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我衝他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看來,顯然你也記起了很多事情。」
仇天抓了抓頭髮,一臉痛苦糾結混合著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的難堪表情,像誰硬往他嘴裡擠了半個檸檬。在他開口前我抬手:「停,關於這些細節我們等下慢慢清算,但你得先帶我去一趟萬魔窟。」
「你好不容易活過來,又去那地方幹嗎?」
「我去找一樣東西。」我說,「前世我死的時候,把一樣東西丟在那裡了。我不知道是甚麼,可我想找回來。」
仇天猶豫了片刻,最後一咬牙:「好吧,我帶你去。」
他很果斷,起身就準備領我過去,我這才突然意識到,從見面起他竟然沒有對我身邊的聶星落表現出一絲一毫的意外。正要開口詢問,聶星落忽然給我傳音:「我隱藏了身形,除了你沒人看得到我?」
「為甚麼?你這吃飽了撐的嗎?」
「為了避免節外生枝。」
仇天步子一頓,回頭一臉懷疑地看著我:「秦絨絨,你在跟誰說話?」
我衝他燦爛地笑,目光瞟都沒往旁邊瞟一下:「死人。」
「……」
到萬魔窟後我瞬間覺得陰風陣陣,說真的,這地方實在恐怖,原文裡的描寫表現不出它十分之一的陰暗。我無聲打了個寒噤,好在有仇天這位魔君在旁邊鎮著,至少那群對我虎視眈眈蠢蠢欲動的魔物不敢直接撲上來。
仇天問我:「你要進去嗎?」
「嗯,去前世死的地方。」
其實很難想象,前世我的死大部分原因都要歸結於仇天,而此刻我們倆居然能站在我的喪命之地和平共處,這有一大半的原因,都得感謝我們此時共同的敵人林天櫻。想到這我扯著唇角笑了一下,隨即落在溼軟的地面上。徹骨的寒氣自腳踝蔓延向上,又被我用靈力強行壓了下去。
我們在這裡待了片刻,仇天見我沒動作,於是多問了一句:「你前世到底丟了甚麼在這裡啊?說實話,這麼久了,我也沒看到甚麼貴重的……」
將目光落在不遠處魔氣交織又散去的地面上,那裡有一點微弱的光芒在閃爍,我整個人都像是凝固住。這一刻記憶的萬千細節入潮水般徹底湧上來,而我幾乎快被這種沉重壓得透不過氣。
「我把我的心臟,丟在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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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拜入天元門之後,很少再見到家族的人。原本秦家內部鬥來鬥去也出不了一個可塑之才,唯一一個三靈根的普通貨色還被捧上了天,就是我那個堂哥秦松。
他比我早出生十四年,所以前十四年整個家族的資源都傾倒給他一個人。秦松在秦家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都快橫著走了。
這時候我出生了,且剛出生沒兩年就檢測出水系天靈根。秦松怕得要死,他知道如果把我的靈根公佈出去,他現在擁有的一切就會立刻消失,所以硬生生瞞了下來。
若非我母親拼死護著,他大概會直接出手了結我。但即便如此,秦松還是想方設法,先令我母親病重,又藉著採藥的名頭引我去山裡,想把我弄死。
後來我進了天元門,他又以我母親的性命暗中脅迫,要我從天元門盜取資源給他。一開始只是拿走我份例的靈石,後面胃口越來越大,還想要築基丹和截元丹。
這種東西就不是當初的我能接觸到的了。我拒絕了一次,秦松就直接綁了我母親,然後把畫面錄成留影符給我送了過來。他篤定我膽小不敢跟別人說,卻沒想到那張留影符被陸流直接截走了,然後他重新複製了一張,讓青葉給我送了過來。
那天晚上,我在洞府中惴惴不安時,陸流忽然走進來,手裡夾著那張留影符。我仰起頭望著他,聽到陸流微微笑著對我說話,眼中卻沒甚麼溫度:「秦絨絨,我本無意再收徒,你確實是個意外。」
當時就把我嚇得不輕。以為我之前把份例的靈石都送回去這事惹怒了陸流,他準備把我逐出師門,於是撲過去抱著他的腿大哭,求他原諒我這一回。鼻涕眼淚蹭了陸流滿衣襬,哭得我都累了,一抬眼,看到陸流一臉無奈地看著我。
