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我這麼說,風如是轉過頭,眯起眼睛看著我:「秦絨絨,你似乎知道很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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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沒甚麼知道不知道的,就是按照時間線簡單分析了一下,算下來只有他最有可能。」我將自己的思路簡單陳述了一遍,又問風如是,「畢竟除了聶星落,那會兒天地間應該也沒有其他人的修為到你這個境界了。」
「這個世界沒有,那其他世界呢?」
問完這句話,風如是並沒有等我回答,而是駕駛飛舟降落到我身邊,示意我上去。等我跳上飛舟的下一秒,她便操縱著它,飛速向森林裡駛過去。
其他世界?
我愣了一下,腦中莫名其妙閃過些片段,卻還是不明白風如是說這話的意思。抬眼瞧見仇天一臉警惕地環視四周,我笑了一下,拍拍身邊的位置:「過來坐吧,兄弟,這裡面不會有甚麼危險的。」
仇天嗤之以鼻:「說得好像你來過似的。」
「我沒來過,但在夢裡見過。」
話音剛落,仇天忽然來了興趣似的,在我身邊坐下,饒有興致地看著我:「展開講講?」
「其實也沒甚麼好講的,就是上次在三界戰場,你送我走的時候,我在夢裡看到的場景。」接著我把那天看到的畫面簡單描述了一遍,重點講了我認為那男人修為高深,但他卻並未嘗試破陣,反倒跪在山洞前。似乎那洞裡,還有個比他更厲害的人一樣。
聽我描述的過程中,仇天始終眉頭緊鎖,直到我說完他才開了口:「你有認出那個人是誰嗎?」
我搖了搖頭,他說出自己的猜測:「我有些懷疑,那個人很可能是陸流。」
還沒等我有甚麼反應,風如是已經轉頭看了過來,眼神仍然是淡淡的,落在我身上時卻憑空多出幾分溫柔的安撫。我想大概是仇天告訴她我與陸流之間的恩怨情仇了吧,在這件事情上,沒有人能比我和風如是更能與彼此共情。
但這個結果,之前聶星落已經告訴過我了,所以我也並不覺得有甚麼意外。
我回過神,問仇天:「為甚麼你會覺得是陸流?」
難道仇天還知道甚麼我不知道的隱藏劇情嗎?
「秦絨絨,你不好奇嗎?為甚麼當初你明明已經死在萬魔窟,卻又死而復生地回來了?」
因為其實我並沒有死,只是被當時還沒有名字的聶星落接到了那片草地上,並用修補魂魄作為交易條件,讓我迴圈輪迴去幫他收集資料啊。
我張了張口,正要說話,卻聽仇天說:「我不知道這幾萬年間,你到底經歷了甚麼,但你能回來,一定和陸流脫不開關係。」
「當初林天櫻將時間節點往回倒了很多次,終於讓自己的修為,修煉至超過大乘期圓滿,便開始著手準備飛昇仙界的事宜。但這個世界,已經太久沒有人飛昇成功了。林天櫻準備了很久,把一切狀態都調整到最好之後,開始渡仙雷劫。」
我聽得十分專注,所以很快指出了他話裡的前後矛盾:「但你之前說,林天櫻告訴你這個世界沒有仙界。」
「不是她告訴我的,是我的神魂寄居在她身上時,隱約察覺到的。那時我早就被她暗算後關在山洞裡了。她渡仙雷劫成功後,曾短暫地離開過人界,但很快又回來了。只是回來後神色不太對,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冷笑的樣子。最重要的是……似乎她渡劫成功後,便碰上了陸流。」
