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人。」我看著她狀似憐憫的眼睛,又重複了一遍,「我是人,不是仙器。」
其實我心情已經很麻木了,就算風如是現在告訴我我和林天櫻其實是一個人,我都不會覺得有多意外。但我覺得還是有必要強調一下自己身為人類的身份,不然到頭來物種都變了,這就有點太過分了。
「我知道你是人,但誰說修士不能被煉成法寶呢?何況仙器並非能簡單煉成的,而是天道選擇的。人力終究無法逆天而行,所以我們費再多的力氣,也只能煉出準仙器,與真正的仙器,永遠隔著那麼一線。」
風如是說完,不再理會我,而是握著白翎扇,往鳳凰的身體上湊過去。冰藍與火紅兩種光芒交織碰撞,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她神情愈發凝重了些。手上的動作剛放緩了片刻,鳳凰身上突然紅光大盛,一時失衡,將風如是的手炸得鮮血淋漓。
她猛然轉頭看向我:「你沒有用玄冰洞將白翎扇和異火極焰的空間煉成一體嗎?」
我愣了愣,腦中忽然閃過陸流之前在飛舟上說的話,方才有些恍然他為何制止我:「沒有。我修為還未至煉虛,對空間法則的掌控極為淺薄,害怕煉沒煉好,反倒把自己的命搭進去了。」
風如是扯著唇角笑了笑:「難道你覺得我是在害你嗎?」
「難道你不是在害我嗎?」
大概這句質問戳到了風如是的心,她沉默許久,抬眼看著我:「我並非蓄意要害你,而且我說的是實情。你若也想離開這個世界,遲早都得將這兩者融合。」
「但那不是你故意瞞我的理由。」我忍不住冷笑,併發覺自己現在著實誰也不怕了,反正大不了就是一死,「倘若我聽了你的,儘快出手融合,想必會因為修為不夠而被空間裂縫吞噬吧?」
「但你不會死,水溯玉和白翎扇中的溫靈養魂玉足以保下你的性命。」風如是嘆了口氣,竟然還有點遺憾的樣子,「你的死會促成空間融合,但卻不會真的死亡,因為你是天道偏愛的人,他會出手保下你的命。」
她說的天道,難道是聶星落?
我還在心裡暗暗揣摩著,風如是又一次開口了:「如果我說,我能幫你把修為提升到煉虛期,你願意在那之後將這兩處空間融合嗎?我看出來了,你現在應該是化神初期的修為。」
還有這種好事?我忍不住驚訝地看著她。
「只不過,因為我要帶你去的那一處地方是魔界的地盤,所以晉升至煉虛期後,你大機率不會是一個純粹的人修了。另外,這樣的融合是有代價的。兩處空間順利融合之後,白翎扇將不再屬於你,它會作為鳳凰失去的那根骨頭回歸本體,並用那塊溫靈養魂玉令鳳凰開化神智。」風如是說,「但好處是,倘若真的能開啟這個世界的通道,窺得天機,你可以和我一起離開這個世界,去天外魔界。」
這個條件是很誘惑人。連一旁的仇天也忍不住緊緊盯著我,顯然是在等我的決定。我忽然意識到,由於之前陸流制止了我的危險行為,現在在這兩位大乘期修士面前,我反而掌握了主動權。
更何況,我很清楚,倘若真的能開啟空間通道,外面的世界大機率不是風如是想象中的天外魔界,而是我來時的那個世界。
最終,我低聲道:「你讓我考慮一下吧。」
