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意外嗎?這就是傳說中的仙界啊。」
轉頭望去,林天櫻用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看著我,眼睛裡卻都是嘲弄:「你說的沒錯,秦絨絨,這就是我之前來過的仙界,仙界就長這個樣子。」
我又看了一圈,這地方像個沙漠,還是戰爭後的沙漠,半點人氣都沒有。
仙人呢?雕樑畫棟呢?傳聞中那些人界無法想象的美妙風景呢?
我滿腹疑問還沒有得到解答時,身後的漩渦中,風如是也出來了。她顯然也被面前的風景驚得愣了愣:「這是……仙界?」
「萬年前,我終於修煉至大乘期圓滿,掙脫桎梏後渡仙雷劫,九死一生方才突破剛才那道屏障,到了仙界——就是這裡。然後我發現,仙界是空的,甚麼都沒有。」
「甚至,連一絲靈氣都沒有。」
林天櫻說著,伸手朝遠方遙遙一指:「我拖著傷重的身體,跨過了大半個仙界,仍然是這樣。秦絨絨,整個仙界都是空的,是一片虛無。我們被騙了,仙界根本就不存在!」
「不可能!」我想也沒想地反駁,「幾萬年前,你曾經受過仙人庇佑的吧?你和仇天虐戀情深虐到九死一生的時候,曾有仙人下至人界來幫你忙吧?還有你的斬靈劍,那難道不是仙人所賜嗎?」
「這就是奇怪的地方。那些仙人的確曾經出現過,可現在的仙界,也的確空無一人。所以那些曾經出現過的仙人呢?他們是死了,還是去了另一個世界?」
我看著林天櫻,她忽然直勾勾地盯著我,一片冰冷的眼中湧現中某種詭異的激動。我心頭湧上一股寒意,只是還不等我做何反應,身體便驀然一輕,接著身後傳來交戈的金屬碰撞聲。
「林天櫻。」
在我身後很近的地方,陸流冷淡的聲音響了起來:「你果然不死心。我已經說過,秦絨絨若是死了,你永遠也別想去那個世界了。」
我回頭看了看,這才發現陸流指間夾著三枚細如牛毛的針,且針尖閃著幽幽藍光,顯然是淬了毒。
靠!林天櫻又想暗算我!
我扭頭去看林天櫻,企圖用譴責的目光令她受到良心的譴責。不料林天櫻看都看沒我,只是眼神銳利地看向陸流:「我對她出手,不過是再確認一下天道如今是否仍然偏愛她罷了。否則就憑秦絨絨這種區區煉虛期的修士,有甚麼資格和我談交易?」
「陸流,你橫插一手救下她也沒用。我猜,天道,現在應該也已經在這所謂的仙界之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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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聶星落和陸流肩並肩站在我面前的時候,我才意識到在這個不像仙界的仙界,竟然已經難得把各位主角連同天道本人都湊齊了。
只是,大家都一臉凝重,看起來氣氛格外嚴肅,彷彿在參加甚麼葬禮。
於是我試圖活躍氣氛:「朋友們,既然我們都已經到這兒了,不如共同商議一下,下一步的計劃?」
除去陸流外,其他三個大乘修士的目的就是飛昇。風如是和仇天想去天外魔界,林天櫻想去真正的仙界。原本,這幾萬年熬下來,可能這三個人已經不確定,更高位面的世界到底存不存在。
可現在,得知我曾經去過外面的世界後,他們大機率又重燃了希望。