「再然後,你也回來了。」
我盯著仇天,神色懷疑:「你不是說,因為只有一縷神魂,所以你的記憶很模糊嗎?」
他點了點頭:「原本一直模糊,但進入蓬萊島,又進入這片森林後,我似乎想起了很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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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森林面積不小,我們差不多飛了一天一夜,才抵達另一邊的盡頭。
這裡同樣被擋著,沒辦法直接出去。只是不太一樣的是,這回擋住我們去路的並不是界碑和門禁鎖,而是修仙界經典傳統屏障,一個陣法。
飛舟在陣法面前停下,我們開始嘗試破陣。一開始仇天想直接暴力解決,但不管他用出再多的靈力,砸上去後也像是泥牛入海,盡數被陣法吞噬。
那光幕一樣的屏障,最多也就是泛起一陣水波一樣的漣漪,卻沒有半點被破開的意思。
風如是嘆了口氣:「早知道該將鳳凰帶來,直接破開空間便進去了。」
「別別別,這陣法顯然不是凡物,想用蠻力強行破開,大機率都不會成功的。」我連忙制止風如是,一邊說一邊從乾坤戒裡掏出各種陣旗陣盤和高階靈石,「正好我也算有點陣法天賦,我試試能不能用陣法解構陣法。」
仇天和風如是都沒甚麼異議,我便開始了動作。先擺一個聚靈陣法,再輕車熟路地召出坎離八卦劍陣,準備嘗試以點破面——
耳畔風聲突然響起,我瞳孔驀地緊縮,下一秒白翎扇已經出現在手裡,只是還不等我轉身,身後已經傳來兵刃交接的清脆金屬聲,以及坎離八卦劍陣中的冰劍碎裂的聲音。
「林天櫻!」
風如是驚怒的聲音傳來,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陣巨大的力道推到了陣法的光幕之上。貼著皮肉表面傳來灼燒般的劇痛,我慘叫一聲,踉踉蹌蹌地從半空跌落下去,砸在地面上。
但也沒完全砸下去,因為被仇天的葉片形法器及時接住了。那片葉子託著我,慢慢悠悠地往回飛行,重新落回到飛舟上。
我疼得流下眼淚,低頭看時,才發覺整隻右手手臂連同後背連線的面板,已經被陣法光幕燙出了一片潰爛的水泡。我分明是個煉虛期的修士,可此刻無論如何動用靈力,竟然都不能令它癒合半點。但不斷讓冰系靈力反覆流淌,終歸能緩解一部分疼痛。
過了許久,我才跌跌撞撞地站起身,轉頭看向停在光幕前不遠處,一臉悠閒的林天櫻,以及她對面面色凝重的風如是。
「魔君,從前你修為高出我許多,我奈何不得你,但現在已經換了。」林天櫻衝風如是玩味地挑了下眉毛,「如今單打獨鬥,你根本不可能戰勝我——我才是離高階世界更近的那個人。」
說著,她又將目光轉向仇天,眼中掠過一絲殺意:「仇天,我說你堂堂一個魔君,怎麼這麼多年反而越活越回去了?跟著風如是和秦絨絨那個廢物能有甚麼前途呀,還不如早點回來我這邊,若我真的飛昇成功,倒能再幫你一把,送你去天外魔界。」
我忍著疼痛,拽了拽仇天的衣襬:「喂,兄弟,她想策反你。」
仇天將衣襬拽回去,面無表情地看著半空中的林天櫻,一字一頓:「你、做、夢。」
這話說得很不客氣,林天櫻沉了臉色:「不知好歹,和秦絨絨那個廢物一樣,目光短淺。」
媽的,不想搭理你你還來勁了是吧?
