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這是個可攻可守的陣法,那至少能替我擋下一部分雷劫的威力吧。當然,絕大部分力量還要我硬扛過去,因為原著裡很清楚地寫過,只有被雷劫洗禮過且留有一條命的修士,才算真的晉升到這個等級。
只是我沒想到會這麼疼。
細想起來,似乎從我穿越後,就一直在不斷經歷各式各樣的疼痛。有的來自外界,施加於身體;有的則來自回憶或者身邊人,透過血脈傳遞到心臟。
第一道雷劫劈下來的時候,我在半空蜷縮成一團,過電帶來的劇痛令我張了張嘴,卻無論如何都發不出聲音。同時有不知名的力量從記憶深海里打撈起一樣東西,凝神細看,才發現那是一塊拼圖的碎片。
我閉上眼睛。
六歲那年,因為家族爭鬥,我被堂哥騙進山裡,險些被一隻巨大的禽類妖獸生吞。千鈞一髮時,陸流忽然出現,一刀斬殺了妖獸,見我縮在原地瑟瑟發抖,像是被血淋傻了似的,嘆了口氣,施了個小法術幫我弄乾淨,還給了我一塊玉佩。
即使這玉佩只是他那裡最下等最不起眼的一樣防身法器,但對那時的我來說,已經是難能可貴的東西。
陸流把玉佩掛在我脖子上,輕聲說:「我不便插手你們家族內部事宜,倘若你能順利活到天元門收徒那天,便來純陽峰找我吧。」
我仰起頭,愣愣地看著他。他與我的眼睛對視,遲疑了一下,伸手在我發頂摸了摸,是溫熱的觸感,輕柔的力度。
那是年幼的秦絨絨……不,是我的第一次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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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神期的天雷劫一共有六道。
接連劈下來,我整個人已經疼到麻木,甚至能聞到從身體表面傳來皮肉的焦煳味。可即便是這種疼,也比不上我心頭密密實實泛起的心痛。
太痛了。比起身體上的疼,找回的記憶才更像插在我心頭血淋淋的刀子。
我想起自己當初帶著那塊玉佩回去,是懷著怎樣的期許在明爭暗鬥中生生熬過六年,直到天元門再度開啟收徒,我被檢測出水系天靈根,因此得以順利成為內門弟子。天靈根百年難遇,長老們甚至當初的掌門都搶著要收我為徒,我卻堅持要拜入陸流門下,即便火靈根的他在修煉一道上與我並不是那麼契合。
但當我拿出那塊玉佩,然後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時,陸流還是暗暗嘆了口氣,過來牽起我的手,對掌門說:「既然如此,便讓秦絨絨來純陽峰吧,我定會好好教導她;倘若日後絨絨有錯,我也會替她擔著。」
他後來也確實做到了。在林天櫻出現之前,於修煉一道上,他的確助我良多。少女情愫就這樣不動聲色紮了根,然後悄悄萌芽。
可是林天櫻出現了。
她是女主,那樣光彩奪目的存在,因為有這個光環,所有在文章裡有點戲份的男人都會被她吸引,陸流當然也不例外。他毫無緣由地愛上了林天櫻,並對我與她之間曾經的那場衝突萬分不滿。
這種不滿和移情促成了我偏離軌道的念頭。我自始至終都沒有喜歡過仇天,表現出那樣的戲份,不過就是想讓陸流把目光轉回到我身上,還有,氣一氣莫名其妙就被他愛得死去活來、各種好運各種被偏愛的林天櫻。
甚至那一次被丟進萬魔窟,我都沒有多慌張。因為我記得陸流說過,我有錯他會替我擔著——何況我有甚麼錯?大道無情,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為何林天櫻殺人就不是錯,而我要殺林天櫻就是錯?
