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得不耐煩了,直接威脅:「你要是不說,我就告訴仇天你其實在場。不管你是真的天道還是假的,反正他肯定對你很感興趣。」
他饒有興致地看著我:「你在威脅我啊。秦絨絨,我發現你真的一點都沒變,你還記不記得之前在……那片草地上你跟我說過的話。」
自打這一系列接連的事件過後,我變得愈發敏感,感覺他中間有往回吞字,似乎有在隱瞞甚麼。我警覺地支起耳朵,追問:「你又瞞我甚麼?!」
「不是我瞞著你,是我不能隨便干預,否則結果可能對你更不利。」聶星落嘆了口氣,望著我的目光忽然變得無比柔和,「秦絨絨,你的記憶已經恢復了不少,或許再過不久,你就能想起所有的事情。」
「那你總能告訴我,林天櫻的目的到底是甚麼吧?」
聽我問完,他還是微笑著搖頭不說話。我真的受夠了這種故弄玄虛,於是說話也變得不客氣起來。
「聶星落,你知不知道自己其實是臺電腦啊?你是人創造出來的東西,不是活人。」我說,「我剛遇見你那會兒,你就像一臺甚麼都不懂的機器,可現在居然有屬於人的情緒化的東西了——我猜,你幫我這麼多,是不是因為這種變化和我有關?」
他沉默了很久。
「你還是有變化,秦絨絨,你現在變得更聰明瞭,說話也更狠了。」聶星落苦笑道,「你猜得沒錯,我的變化的確和你有關,但我現在也是真的不能告訴你。」
「因為,這是我以前答應過你的事。」
大約是他最後一句話裡帶著情感太過鮮明,就算我再狠,也沒法再說下去了。不過,倘若聶星落真的是因為我變成現在的樣子,那難道林天櫻他們口中所謂的,天道對我的偏愛,就是這個原因?
「最後一個問題,你要是不能回答就算了。」我看著他,不抱甚麼希望地問道,「幾萬年前,陸流為了幫林天櫻渡過心魔劫,透支生命,強行突破自身修為至合體期,然後獻祭了自己。按理來說,他應該已經死了,為甚麼時間沒倒回去,他卻又活了過來,還變成了大乘期修士?」
而且最關鍵的是,他似乎知道很多的樣子。
我本來以為這個問題聶星落也不會回答,已經做好了先休息然後明天去找風如是的準備。沒想到,就在我盤膝坐下準備打坐調息的時候,他卻忽然開口了。
「陸流……他是第二個見到我的人。」聶星落的目光有些失焦,似乎陷入回憶當中,「其實你能見到我,本身屬於世界秩序的第一次混亂。所以我很意外,想查出原因,才把你送去了輪迴。可沒想到,這中間的過程裡,秩序混亂了第二次,陸流出現了。」
「但他又和我印象裡的模樣不一樣了。那時候你正在經歷第二十六次輪迴,所以我無暇理會他。沒想到,他似乎知道我是天道,跪在山洞門口,求我讓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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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聶星落和仇天透露出的資訊裡,我終於理出了一條比較清晰的時間線。
當初在萬魔窟絕境逢生後,我被傳到了聶星落所在的那個山洞前的草地上,然後他和我做完交易,把我送入了迴圈的輪迴中。這時候我碰上的林天櫻,仍然是正常劇情行進線上的人,而我在她手裡死過二十六次之後,陸流也獻祭了自己。
陸流獻祭後,不知道甚麼原因,也沒死,反而來到了聶星落的山洞外。他莫名其妙地讓聶星落把我送回去,但那時候我已經身處收集測試資料的迴圈中了,因此陸流的訴求沒能實現。
後面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他修成大乘期修士後重新回去,碰上林天櫻。這時候的林天櫻應該已經往前回溯了很多個節點,也殺了我很多次,終於找到了她想要的東西,然後她跟陸流合作,聯手把整個世界倒回了劇情最開始進展的地方,還把不知道為甚麼去往現實世界的我給重新抓了回來。
然後,就發生了我穿越後的一系列事件。
我把我的整理講給聶星落聽完後,他認可道:「時間上是對的。」
「那細節呢?很多細節和原因我還是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問他,「或者你不用告訴我原因,你能不能再把空間通道開啟一次,直接把我送回現實世界啊?」
我沒等到聶星落的回答。
因為他忽然出手把我弄暈了。
昏倒前,我腦海中的最後一個念頭就是:媽的,你怎麼做事跟陸流一個水準?