168
因為天空陰霾濃重,魔界的夜晚是看不到星星的。
夜裡我坐在風如是安排的院子裡,望著夜空發呆的時候,仇天突然造訪。
我聽到動靜,抬眼看了他一眼,拍拍身邊的臺階:「過來坐吧。」
仇天也沒甚麼架子,很自然地在我身邊落座。似乎這幾萬年時光流逝,把他身上那種屬於瑪麗蘇虐文男主的高傲冷酷都磨掉了。這下看起來,倒多了些許平易近人的味道。
他從乾坤戒裡摸出一瓶靈酒給我:「要不要喝點?」
我想到昨天他給我那杯難喝到極點的靈茶,有些心有餘悸地望著他手裡的瓶子,一時不知道該不該接。仇天看我神情,想來很明白我在想甚麼,唇角抽搐了兩下,補充道:「放心,這是我從人界拿來的。」
我這才放心地從他手裡接過瓶子。擰開喝了一口,甜味裡帶著一絲酒精的味道,不重,是靈果釀成的靈酒。
等我喝了好一會兒仇天才問我:「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我轉頭看了他一眼:「其實你是來說服我的吧?畢竟你卡在大乘期挺久了,開啟通道之後你自己也能搏一搏。」
「……也不能這麼說,我尊重你的選擇。」仇天被我戳穿,有點不好意思地低咳了一聲,低頭避開我直視的目光,「但你真的可以考慮一下,畢竟我看你也很想離開這個世界——」
「我不是想離開這個世界,我是想離開你們。」
我打斷他,用十分堅決的口吻反駁:「因為我沒辦法適應你們這樣的規則和理念,而且你們一個兩個的都沒把我當人看,所以惹不起我只能躲了。」
這話說得很不客氣了,仇天也只能訕訕地笑:「別這麼說啊,至少我沒對你做太過分的事……」
「你也好意思說?」我冷笑,「大哥,拜託,幾萬年前如果不是你把我扔進萬魔窟,我現在能過得這麼慘嗎?」
說來也十分詭異。按理來說我跟仇天之間才是真的有不共戴天之仇,可現在還能平和地坐在這裡交流的,竟然也只剩下我和他。想到這裡我真的起了好奇,把手裡喝到一半的酒遞給他:「你要是不介意的話,跟我說說你幾萬年前到底為甚麼會對林天櫻一見鍾情唄?跟她分分合合地玩了那麼久的虐戀,說不是真心喜歡都說不過去吧?」
仇天苦笑:「可是,真的不是真心的啊。再說了,非要這麼說的話,那你幾萬年前不是還喜歡過我麼?」
……尷尬。
他說,就像我之前那些莫名瘋狂的行為一樣,他對林天櫻的喜歡也來得莫名其妙。其實在那段看起來有些匪夷所思的虐戀時光裡,他也會偶爾有短暫的清醒,然後審視自己的行為,覺得過於迷惑,但很快又會沉溺進那種狀態裡去。
「就好像有人逼著我喜歡林天櫻,按著我的頭往一條早就設定好的路上走,哪怕這並不是我的真實意願。更可怕的是,這個人不是簡單地控制我的言行,他是真的能改變我的情感傾向。」說到這裡,仇天面色凝重,「現在我終於懂了,一直在限制我們的那個『人』,就是天道。」
他所說的天道絕不是聶星落。
假如我現在所處的世界是一本書,那他們一直提及的那個天道就是劇情;假如我現在所處的世界是一個程式,那限制所有人的天道就是程式碼。
那麼,創造世界的人,到底是緣何寫下這些東西的呢?這本書的「作者」,究竟處在我來的那個外面的世界,還是在更高一層的位面?