我猛地抬起頭,直直對上林天櫻冷峻的眼神:「林天櫻,我很瞭解你,你這個人自負又自傲,不許別人在任何一方面比你強。你口口聲聲叫我廢物,其實是嫉妒我既和你斷交的人成了朋友,又得到了你永遠也得不到的、屬於天道的偏愛吧?」
這話一出口,她看著我的眼神銳利到恨不得當場弄死我,我就知道我說中了。
於是再接再厲:「你敢說,如果沒有我這個『廢物』,你還有飛昇的可能嗎?倘若我現在就在這裡自戕,怕是你好不容易逆轉的整個世界,都會重來一遍吧?我勸你對我客氣點,反正我已經死過那麼多次了,現在我根本不怕死。」
雖然林天櫻的表情看起來很想過來殺了我,但礙於我說的的確是實話,她還是忍住了。
終於扳回一城的我笑了一下,轉頭指著那片陣法光幕,朗聲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片陣法後面的世界,就是你之前去過的仙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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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天櫻沒應聲,只是用一種情緒複雜的目光看著我。
按理來說,那種小說裡描述的三分譏笑三分涼薄四分漫不經心的扇形圖眼神,現實裡是不存在的。但此時此刻,我又切實從林天櫻眼裡看到了豔羨與仇恨交織的複雜情緒。
她羨慕我,我還可以理解,但她到底為甚麼會這麼恨我呢?若說是因為幾萬年前那些愛恨情仇的糾葛,可她現在已經不喜歡仇天了啊?
我困惑地看了她好一會兒,這才將目光收了回來。
林天櫻卻不肯放過我,轉而對風如是說:「魔君,我知道你一心想突破大乘至另一個境界,所以也很想去天外魔界。但你確定,秦絨絨可靠嗎?若我現在告訴你,在這些人裡,她是唯一去過另一個世界的人,但卻一直沒有告訴你們,你會做何感想?」
風如是猛地轉頭看著我,我硬著頭皮迎上她的眼神,心裡卻震驚於林天櫻怎麼會知道這件事?明明這事,我只告訴過陸流一個人啊?
難道是……陸流告訴她的?
情感上,我不願意相信已經跟我坦白過心事的陸流會幹出這種事。但理智上我又很清楚,這話八成是他告訴林天櫻的。
還沒等我在心裡理明白這事,就聽到風如是問道:「秦絨絨,你去過外面的世界?」
「……去過。」
「為甚麼不跟我說?」
我說不上來風如是聲音裡的那種情緒,好像帶了一點失落,又好像平靜無波。該怎麼回答這個尖銳的提問呢?難道要我直白地袒露自己的隱瞞是因為不信任,我還想給自己留最後一張底牌嗎?
「算了。」只是還沒等我想到如何回答,風如是已經先一步轉過了臉,「我騙了你那麼多次,你回敬我一次,倒也算公平——林天櫻,我相信你說這話,不是為了簡單地離間我和秦絨絨吧?你的目的,直接說出來吧,我沒空跟你打啞謎。」
林天櫻很意外地掃了風如是一眼,接著點點頭:「好,很好。」
「魔君,我的目的很簡單。秦絨絨去過外面的世界,她知道那裡是甚麼樣的,也知道那到底值不值得我耗費這幾萬年的精力,就為了放手一搏。」
「秦絨絨,既然已經到了今天這步,你乾脆直說吧,外面的世界,究竟是甚麼樣的?那裡的人,真的都是大乘期以上的修士嗎?」
問到這裡時,林天櫻眼中終於湧現出一絲急切的期待。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這麼好聲好氣地跟我說話,意外之餘,我挑挑眉,從乾坤戒裡摸出一把椅子坐下,搖頭晃腦地看著她:「我不想告訴你。」
「你!」
「林天櫻,你當真以為我是傻子嗎?」我坐直了身子,看向她的目光陡然銳利了許多,「你應該已經猜到了吧?原本這個世界的主角不是你,無論修煉大道,還是情感殊途,你才是那個可有可無的炮灰。」
「但一開始,天道偏愛的其實是你。他把主角光環給了你,讓這世間萬物的修煉資源與機緣都向你傾斜,讓仇天、陸流,甚至青葉、曾玄和凌嚴的情感都偏向你。其實你甚麼都沒做,你還犧牲了很多人,但你已經擁有了一切,並且覺得這就是理所當然。」