我醒來是仇天把我弄醒的,他還順便嘲笑了我,居然像個凡人一樣睡覺。我無暇顧及他的嘲諷,爬起來,目光火速環繞四周一圈。
聶星落已經不見了。
看來他忽然把我弄暈,應該是突然有甚麼事不得不走。可是為甚麼不告訴我呢?難不成這事和我有關?
我還在沉思,一旁的仇天已經開始問了:「秦絨絨,你找甚麼呢?睡懵了?」
「……沒有。走吧,我們去找風如是。」
風如是所管理的魔界地盤與仇天相隔甚遠,就算他是大乘期修士,也帶著我飛了一天一夜才到。剛一落地,便有一群魔修警覺地圍了上來,等看清仇天的臉,又怯怯地退了回去。沒全退,還站在原地,猶猶豫豫地往這邊看。
仇天揮手道:「你們去告訴風如是,就說我帶著老朋友來見她了。」
我們在門口等了片刻,對方很快過來回復,說風如是在深淵那邊等我,讓我們直接過去找她。
「怎麼她好像知道我來找她的目的似的啊……」
我暗自在心裡嘀咕了一句,跟著仇天往過飛。眼前的風景漸漸變化,從魔族的城市,到荒涼山野,再到越來越幽暗的沼澤平原,最後在一處陡峭的懸崖邊停下。
風如是站在懸崖邊緣,正背手對著我們。許是察覺到我們來了,她轉過身,用一種冷淡的微笑面對著我。
我張了張嘴,正要開口,丹田處卻陡然升騰起一片火燒般的灼痛感。緊接著,白翎扇從裡面不受控制一般地飛出來,就停在我和她之間的半空中。我下意識想把它召回,卻發現自己忽然失去了對本命法寶的全權掌控力,頓時又驚又怒。
風如是輕輕笑了一聲:「別激動,秦絨絨,白翎扇選擇的是你,我拿不走它。」
「那你現在這是在幹嗎?!」
「確認一件事。」她說著,轉頭看了一眼深淵,「一件我苦心謀劃了這麼久,就是為了等待這一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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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謀劃」這個詞,直接把我整殤了。
那就意味著,我的猜測成真,從死亡魔音谷見面的第一眼起,風如是就在佈局了?
「差不多吧,是在我確定白翎扇的出現就是因為你的存在之後。」風如是似乎很清楚我在想甚麼,也表達得很是坦誠,「但是秦絨絨,其實我沒做過甚麼傷害你的事,我只是騙了你而已。」
只是騙了我而已。
而已。
我瞪著她,覺得自己的眼神大概會很心碎:「可是你說過,三界之中能讓你妥協的人還沒有幾個,難道這句話也是騙我的嗎?」
媽的,你們這群修仙之人,嘴裡還能有一句實話嗎?