我怔怔地想了一會兒,卻聽到仇天忽然道:「還有一件事……幾萬年前,在你死後,有一天,我在人界十萬大山上空的雲層裡碰到了陸流。」
「起先我以為他又是為了尋林天櫻而來,正要過去找他算賬,結果他只是停在雲裡,看著日出發了會兒呆,然後從乾坤戒裡拿出了一把劍。我看著覺得有點眼熟,就多看了一眼。」
說到這的時候其實我已經對他後面要出口的話有所察覺,心臟猛地一顫,正要阻止,仇天卻已經又開了口:「發現那就是你的本命法寶飲雪劍。他抱著那柄劍看了會兒太陽,竟然掉了眼淚。」
169
第二天我就去找風如是,說我答應她的條件。
風如是很是意外地看了我一眼,慢吞吞地說:「我以為,按你這麼糾結的性子,定要磨蹭個幾天才會告訴我結果。」
「我倒是想磨蹭,但時間不等人啊。林天櫻處處針對我,一心想利用我幹甚麼大事,鬼知道她甚麼時候又會對我下手。」我說,「你要是不忙的話,我們現在就出發吧。」
風如是點頭,欣然應允,又問我要不要帶上仇天,我想到昨晚那場談話最後的結局,猶豫了一下:「還是不用了。」
昨晚,仇天說完那段話,我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說:「也許陸流對林天櫻的感情和對你做的那些事,也並非他心之所願,而是天道所控。」
我說我知道。
知道又能怎麼樣呢?難道過往種種就能一筆勾銷?我能同仇天還算和平地坐在這裡談天,是因為我與他之間本就沒甚麼愛恨。可我卻是真真切切地喜歡過陸流,不管幾萬年前,還是這一次,都曾付出過被碾碎的真心。
所以這個坎我永遠也沒法過去了。
風如是把我帶到一處被暗色籠罩的森林裡,找到了一處深潭,示意我跳進去。我稍微猶豫了一下,她就一腳把我踹了進去。我剛進去就感受到一陣徹骨的寒冷,像是成千上萬根刺從面板表層刺進去。我痛得想尖叫,但剛一張口,潭水就灌了進來。
我昏了過去。
似乎經歷了很長的一個夢境,夢裡我經過了很多場輪迴,每一次輪迴結束回到那片草地上後,聶星落好像都變得有一點不一樣,他甚至還拿出酒來同我一起喝,並且問了我一些我從前和陸流相處的細節。輪迴到第二百零七次之後,他終於制止了我。
他說資料已經記錄完畢了,可以不用再進行下一次了。那時我已經被折磨得不成樣子,因為到後期,每一次輪迴的記憶和痛覺都無法被完全清除,所以我只能在半夢半醒間痛苦掙扎。聽到聶星落這樣說,我終於活了過來,衝他大叫。我說我不恨林天櫻了,我誰也不恨了,你快點讓我離開這裡吧。
聶星落沉默了一下,問我:「那你想去哪裡呢?」
「隨便哪裡,總之,我要離開這裡,我想我再也遇不到這些人。」我說,「還有,你把我的記憶也拿走吧,我不想再記得任何關於陸流和林天櫻的事情了。」
聶星落同意了。他開啟空間通道,把我送到了外面的世界。在通道閉合的那一瞬間,記憶也被從我身上剝離,我卻在一片黑暗中聽到了他的耳語。
「我欠你 207 條命,你教會我愛恨……秦絨絨,倘若有再見的機會,這些我會通通還給你。」
170
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溼淋淋地躺在岸邊,嘗試調動了一下靈力,果然已經晉級到了煉虛中期。且靈力一點也不虛浮,不像是強行拔高修為後的結果。
「不是我揠苗助長,只是透過潭水把你靈魂裡潛藏的能量都激發出來了而已。」風如是淡淡道,「你覺得恢復了的話,我們就回去吧,休息一段時間。」
「不用休息了,時間不等人。」
我爬起來,順手用靈力烘乾衣服,隔著幾步之遙看向風如是。說實話,每次修為進階,都讓我覺得自己在這些大乘期的大佬們面前更平等了一點,也更有話語權了一點。
「再晚幾天,不知道林天櫻又會整出甚麼么蛾子。還是儘快把空間融合,然後將鳳凰的神魂修補完成,開啟空間通道吧。」
顯然,我的提議正合風如是之意,因為她眼中露出滿意的神情。輕輕抬了下手,召出一隻像是笛子一樣的飛行法器,招呼我上去。
我跳上去,突然想到甚麼,順口問了一句:「仇天呢?」
「別提了,賴在我那裡不肯走。」
風如是說著,皺起眉頭,顯然對這人有些無奈:「昨晚扯著我非要一起喝人修釀的靈酒,還跟我打賭不用靈力散酒勁的話誰會先喝醉。」
我不得不懷疑,仇天上一次去人界的時候真的囤了很多酒。
以及這個人的性格,和原著裡所謂嗜血冷酷的霸道魔君,差得也有點太多了吧?
