又痛苦的神色:「秦絨絨,我……」
「停,我沒有怪你的意思。」
眼看又要往矯情文學發展,我及時抬手製止了他:「反正你只是臺電腦,按設定好的程式走而已,你懂個屁。」
我想了想,聶星落能在那種千鈞一髮的時刻幫我,還能出現在這個地方,唯一的解釋就是,不知道從甚麼時候起,他就一直在暗中跟著我。
「陸流是不是認識你?他是不是早就知道這個世界會發生甚麼,知道我會做甚麼選擇?」我繼續問道,「如果這樣的話,我現在經歷的事情,到底是不是又一次輪迴?這次我還是會死在林天櫻手上嗎?」
可能是這個問題太過尖銳,聶星落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覆的時候,他終於開口了。
「我的確……在之前就認識陸流。但有些事情沒你想象的那麼簡單——他做的很多事情我也不認可,但我只能警告他,不能左右他的決定。」聶星落說,「至於這是不是輪迴,我沒法回答你。秦絨絨,我答應了一些事,所以某些路只能你自己走。」
我勾勾唇角:「所以還是得萬物靠我自己嘛,這倒是沒甚麼問題。但為甚麼林天櫻和風如是總說我是被天道偏愛的人,你偏愛過我嗎?他們說的偏愛,難道是指我輪迴了不知道多少次都以很慘的方式死在了林天櫻手上?」
可能我問得有點尖銳,聶星落眼中有痛苦和茫然一閃而過,接著道:「你是被天道『偏愛』的人沒錯,但不是被我偏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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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吧,人工智慧也來搞人格分裂這一套?
大概是我的眼神表露的意味有點過於明顯,聶星落又解釋了一句:「總之,你可以把我和天道當成兩個人來看。」
然後就不管我問甚麼都閉口不言了。
但其實走到今天這一步,有些事情他不說,我也能猜得七七八八。
為甚麼風如是會不遺餘力地幫我,為甚麼陸流拼了命都要保證我的安全?為甚麼在林天櫻口中,如果我死了,這個世界就得重來?而如果再來一次的話,她要斷我四肢,卻不肯要我的命?
「是不是,這一次如果我死了,世界就得重新來過?」
按我以前的修煉天賦,實打實的水系天靈根,如果不是死得早,現在肯定也跟林天櫻陸流他們一樣,算得上大乘期修士。那就算有女主光環,我也不會在林天櫻面前這麼被動。
想到這裡我就恨得咬牙切齒,但恨的物件只有林天櫻。其實自打記憶一點點被找回後,之前我對陸流那種由雛鳥情節進化出來的愛意也回歸了我的腦海。但很奇怪的是,或許是因為之後的記憶已經打了底,我現在想到他,痛感大多來自回憶,而針對現狀本身已經沒甚麼愛恨了。
我只想盡快把空間煉化好,把該解的謎題解開,然後回到我熟悉的現實世界去。
「算了,你不想說就不說了吧,反正我遲早會找個別的辦法知道。」我說,「這次叫你出來,主要有個事想麻煩你——我在三界戰場的目的已經達成了,而且我現在剛升到化神期,境界還沒穩固,也不想立刻就煉化空間。」
「我打算出去,去魔界找一下那兩位魔君,問點事情。你看下你能不能幫我把空間結界再開啟,放我出去一下。」
我承認我是故意的,故意用這種彷彿使喚工具人一樣的語氣,目的就是為了給聶星落找點不痛快。而這個行為著實有點幼稚,於是他也只笑了一下,點點頭說:「好,我可以開啟空間結界帶你出去,但你要去魔界幹甚麼呢?」
「我要去找仇天,他被林天櫻騙那麼慘,現在肯定恨極了她,和他商量下看能不能合作一番。」
還要再去找一下風如是,我要當面問她究竟有甚麼目的,就算她不會跟我說實話,我也能從隻言片語中窺到些蛛絲馬跡。
然後……我要去一趟萬魔窟。之前死在那裡,記憶沒恢復的時候甚麼感覺都沒有,現在斷斷續續地想起來了些事情,我便模模糊糊地記著,自己似乎有甚麼東西丟在了那裡。
聶星落點點頭,沒再說話,只是帶著我一路以匪夷所思的速度飛到了另一邊的結界處。看樣子外面的陸流和林天櫻還沒結束戰鬥啊,我在心裡暗暗揣摩著,看到他伸手在虛空裡輕輕一劃,那片結界就開啟了一條能供一人透過的通道。
「出去吧。」
他說。
我走出去,在與結界擦肩而過的一瞬間,腦中忽然閃過一幀畫面,它只是極短地出現了一下,但那其中黑暗下墜,和下面割裂的漫無邊際的一片火紅還是深深地震撼了我。
猛地回過頭,我盯著聶星落:「風如是到底在深淵裡養了甚麼東西?」
他挑眉,似乎是驚訝了一下,在我以為他又會閉口不言的時候,竟然回答了我。
「鳳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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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間只有一隻鳳凰沒錯,但鳳凰死在落鳳山之後,留下了一塊骨頭,骨頭裡帶著一縷神魂。」
我恍然大悟:「哦,所以這是系統的 ug 嗎?」
聶星落愣了一下,接著才反應過來:「不,是分支語句的一種可能。」
「所以,風如是從落鳳山找到了那塊骨頭,把它帶回了魔界,丟在深淵裡由烈火灼燒,然後鳳凰浴火重生了?」
我剛說完,就越發覺得自己這個推測還挺像那麼回事的,這個設定也非常符合修仙小說的傳統思路。只是風如是千方百計地找到骨頭,又帶回去養在深淵裡,她的目的是甚麼呢?