只不過,大機率也沒人知道,我能去那邊,完全仰仗的是聶星落的能力。
想到這,我下意識往聶星落的方向看去。他就站在陸流身側,兩人都站得筆直挺拔,像兩棵松杉樹。只不過望向我的眼神,一個深沉得像是海,一個卻溫柔又嘆惋。
我有點不自在地別開目光,給聶星落傳音:「你用這種眼神看著我幹嗎?」
「秦絨絨,你裝得太久了,不累嗎?」
這話同樣是透過傳音進入我耳中的,我僵了僵,抬起眼睛看著他,卻聽聶星落聲音裡滿是嘆息:「你我都很清楚,你不是這樣的人。就算我將你送去了外面的世界,你也不該變成這樣。」
「這樣是哪樣?」
「你不恨嗎?被命運擺弄,被四處欺騙,無力還擊,明明已經逃脫這裡,卻又硬生生被拽了回來。」
這問法實在有些尖銳,我眉頭一跳,正要講話,聶星落又說:「從前在那片草地上,我第一次見你時,你的恨過於強烈,你說你恨林天櫻,你恨陸流,也恨我。是你的這種強烈教會了我愛恨,可現在我學會了,你卻被磨成了這個樣子。秦絨絨,你在害怕甚麼?」
害怕?我扯著唇角,勉強笑了一下:「我有甚麼可害怕的?聶星落,我往這個世界來回一遭,甚麼都沒得到,反而該失去的早就失去了。在十萬大山裡,我曾經短暫地以為自己有一隻貓,那是完全屬於我的。可到頭來也是你的騙局。」
「這個世界本就沒有一處屬於我,我又有甚麼可畏懼的?」
我發覺,當我提起那隻貓時,聶星落眼中曾有難過一閃而逝,但速度太快,令我不得不疑心那是我的錯覺。在那之後,他傳音的語氣更溫柔了些:「既然這樣,那就不要再掩飾了。你想做甚麼,儘管去做,後果我幫你兜著。」
我驚訝地看了他一眼,目光沒留神落在一旁的陸流身上,卻發現他一直沉默著一言不發,手上卻在做著某些奇怪的手勢。察覺到我的目光,他抬眼望過來,露出一個非常朦朧的笑容。
撇開目光,我默默從丹田裡召出白翎扇,讓它滑落到我手中。正當我思考著應該如何開口,或者直接下手時,不遠處,林天櫻已經淡淡地開了口:「我上次來時,這仙界中倒真有一處有些古怪的地方,雖然只是個空間裂縫,但氣息陌生,不像是屬於這個世界的。秦絨絨,不若你跟過來看看,那裡是不是你曾經去過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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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我也只能按下心中某些念頭,先跟著她往過走。
只是,我才跨出幾步,眼前光芒忽然一暗。漫無邊際的荒涼沙漠陡然被慘白的光籠罩,而我身體一沉,像是重重陷入泥沼後令人窒息的感覺。
我猛地轉過頭,看著不遠處的仇天、風如是、陸流,甚至包括聶星落,他們竟然也陷入了這種被禁錮的黏稠之中。
所有人裡,只有林天櫻一切正常,顯得自信而從容。她看似隨意地在沙漠上踩了幾步,接著聲響大作,慘白與銀藍的光芒交織著出現,漸漸在天地間構成了一個巨大的、囚籠般的形狀。
是陣法!
禁錮陣法!
我愣了愣,腦中猛然閃過些甚麼,恍然大悟:「林天櫻,你之前就已經進來過一次了,是不是?這陣法是你早就佈下的,你他媽跟我玩請君入甕這套?!」
我忽然明白了,我以為是自己用籌碼逼著林天櫻和我達成那筆交易,其實是她故意放出這個破綻,引誘我們進來!