他說:「但既然你拜入我門下,證明你我有師徒緣分。現在你已經是我徒弟,容不得別人欺辱。」
說完他就帶著我飛出天元門,一路飛到秦家去,闖過毫無威脅力的重重守衛,在秦松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拿出噬火一刀殺了他。
秦松一聲慘叫,元神還沒來得及逃出來,就被噬火中放出的火焰燒了個乾乾淨淨。
全場寂靜之下,他收起本命法寶,轉頭看著我,繼續微笑:「有甚麼事情都要跟我說,知道嗎,絨絨?」
這是他第一次沒有連名帶姓地叫我。疊字的名字聽上去格外親暱,我有點發愣地看著他,直到那隻溫熱的手落在我發頂。
那天之後,我母親成了秦家的家主,實際的掌權者。她只是個身無修為的凡人,但背後有我,我背後又有陸流,所以秦家沒有人敢不服。
陸流對我的偏愛太過明顯了,明顯到全門派都知道,到後面整個人界的修仙界都知道了。他有個積怨已久的宿敵還試圖透過綁架我的方式逼陸流就範,結果被他一掌轟得神魂俱滅。
所以我喜歡他,怎麼可能不喜歡他呢?他表現出來的,分明也是喜歡我的樣子。有陸流在,天元門的弟子份例對我來說是無效的,丹藥和靈石我想拿多少都可以,想修甚麼法術都可以。結丹之後為了幫我找一本好的過渡水系功法,陸流還專門帶我進了趟十萬大山,在某個古修士的洞府裡找到了一本《御水訣》。
我們出來後正值黎明,我走在後面,忽然感覺到身體一輕。是陸流用風力託舉起我,一路徑直把我帶到了雲層裡。恰逢日出,金紅光芒一層一層染過來,在天際鋪開一片漸濃漸淡的顏色。我被這景色震驚到,聽到陸流在我身側說道:「等你結成元嬰,我再帶你修成化神。然後從人界到其他三界的風景,我們可以一一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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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遲鈍少女,這話裡表白和承諾的意味太過明顯了。
況且那時我已經被他肆無忌憚的偏愛寵得很大膽,於是直直問道:「師父,你是不是喜歡我?」
陸流輕輕挑了下眼尾,沒直接回答,卻要我猜測。但我這人雖然臉皮厚,倒也沒厚到那個地步,能直接把你就是喜歡我這種話說出口。於是背過身一邊御劍飛走一邊哼哼唧唧:「不說就算啦,看你下次忍不忍得住。」
但我再也沒等到下次。
因為等我們回去後,陸流為突破小境界閉關修煉,而我則與幾個同門師兄弟一起出門歷練,在那遠古遺蹟中碰上了林天櫻。想搶她的白翎扇未果,反而打了一架。
再然後,陸流對林天櫻一見鍾情,為她罰我許多次,再不顧念當初的師徒之情。我憤怒傷心又不解,只好變本加厲地為難林天櫻,再被各種反擊,形成了一種惡性迴圈。
倘若這是部電影,毫無鋪墊的轉折和無根無由的移情,真是爛到不行。
在萬魔窟的那一百天裡,我無法修煉,無法安眠,睜著眼生生熬過每一個日夜。那時我才發現魔界竟然是看不到日出的,即使是白天,天空中依然瀰漫著一層彷彿永遠揮之不去的陰霾。
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不要再喜歡陸流了,不可以再喜歡陸流了。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坎離八卦劍陣劃開空間,也將我身體裡那團沉重黏稠的負擔斬掉,留在原地。它曾經是我義無反顧的心動,但我不要了。從此再也不要了。
我站在原地呆呆地流著眼淚,聶星落被我嚇了一跳,還沒等他反應,仇天已經急急慌慌地開口了:「秦絨絨你別哭了!哎……我承認,前世的事情,是我做得不對。這樣吧,我會把我現在知道的事情,毫無保留地告訴你,就算補償你那麼一點點,行不行?」
往旁邊瞟了一眼,聶星落眼中竟然也有色彩濃重的情緒。他看了我一眼,輕輕給我傳音:「別哭了。」
「仇天打算跟我分享情報了,你不阻止嗎天道大哥?」
我在傳音裡衝他冷笑,話一出口才發覺自己嗓音裡還帶著哭腔,聽起來就顯得很弱勢,於是努力清了清嗓子,跟著仇天重新回到了他住的洞府。
仇天命人給我倒了杯靈茶。這玩意兒興許是魔界特產,看起來黑乎乎的,還有氣泡翻滾,乍一看有點像可樂,但喝起來又酸又苦。我只抿了一口就默默放下杯子:「算了,說正事吧。」