「所以最後你們倆誰贏了?」我突然對結果產生了好奇。
風如是頓了頓,面無表情:「自然是我。仇天不過喝了兩壺,就醉了個徹底,非要抱著我,和我一定去天外魔界定居。」
「……」
不知道為甚麼,我稍微腦補了一下那個畫面,就覺得有些過於慘不忍睹。
「然後呢,你是怎麼應他的?」我帶著一顆八卦的心繼續問風如是。
她目光從我臉上晃過去,忽然露出個毫無溫度的笑來:「我問他,怎麼不帶林天櫻去呢?難不成從前他為了林天櫻,將我囚禁在死亡魔音谷這幾萬年間,他倒是變了心?」
雖說風如是之前跟我說,她確實喜歡過仇天。但此刻我也能很清晰地從她口吻中聽出,她對仇天已經不剩下甚麼溫情。不過想來也是,我代入了一下我和陸流的角色,覺得她對仇天的厭倦十分合情合理,便識趣地閉上了嘴巴。
不料我沉默了,風如是反倒主動開了口。
「秦絨絨,你說,如果我令鳳凰開啟了空間通道,便真的能抵達天外魔界嗎?」她目光落在虛空處,失了焦,似乎甚麼都沒有看,「其實有時我常常覺得茫然,不知道被我向往追尋了幾萬年的天外魔界,究竟是不是我想象中的模樣。」
我反問道:「那你想象中的天外魔界是甚麼樣的?大乘魔修遍地走,新等級從頭重新修煉?」
「……也許吧,其實於我而言,修煉一事,本就是從沒有盡頭的。」
我有點迷惑:「所以你修煉是為了甚麼呢?我看你好像也沒甚麼別的興趣愛好,難不成你修煉,就是為了修煉本身?」
「這樣有何不可?」風如是問我,「凡人順應天意,生老病死,不過能活百年。再入輪迴後,便只能丟了從前記憶,重新來過。便是將修煉本身作為修煉的目的,也要好過這樣渾渾噩噩。畢竟挑戰自我,本身就是一件頗有意趣的事情。」
「好吧……如果空間通道真的開啟了,我會推薦你玩一款遊戲,叫是男人就下一百層,你一定會覺得很有挑戰性。」
我吐槽了一句,知道風如是聽不懂,於是迅速轉移了話題:「那你有沒有想過,可能真正的天外魔界,與你想象的截然不同?比如那裡的人並不修煉自身,而是透過製造各種工具,達到比修煉己身更顯著的效果——比如,上天入地?」
風如是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問我:「你說的這個,不就是,煉器?」
171
「呃,還是不太一樣的。」
我為難地抓了抓頭髮,一時不知道該怎樣跟她解釋這兩者之間的區別,於是試圖舉例。
「比如,我們現在煉器,煉出的法寶,只有修仙之人能用。但或許那邊的世界,煉出的東西,連毫無修為的凡人也能使用。」
「靈石法寶。」風如是說,「往法寶中嵌入靈石,由靈石提供能量,凡人便可使用。難不成你說的那物,竟不用任何能量催動,便能使用?」
「呃……那倒也不是。再比如說,那個世界的凡人,可以透過交通工具上天飛行,千里之遙眨眼可到。」
「飛行法寶?」
「比如他們可以透過一個小小的工具,與很遠之外的人即時交流。」
「傳音符吧。」
「又比如,他們可以將一堆本來沒有生命的材料,製作成一個有思想會活動的類人形存在。」
「明白了,傀儡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