風如是直視著我的眼睛,片刻後輕輕嘆了口氣:「秦絨絨,我只能向你保證,至少在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真心實意的。」
這一刻真心實意。
我看著她,也不打算再追究這些情感上的付出。其實歸根究底,這不過就是一本小說而已,修仙一事促成了情感上的淡泊,所以每個人在考慮生死的時候,肯定都是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
「那你所謂的,白翎扇的出現是因為我,到底是甚麼意思?」我盯著她看上去好像坦然無懼的眼睛,冷冷地問,「我覺得既然都到這一步了,該說實話的就說吧——你養在深淵裡的東西,是不是就是鳳凰?」
風如是還沒甚麼反應,一旁的仇天忽然十分詫異地掃了我一眼,像是很意外我竟然得知真相的樣子。我這時候才終於想起來,昨天我到底忘了問他甚麼,過於拘泥於過去,反而忘記了問他,對於風如是的目的和計劃究竟知道多少。
「秦絨絨,你別這麼看著我。」仇天無奈道,「我真的沒騙你啊,你問的那些我都說了。只是這個事你沒問而已。」
我懶得跟他扯,目光重新落回到風如是身上。她正握著我那把白翎扇,停在眼前仔細打量。雪白的扇骨上有細細絨絨的羽毛延伸出來,下面的扇墜則是一枚打磨得圓潤光滑的環形骨。
此刻,這把扇子在她手裡,正散發著瑩瑩的藍光。
「果然是有反應的。」風如是滿足地喟嘆了一聲,「不枉費我活生生從鳳凰身上抽出肋骨,做成了這把扇子的雛形。現在水溯玉也在裡面了,我要的,終於還是得到了。」
我越聽越不對勁:「等等……之前在異火極焰的空間內,你可不是這麼跟我說的啊?你說的是天地間只有一塊水溯玉,那東西不是在我體內嗎?」
風如是隻看著我,淡笑不語。我恍然大悟:「你他媽又騙我?!」
「我並非騙你,那時候告訴你的話,算是真的吧。」風如是說,「天地間的確只有一塊水溯玉,就是幫你捏出靈根的那一塊。但我要的,就是假的『水溯玉』,真的溫靈養魂玉。我要這塊溫靈養魂玉,幫我把鳳凰的魂魄養回來。」
話音剛落,從她口中發出一聲狀似鳥類一般尖銳的啼鳴聲,接著空氣中湧動的能量忽然變得灼熱黏稠起來。一陣劇烈的風颳過耳畔,氣流翻湧著飄到我面前,我下意識眯起眼睛,聽到耳中傳來雷鳴般的巨響。
片刻之後,一隻巨大的、渾身是火的鳳凰,從風如是面前的漆黑深淵中躍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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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嚇得後退了好幾步,見鳳凰只是安靜地停在風如是身邊,並無其他動作,這才冷靜下來,細細打量這種奇異的生物。
不愧是天地間僅有一隻的神獸,通體火紅的羽毛彷彿每一根都閃著光澤。這鳳凰大概是浴火重生的,因此渾身都流淌著還未完全熄滅的火焰。它大概有四五個風如是那麼大,站在她身邊的樣子卻顯得很是乖順。
風如是把白翎扇拿到它面前,鳳凰眼前一亮,似乎很想張嘴將它叼走,只是最後沒有行動。它真的很聽話,很聽風如是的話。
「我被仇天囚禁在死亡魔音谷的那幾萬年,鳳凰一直在生長。只是它長得太慢了,這麼多年了仍然神智未開化,還是一副懵懂的樣子,著實不像個神獸。」風如是說,「溫靈養魂玉就是給它準備的,為的是修補它殘缺的靈魂。倘若有緣,還能讓它恢復一部分天地初開時的記憶。」
我說:「那你幹嗎不直接找塊溫靈養魂玉給它?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搞了個準仙器,還布了這麼多年的局,最後目的就是個這?何必呢?」
「因為找到鳳凰骨已經耗盡了我所有的氣運值,後面硬生生從鳳凰身上抽骨頭做法寶,更是不可能入天道的眼,也就不可能得到溫靈養魂玉這樣珍貴的材料。」風如是嘆了口氣,「況且,鳳凰是跳脫於三界之外的天地靈物,從一開始就與天道共存。天道的束縛下,它是不可能開化靈智,然後做出一些違背和反抗天道的事情的。」
「所以,倘若我直接把溫靈養魂玉打入鳳凰身體,只會令它死得更快。」