從一開始,她的目的就沒我想的那麼簡單。
仰頭望著停在半空,似在閒庭信步般的林天櫻,她看著我的眼神仍然冰冰冷冷,不像是在看一個平等的人。
我心裡那根弦終於繃斷了,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說吧,你到底想幹甚麼?」
「幹甚麼?」林天櫻的聲音輕得彷彿耳語,但由於這片天地空空蕩蕩,迴盪間倒響得十分清楚。她盯著我,一字一頓道,「當然,是把你身上屬於我的東西,通通拿回來。」
我笑了:「哦,你說的是逐漸向我傾斜的氣運?還是那些天道的偏愛?又或者是異火極焰或者白翎扇?還是……你覺得,如果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能去外面的世界,這個人不該是我,也不該是任何其他人,只能是你?你能不能想一想,你配嗎?」
「秦絨絨!」
「可是,你搞清楚,這些東西本來就不該是你的。」我說,「林天櫻,你自詡世界的主角,不許別人對你的利益造成任何侵害。你覺得那麼多男人喜歡你都是理所當然,你覺得你能肆意玩弄和利用別人的感情。」
「你殺了曾玄拿走他的地圖殘片,還要嫁禍給我;你騙凌嚴和青葉我有多麼對不起你,最後他們倆都死在了我手上。為了你的修為晉級,你可以獻祭陸流;為了不讓你的飛昇被幹擾,你能先利用完仇天再暗算他,讓他在山洞裡沉睡幾萬年,再編個謊言騙他為了你賣命。」
林天櫻眼中的冷酷與鎮定終於消失,褪成一片失態的怒火:「秦絨絨,你現在是在為這些人打抱不平?別忘了,這幾個人,誰沒對你動過手!前世,難道你不是死在陸流和仇天的手上!」
「錯,我不是在替他們打抱不平,我與他們的賬再另算。」
我知道,林天櫻終於被我戳到了痛腳。像她這樣自私自利的人,根本不在意自己做過甚麼,卻很介意別人提起她做的事。
「我想說的是,你別覺得自己是世界的主角,所有人都該圍著你轉,自願為你犧牲。沒有誰對不起你,從來只有你對不起別人的份。簡單來講,就是,你這樣的貨色,憑甚麼要求天道一直偏愛你?可能連他覺得你配不上呢?」
最後一個字落地,林天櫻終於徹底失控,她拎著斬靈劍,一步步朝我走過來,眼中盡是殺氣。在她距離我只有幾步之遙的時候,我甩了甩手,當著林天櫻的面從禁錮陣法中脫離出來,接著遠遠地升到了半空中,衝她微笑:
「不好意思,忘了告訴你了,本人陣法天賦極高。你這個禁錮陣法,剛才我就破解掉了。」
林天櫻張了張嘴,正要說話,她身後卻驀然響起一道熟悉的女聲,慢慢悠悠,透著一股閒適:「啊呀,我差點忘了,我給你設定了這樣的隱藏天賦。」
我睜大眼睛,看著那個從林天櫻身後破開空間,從容走出的人。
「趙、蘭、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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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著那支白玉筆的趙蘭芝衝我微微一笑,我卻忽然覺得遍體生寒。
下方忽然傳來聶星落的聲音:「怪不得,我說這次回到蓬萊島,怎麼力量忽然被削弱了這麼多,竟然連區區一個大乘期修士的陣法都掙不脫,原來是你動了手腳。」
趙蘭芝歪著腦袋,用手中的筆尖輕輕點著下巴,語氣輕快:「當然啦,你們都在這裡了,若我再設定你的能力與天道同一水平,豈不是對其他人很不公平?那還有甚麼可玩的呢?」
我越聽這話裡的內容越覺得不對勁,心頭隱隱有了個猜測,只是還沒等我想明白,身體驟然一輕,接著眼前景物變換,我發現,自己竟然和林天櫻一起關在了一個獨立的空間裡。
往旁邊一摸,我摸到一層透明空氣一樣的殼子,它好像很柔軟,但怎麼都戳不破。
我衝趙蘭芝大喊:「你是另一個天道吧?」
「不。」趙蘭芝沒回答,倒是風如是一臉鎮定地說,「她是創造這個世界的人。」
聞言,趙蘭芝挑了挑眉毛,很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我當初寫你時,並未耗費過多筆墨,想不到你的成長,倒是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喉嚨發緊,望著趙蘭芝:「所以,你就是《仙界生存法則》的作者?」
「作者麼?那倒也並不準確。我創造這個世界,可不只是寫了一本書那麼簡單。」
趙蘭芝握著筆,在虛空中揮了幾下。我看到有光漸漸交織成型,接著光芒無聲向我們飛來,貼在那片透明的空氣軟殼上。
「秦絨絨,林天櫻,這是我幫你們準備的擂臺。」
趙蘭芝說著,竟然從不知道哪裡拿出一把椅子,在虛空中閒適坐下,接著懶洋洋道:「你們倆,一個是我選中的女主,一個是天道選中的女主。秦絨絨,你現在一定很想念外面的世界吧?哪怕我再折磨你改方案,至少那個世界裡,你以為你的命是可以自己掌控的,不會像現在這樣無力。雖然並不是,但你欺騙自己,也不是不可以。」
沈梅珍!她果然是我的甲方!