我始終相信陸流會在救我,在蝕骨噬心的疼痛裡是這個念頭撐著我清醒。他來時,包括他開口之前,我都一直堅信他是來救我的。
我說師父好疼啊。我用之前那種撒嬌的口吻說,只是有些虛弱,我說你是來救我的嗎。
然後他拿走了飲雪劍,說我不配和林天櫻相比,乾脆利落地送了我最後一程。
我在絕望與劇痛中掙扎了一百天,瀕死時終究拼著自毀靈根製造了坎離八卦劍陣,它破開空間屏障,帶我去了另一個地方。
那裡鋪滿奇花異草,是我從不曾見過的風景。我趴在草地上奄奄一息,劇烈地喘氣時,不遠處的山洞裡,有個人緩緩走了出來。
他居高臨下地看了我半晌,露出個毫無溫度的笑容來:「你想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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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不認識這個人,但他看起來似乎對我很熟悉。
熬了一百多個日夜的痛仍然殘留在身體裡,我在草地上趴了一會兒,覺得自己不能這麼一直這麼趴著,顯得很弱,於是咬牙支撐著自己勉強坐起來,仰頭看著他:「你是誰?」
他沒答話,反倒蹲下身看著我,繼續用那種毫無起伏的聲音說:「你叫秦絨絨。」
「……大哥,我沒失憶。」
「你最想殺的人是誰?仇天,林天櫻,還是陸流?」他的眼睛冷得像兩塊冰,看起來幾乎毫無神采。但若說是傀儡,又著實不太像,之前我見過林天櫻用傀儡術造出的天字號傀儡,面板上有股金屬光澤。眼前這人不是,他雖然沒甚麼感情,但至少是鮮活的。他說,「你自毀靈根,三魂七魄只剩半數,身無修為。就算你想殺他們,也沒能力報仇了。」
這一次,我終於聽懂了。
我抬眼看著他,目光不閃不避。他衝我挑了挑眉毛,但沒說話。我說:「你有甚麼條件,說出來我聽聽。」
此人說,他可以幫我慢慢找回碎裂的魂魄殘片,一點一點修復完畢,但我也必須在魂魄完整後重新投身輪迴,完成和林天櫻的對抗。
「對抗?」
他點了點頭:「對。如果你能殺掉她,我們的交易提前結束,如果被反殺,就只能再入輪迴,再試一遍。」
這種沒甚麼起伏的語調描述的事實聽起來尤為恐怖,何況我很快抓住了這話裡的漏洞:「那如果我一直沒能殺她呢?就不停地再入輪迴,然後永無止境地入下去?」
「不會的。」這人說,「就算你沒能殺她,我也會採集每一次輪迴的資料,當資料樣本足夠多的時候,你同樣可以脫離這種輪迴。」
他說的那些話我聽得一知半解,但核心意思聽明白了,就是讓我儘可能嘗試殺掉林天櫻,而且實在殺不掉等以後也可以放棄。可我恨的到底是林天櫻嗎?我在心裡默默自問,接著問他:「如果我要殺的人,是陸流呢?」
「陸流?」他皺了皺眉,接著露出有點疑惑不解的神情,「按理來說,你最想殺的人不該是林天櫻嗎?是她搶了原本屬於你的機緣和氣運,甚至掠奪你的命數,將別人對你的關注一點一點轉移到自己身上,致使你孤立無援之下險些慘死——」
「但如果不是陸流拿走我的本命法寶,我不會死的。」
說出這話的同時,一陣劇烈的尖銳刺痛從我心臟流向全身。它迫使我捂著心口彎下身,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我的痛苦展露無遺,沒承想這大哥不但沒來安慰我,反而皺著眉,像是自言自語一樣地說:「記錄資料——突然的痛苦,沒有原因。」
怎麼可能沒有原因?!我這種痛就是因為想到了陸流啊!我瞪著他,不知道該說點甚麼。莫名的直覺告訴我,就算我說出原因,這個人也理解不了。
片刻後,他可能記錄完畢了,終於重新將目光轉回到我身上。
「你說得不對。」他說,「就算沒有陸流,還是會有其他人拿走你的本命法寶,比如心生貪念的某個不知名魔修,或者覬覦飲雪劍已久的其他人。」
「你必須得死在萬魔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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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們彼此還不能完全理解對方話裡的含義,但我卻很清楚一點,那就是這個人要送我回去,找林天櫻報仇。
在這片山洞前的草地上,時間流逝完全是個模糊的概念。他給我限定了一個非常狹窄的活動範圍,然後一點一點幫我收集碎裂的魂魄。這個活兒大概非常不容易,因為我的魂魄主要都散在了萬魔窟。那裡一眼望過去全是些魔修和完全失了心智的魔物,可能每個人肚子裡都藏著一點我的魂魄也說不定。