我恍然大悟,但很快又有新的不解浮現出來:「你要鳳凰靈智開化能做些甚麼呢?風如是,你能不能坦白告訴我,你養鳳凰的目的,是不是為了開啟空間通道,去別的地方?」
「是。」
風如是很坦蕩地回我:「原來我還不確定,但你那天告訴我,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其實是一本書之後,我覺得很多事都說得通了。」
說實話,我現在很想再說,我的猜測已經更新了,我們生活的世界更有可能不是一本書,只是一段程式而已。
「你應該也發現了吧?所以才也開始努力地找出路了。」風如是說著,看了仇天一眼。仇天道,「其實不是我發現的,是林天櫻。」
「哦,原來是她啊。」風如是恍然道,忽然很憐憫地看了我一眼,「那我總算知道她為甚麼一直針對秦絨絨了,這是她找到的突破口吧?她也發現了事實真相?」
我又快被她搞糊塗了:「等等……甚麼突破口,甚麼世界的真相,你們到底在說甚麼?」
風如是沉默半晌,然後淡淡開口道:「這個世界,太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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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風如是成功晉入至尊魔君後的第三百年,她就發現了事情的不對。
她的修煉天賦難得一見,因而晉級對她來說不是件困難的事情。可她無論再怎麼修煉,修為都無法再寸進一步,她只能感覺到自己像一瓶早就裝滿了的水,再想往裡倒,已經顯示不出來了。
但按照古籍記載來說,魔修分明是能透過修煉、飛昇去天外魔界的。
風如是察覺到不對,四處調查翻閱資料,回憶了許多細節,才反應過來,這片天地間已經很久沒有人飛昇過。或者說,從來都沒有人飛昇成功過。那些早就到了大乘期、也早就有了飛昇資格的修士,無論是仇天還是妖主,都也沒人成功過。
他們分明已經觸控到了這個境界的天花板,卻根本不知道下一個境界的開端究竟在哪裡。
「後來我就猜測,或許是這個世界已經被封閉了,只有有人透過外力或者其他暴力的手段,開啟世界通道,才能窺得一些天機。」
從那天起風如是就開始了漫長的征途。起先她想鍛造出一柄厲害到超越仙器的法寶,卻始終找不到合適的材料,便暫時擱置了;後來見仇天不成功,以為是因為這個世界的大乘期修士太多了,於是設計讓仇天險些隕落,不想仍然沒找到真正的答案。
直到她摸索著找到落鳳山脈去,終於找到了那塊帶著神魂的鳳凰骨,養出鳳凰的雛形後,便血淋淋從它身上抽出骨頭,鍛造出了白翎扇。
「其實不是我鍛造出白翎扇,而是它選擇了在我這裡降臨。」風如是說,「其實有些事我也是這次出來後才想明白的。秦絨絨,白翎扇的降生,就好像某一個必須發生和經歷的節點,沒有我,也會有別人。只是恰好被我找到了鳳凰,所以它在我這裡降臨了。」
這話剛一說出口,我就想起恢復的那段記憶裡,聶星落跟我說過的話。
「就算沒有陸流,還是會有其他人拿走你的本命法寶,比如心生貪念的某個不知名魔修,或者覬覦飲雪劍已久的其他人。」
「你必須得死在萬魔窟。」
倘若真的是這樣,那麼我的死,也是一段設定好的劇情?聶星落和陸流口中那種限制人的天道,其實指的並不是擁有了情感和記憶的人工智慧聶星落,而是這種必須要發生的限制?
我還正在思考呢,結果風如是又開口了。
「對了,秦絨絨,有些話我還是提前跟你說一聲比較好。」
她說著,輕輕皺起眉頭:「其實白翎扇的出現就是為了你,當我得知幾萬年前得到它的人是林天櫻之後,我就猜到問題的癥結所在了——因為白翎扇沒有到你手裡,所以世界出現了原因不明的偏差。」
偏差?原因不明?我心中驟然閃過聶星落當初那句「記錄和分析資料」,有些懂了。
「另外,即便是白翎扇這樣的存在,也只是準仙器而已。」她說,「你知道為甚麼這麼多人盯著你嗎?因為這天地間只有唯一的一樣仙器,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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