「可是忽然有一天,天道發現了這種異常,他讓萬物歸位,所以你漸漸發現,自己已經無法掌控命運了。而你原本從別人那裡掠奪來的一切,也在一點一點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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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天櫻騙得了別人,卻蒙不過我。畢竟論起對這個世界的瞭解,沒人比得過看過原著的我,就連這些大乘修士也不行。
從之前,仇天告訴我,她一次又一次地往回倒帶,就好像在尋找甚麼東西一樣,我就開始懷疑了。
再加上,從陸流對我的歉疚,以及仇天和風如是之間這陰差陽錯的感情,令我不得不猜測,一開始林天櫻的確是受了天道的庇佑,才得到了那麼多資源的傾斜。而之前聶星落派我去反覆輪迴,也是為了查出這種庇佑的來源。
畢竟,如果按他一直強調的那套說法,那這個世界上,實際有兩個天道。
而關於我和林天櫻的對立,也恰好來自聶星落和另一個天道的對決。
林天櫻滿臉震驚地看著我,彷彿看到了一個天才推理小說家。我整理了一下思路,再接再厲:「你其實你早就知道了吧?之前你反覆將劇情往之前回溯,殺掉的每一個人都是我。你早就察覺了,卻裝作不知道。你以為殺掉很多個我,是對自己的心魔歷練,直到去了那個『仙界』才發現,沒用,我才是這場遊戲的關鍵。」
我說著說著,逐漸被帶入劇情,忘記了胳膊上的疼痛。直到仇天碰了碰我的傷口,我才疼得跳起來:「幹嘛幹嘛!輕點喂!」
仇天長舒了一口氣:「很好,終於恢復正常了。秦絨絨,你不知道,你剛才說話時候那副冷冰冰的神態,簡直跟之前的林天櫻如出一轍。」
「你不要羞辱我啊兄弟。」
仇天又問我:「你說的這些,都是你的猜測嗎?」
我點點頭:「是,但十有八九是真的。因為有些事情你們都不知道,只有我一個人瞭解,但我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向你們解釋。」
解釋 5G 嗎?解釋人工智慧嗎?還是解釋我們目前所處的世界,不知是由哪個無名作者寫出的文字,還是哪個無名程式設計師寫出的程式碼?
而且,更關鍵的是……
我仰頭,衝林天櫻道:「之前你從曾玄那裡拿到的蓬萊島地圖碎片,現在可以拿出來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玩意兒就是用來破解眼前這個陣法的吧?」
林天櫻意外地挑了下眉毛,隨即換了副從容的神情:「是又如何?」
「是你就開啟唄,現在在這裡耗著有甚麼意思?」我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其實你是想找到真正的仙界,然後脫離之前驟然失去庇佑的命格,沒錯吧?你破解掉這個陣法,作為交換,我可以告訴你外面那個真正的仙界,究竟是甚麼樣子的。」
林天櫻沉默了一會兒,面無表情地開口:「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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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讓我和風如是仇天后退些,接著從乾坤戒中取出一片看起來有些半透明的軟片,打入一道靈力,然後推著它一點一點嵌入光幕之中。一剎那,天空的光都暗了些許。狂風掠過耳畔,我被眼前忽然大盛的白光逼得閉起眼睛,再睜開時,陣法中央已經破開了一個圓形的漩渦般的通道。
林天櫻淡淡道:「進去吧。」
說完,她沒等我們,自己已經先一步跨入了那個漩渦中。
我正要跟上去,就被身旁的仇天一把拽住:「還是跟之前一樣,我先進,你跟在我後面。免得你一進去就被林天櫻出手弄死了,那我跟風如是沒地方找人說理去。」
我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漩渦後面,等了片刻,風如是才轉過頭道:「秦絨絨,進去吧。」
穿越漩渦的時候,身體表層傳來某種被空間撕扯的痛感,附加在我的傷口上更是痛上加痛。我連忙回憶了一下之前風如是分享的空間法則,只是還沒等我運用起來,痛感便消失了。
睜開眼,面前是一片一望無際的、灰濛濛的、破敗的荒蕪。
我當場愣住:「這……這是哪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