分別前她傳音入耳的那句話陡然浮現在我腦海裡。
「如果這裡真的如你所說,是時間相同、只是進度不同的另一個世界的話,那麼那個東西對我們來說,至關重要。」
雖然按現在已知的資訊,平行世界論已經被推翻,但毫無疑問,起碼存在兩個世界——我們目前所在的修仙世界,和我之前被送出去、又不知道為甚麼回來的現實世界。
所以,我們現在到底是不是生活在一本書裡呢?還是其實只是設定好的一段程式?
我越想越頭疼,扯著聶星落的袖子問他到底怎麼回事,結果他嘴嚴得要死,不管我怎麼軟磨硬泡地誘惑威脅,都不肯說一個字,逼急了還隨手劃開一道屏障,將我和他分隔開來,保證我怎麼努力都接觸不到他半片衣角。
我氣得半死,隔著屏障衝他喊:「聶星落你覺得你這樣對得起我嗎?」
但其實他是天道,這話我喊出來是沒甚麼底氣的,沒承想聶星落眼中居然浮現出顯而易見的愧疚。我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靠,你不會真的做過甚麼對不起我的事情吧?」
「……」聶星落眼中的光芒糾結了幾瞬,終究黯淡下去,他說,「秦絨絨,不是我不告訴你,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是為了你好。」
這熟悉的臺詞。
我直接笑出聲來,接著咬牙切齒地盯著他:「對,你們每個人都這麼說,都是為了我好,然後把我哄得團團轉,讓我像個弱智一樣在那裡猜來猜去,猜測的版本都夠再寫五本小說了,你們覺得這樣很好玩嗎?」
聶星落說:「你先別激動。」
「大不了給我一死啊!」我毫不畏懼地看著他,「反正之前早就不知道在輪迴裡死了多少次了,你覺得我會怕死嗎?聶星落,你還記得在碎月城的時候,你從陸流手下救下我的時候是怎麼說的嗎?你說陸流自以為是,說他在做一件自以為為我好,實際上我卻不會買賬的事情。」
我眼瞅著他臉色變得蒼白,沒猶豫地丟擲最後一句話:「那麻煩你現在看一下自己,是不是在做跟陸流當時一樣的事情?」
聶星落像是被甚麼東西擊中了似的,彎下身去捂著心臟,瞳孔裡的光也驟然一暗。我與他之間的屏障在這一刻無聲消失,他望著我苦笑,湛藍色的眼睛像是溫柔的海。我覺得自己能在人工智慧身上看到所謂的、人性化的溫柔是一件很離譜的事情,但這個世界上離譜的事情已經多了去了,不差這一件。
「秦絨絨,我承認,我現在變得和陸流一樣。我以前不理解他,現在懂了。」最終聶星落直起身,站在一步之遙的地方看著我,「我和他都已經丟掉了太多東西,但也從你身上得到了很多東西——這一次,我們不會再讓你出任何差錯了。」
我從他話裡捕捉到了關鍵詞:「所以你和陸流私下見過面了對吧?你們達成了共識?」
他沒回答我:「你不是一直想回到你來的世界嗎?那我如果告訴你,我現在所做的一切,包括風如是和林天櫻正在做的事情,都是為了開啟這兩個世界的通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