我瞪大眼睛看著她,忽然明白為甚麼之前她要反覆折磨我了!或許那時候,她早就猜到,我是她創造的人物,卻意外被送到了和她相同的世界裡。她要證明,不管在哪個世界,她都可以輕易掌控我!
「還有林天櫻。」
她的目光轉向我身後,面沉如水的林天櫻。
「我知道,你也很想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既然如此,你們就打一場吧,不死不休的那一種。」
趙蘭芝握著筆,在虛空遙遙一劃,那裡出現了一點漆黑如墨的、彷彿夜色漏出般的東西。
「活下來的那一個,我會送她去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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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隱約覺得,事情並沒有她說的那麼簡單。
但林天櫻已經失去了冷靜思考的能力。她之前就被我那一番尖銳的話刺得怒氣勃發,更何況趙蘭芝又拿了她心心念念幾萬年的東西來誘惑她。
這種一旦執著地追尋某個東西追到成了執念的地步,人就很容易失去理智。
更何況,林天櫻本就是個狂妄自大,目中無人的人。
因此,我一轉頭,就看到林天櫻從乾坤戒中摸出斬靈劍,遙遙指著我:「秦絨絨,來吧。」
「你說我不配?可幾萬年,陸流還是因為我一步一步離開了你,仇天還是因為我將你扔進了萬魔窟。哪怕現在,你的師兄弟還是和你反目成仇。你不是一直很好奇,為甚麼之前陸流總是站在我這邊,處處針對你嗎?我告訴你,那是因為他害怕,他和我一起讓世界倒流,讓你回來,卻又敵不過我,他怕我對你下手!」
「秦絨絨,幾萬年過去了,我現在已是大乘之上的修士,人間再無修士能與我匹敵,只要到達真正的仙界,我便能飛昇成仙!而你呢?費盡心思,也不過是個煉虛期的廢物!難道你還奢望這場鬥爭,你能贏過我嗎?我配不配得到天道的偏愛,這事,你根本不配問我!」
林天櫻放了一通狠話,接著便舉劍朝我衝過來。她已是大乘期的修士,速度快得驚人,不過一眨眼的工夫,便到了我近前。劍尖已經直指我眉心,我驚出了一身冷汗,忙低頭險險避過,卻又有一道紅光在我肩頭炸開。
這女人,就喜歡暗藏一手玩暗算!
劇烈的痛感從肩膀炸開,接著沿血液迅速淌遍全身。我拼命咬著嘴唇,沒等緩過勁兒來,就不得不後退側身,躲開她的下一次攻擊。
林天櫻一邊攻擊一邊嘲弄:「倒挺會躲的啊。」
我沒說話。放再多狠話,罵得再兇,她的修為畢竟放在那裡,若我稍有分心,指不定人就沒了。
因此,我全神貫注,在這片空間裡,眼中只留意林天櫻一個人。她的每一次攻擊,我幾乎都能險而又險地避開,若是實在避不開,也會用非致命的地方撞過去。
雖然受傷很疼,但至少能保住命。更何況,白翎扇中的溫靈養魂玉還在不斷地替我修復傷口。
等我躲了幾百次林天櫻的攻擊之後,她終於暴躁了:「秦絨絨,你不是說你不是廢物嗎?倒是證明給我看啊!怎麼,難道你的所謂實力,就是躲得好嗎?」
我把散亂的頭髮撥到耳後,這個動作牽動了我肩膀上的傷口,因此我吃痛地呲了下牙,但這一下又牽動了臉上的傷口,於是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很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