「你想知道甚麼?」他問。
我說:「我想知道,你現在還喜歡林天櫻嗎?現在是不是距離我之前死去已經過去了幾萬年?以及你們倆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
出乎我意料的是,仇天跟我說,他從來就沒有喜歡過林天櫻。
我抽抽嘴角:「大哥你說甚麼呢?你不喜歡她,你跟她纏纏綿綿地玩了幾千年的虐戀,連孩子都生了,還為她把家搬到了仙界……」
「沒有仙界。」仇天忽然出聲打斷了我,然後又重複了一遍,「沒有仙界。」
像是被突然掐住喉嚨,我驚異地看著他,下意識往旁邊掃了一眼,發現聶星落輕輕皺了下眉頭,繼續問仇天:「你說甚麼?」
仇天搖搖頭,露出稍微困惑的表情:「這段記憶我到現在都是混亂的,還沒有恢復。但唯一可以明確的訊息是,沒有仙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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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仙界,林天櫻是怎麼飛昇成仙的?難道靠熬夜?」
我知道自己說了個冷笑話,而且眼前這兩個人大機率也沒聽懂。但暫時撇開仙界的事情不談,仇天告訴我,現在的確是幾萬年後的世界。
「萬物回流,資源歸位,但時間是無法倒轉的,它還會繼續往前走。」仇天說,「所以即使時間已經過去了幾萬年,但我們還在經歷以前經歷的事情,只是走向不同了。而且這一次,我們沒有再受到天道的束縛。」
我往旁邊的聶星落那看了一下,心說現在天道就在你面前呢。
「所以為甚麼要萬物歸元呢?」我問仇天,「而且我一開始遇到你的時候,你對林天櫻的態度還是很友好啊,和現在完全是兩回事。」
說到這裡,仇天感覺跟我解釋了一下之前林天櫻騙他的事情。他把那個故事完整地講過一遍後,我實在對林天櫻胡編亂造的本領感到萬分服氣。但同時又很不解:「既然這樣,你的記憶是在密室重塑身體之後恢復的吧?可是在那之後,你還是沒跟林天櫻撕破臉啊,還在跟她親密互動啊?」
「因為我要確認她說的命數和氣運一事到底是真是假,還是半真半假,後來發現這些事情完全是她騙我的,於是就跟她說明白,回了魔界。」
仇天說,那次在三界戰場,他把金丹碎裂的我送走之後,引發了林天櫻的暴怒,還和陸流打了一架。就是因為這一架,他發現林天櫻的話全是瞎扯,於是把話挑明後就回了魔界。
我很快發現了 ug,並指出來:「但之前在落鳳平原,你還是帶人趕來幫她了。」
「我不是幫她,我是來找風如是的。林天櫻只跟我說,風如是出現了,就在落鳳平原,所以我就帶人過來了。」仇天說,「而作為提供情報的報酬,我得在落鳳平原幫她那一次。」
恍然大悟。
「所以,風如是真的是被你關在死亡魔音谷的?」我問他,「你是在幾萬年前就把她關進去了嗎?為了報復她之前偷襲你的事情?」
仇天搖了搖頭:「我把她關在那裡,是為了幫林天櫻。因為那個時候她跟我說,她必須要嘗試一些東西,而嘗試的時候,這片天地間不能有其他大乘期的修士干擾她,所以我把妖主的元嬰抽了出來,又用林天櫻那裡剝離出來的水溯玉和白翎扇把風如是引到死亡魔音谷。」
「但我沒想到,她心裡『其他大乘期修士』裡也包括了我。所以在我做完這些事情之後,林天櫻偷襲了我。」
又是偷襲,我在心裡感慨了一句魔君好慘,問她:「所以林天櫻到底是想幹嗎啊?」
「秦絨絨,你不覺得奇怪嗎?為甚麼時間已經過去了幾萬年,我們卻還在經歷這些事情,難道這樣的時間倒流只有一次嗎?」
仇天將杯子裡的茶水一飲而盡,我已經在心裡替他覺得酸苦了。然後他擱下杯子,像是回憶起甚麼重要的事情,皺起眉頭。
「實際上,林天櫻反覆令一切倒流,回到很多個不同的節點去。具體是為了甚麼,我不知道,但我的記憶告訴我,她好像在找甚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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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東西?
我微微一愣,下意識追問:「甚麼東西?」
仇天搖搖頭,說再具體的他就不知道了。
「你是不知道,還是壓根兒就沒想起來啊?」我問完這句話,下意識往旁邊的聶星落那裡看了一眼,發現他竟然轉過頭,避開了我的目光,於是當即心生疑竇。
可惜由於仇天在場,我暫時不太方便衝過去質問他,只能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仇天身上。仇天說:「我不知道,因為那個時候,林天櫻已經把我的元神從身體裡抽出來,囚禁在了當年我棲居的那處山洞裡——只是我有一小縷神識分離出來,寄生在了她身上。」
仇天說,這縷神識跟著林天櫻飄蕩了幾萬年。即便他是大乘期修士,在時光磨礪下,這一縷神識也被磨得不成樣子,等飄飄搖搖地回到仇天身上後,本就模糊不清的記憶更是所剩無幾。
我摩挲著下巴,陷入沉思中。
如果這幾萬年間,林天櫻不斷地把世界往回倒,回到很多個不同的節點,那陸流在幹甚麼呢?按仇天的說法,妖主的元嬰被他抽離出來,幾萬年才重修了一個肉身;風如是被他關在死亡魔音谷;他自己被林天櫻暗算——那陸流呢?陸流在幹甚麼?
按理來說,幾萬年前突破至合體期之後,陸流不就死了嗎?
我又往聶星落那邊看了一眼,下意識覺得有關陸流的死,他一定知道點甚麼。
「總之,林天櫻不是善茬……而且她這一次直接把一切都倒回原點,甚至編造謊言也要逼我幾次三番對陸流動手,一定是已經找到她要的東西了。」仇天說著,掃了我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而且我懷疑這個東西,可能就和你有關。」
「?!」
我一臉震驚地望著他,腦中忽然閃過之前的很多記憶碎片。
林天櫻、陸流和風如是都曾經強調過,我是被天道偏愛的人;而在之前進入三界戰場前,林天櫻曾經說過,她寧可再重來一次,直接把我弄殘廢也要留我一條命,養在她身邊。
如果她真的恨我,為甚麼不像前面那麼多次輪迴一樣直接殺了我,反而要留下我的命呢?是不是,一旦我死了,她的目的就無法達成?她的目的又是甚麼呢?飛昇仙界,還是像風如是一樣,想開啟通道,去另一個世界?
我發現,有些事想得越多越頭痛。原本以為我已經解開了某些謎團,應該離真相更近了。可跨過來才恍然察覺,迷霧後面,原來還藏著更深的迷霧。
仇天臨時有事要處理,便讓人先帶我去休息,等明天一早他再領我去見風如是。我欣然同意,只是總覺得自己似乎忘記了甚麼事沒問,但仔細想想,卻又想不起來了。
默不作聲回到房間後,我第一時間朝聶星落道:「坦白從寬。」
他衝我聳聳肩,笑得仍然很無奈:「坦白甚麼呀?」
「你老實交代,林天櫻到底在找甚麼東西?她最後的目的是不是又回到我身上了?」我懶得再跟他繞圈子,直接提出了我的猜測,「林天櫻是不是和風如是一樣,也想開啟空間通道,去另一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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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星落半晌沒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