而不知道這個人用了甚麼方法,竟然真的在沒打擾那些魔物的情況下,一點點把我的魂魄碎片收了回來。他像拼拼圖一樣把我的靈魂按進殘缺的三魂七魄裡,接著說:「你稍微準備一下,明天我送你入輪迴。」
按照他要記錄的資料,我被送到新輪迴的身體裡時,是沒有以前的記憶的。而每一次,只有在我殺死林天櫻,或者林天櫻反殺我之時,之前的所有記憶才會盡數恢復,然後疊加在我腦海裡。
「那我怎麼記得我要殺林天櫻呢?」
風聲驟然劇烈的時候,我提出了這個關鍵問題。而這個人給我的回答是:「人是不會忘記自己輪迴的本質原因的。」
說完就徹底消失在我眼前。而我目光所及之處,星移物換,不出片刻又是新的人間。
第一世輪迴,我是某個仙家酒樓老闆的女兒,長得還挺漂亮,可惜靈根不太好,只是個三靈根,被七大門派中的冰玉門收為外門弟子,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修煉到築基期。之後修為毫無寸進,只好暫時留在自家酒樓幫忙,看能不能遇到好機緣。
而我與她結仇的原因,一是我那個未婚夫看上了林天櫻的美貌,成功晉級為她的舔狗;二是我看到了她在使用白翎扇,一看這法寶就厲害得不行,再聯想到自己結丹無望,心生怨恨,於是在茶水和菜裡下了毒。不過這種比較低劣的手段想也知道沒用。果不其然,身經百戰經驗豐富的林天櫻一眼就看出了菜餚和茶水裡的不對勁,接著掏出白翎扇,乾脆利落地弄死了我。
她下手狠絕,不留餘地,連我的屍體都被斬成好幾塊。不多時,我重新回到那片草地上,從前的記憶漸漸回歸、疊加其上,我總算想起了這整個事情的前因後果。
「第一次輪迴失敗了。」
那個人說完,又悶頭記錄下來,然後就準備把我送入第二世輪迴中。我說你給我安排個修為高一點的角色,我要和林天櫻正面一對一。
然後一睜眼,我成了某個人界隱秘副本中靜坐千年的人形雕像。林天櫻前來尋找進階的機緣,不料觸發了開關,讓我這把老骨頭死而復生了。我修為比她高出整整一個大等級,按理說不成問題,但她仗著女主光環,不但怎麼打都打不死,竟然還尋了個漏洞把我反殺了。
這樣的痛承受了十來次之後,我實在忍受不了了。因為每一世的記憶是不斷疊加合併的,而不是覆蓋在原來的上面——這就導致我回到草地後,一開始死在陸流手上和後面十多次都被反殺成功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變成我生命中難以承受的沉重。
「我恨你。」我哭喪著臉說,「我想離開這裡。」
「想離開?」面無表情的人大概只聽懂了後半句,「不可能,我們之間有契約的,倘若你違背約定,負虧的氣運值會導致你馬上被抹殺。而且恨是甚麼?是你對林天櫻的情感,還是對陸流的情感?」
我沒有立即回答,因為他硬邦邦的話,讓那時不懂別的、但對修仙界很瞭解的我想到了一個猜測。
「你不會,就是天道吧?天道真的存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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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了點頭,接著不等我反應,就把我一腳踹到了下一次輪迴裡。
我發現我根本就沒法殺掉林天櫻。不管是成為比她修為高許多的隱居世外高人,還是因嫉妒生是非的臉譜化炮灰,最後都只有一個結果,就是她找到各種各樣的破綻,擊潰我,然後把我送回到那片草地上,記憶疊加,痛苦不堪時,還來不及緩過神,就要緊接著開啟下一次輪迴。
這實在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折磨。因為林天櫻下手從來很絕不留情,有許多次我連個屍體都沒留下,那種痛感還會長期存在於血脈裡。我問天道,為甚麼要這樣偏愛林天櫻,他則回答我:不是他想偏愛,而是他也在排查原因。
「你不是天道嗎?!難道你自己還不能左右自己的行為?」我十分迷惑。
他搖搖頭,下意識轉頭看了一眼山洞,然後說:「我是天道的化身,但又並非天道本身。這個世界執行的很多規則,都是按天道而來的,但不是按我而來。」
我大概聽懂了大部分意思,越發對林天櫻的好運感到費解。不過好在這場聊天似乎拉近了距離,在我問他到底叫甚麼名字的時候,他終於實話實說:「我沒有名字。」
「那怎麼行,我又不可能叫你天道!」我說,「我給你起個名字吧,好不好?」
見他點頭應允,我開始認真地思考和分析。
「我有時候來這裡的時候,正趕上黑夜,能看到星星,甚至還有一天晚上看到了流星。其實星圖也能用來占卜命數,只是我不會而已。但有些星星降落,肯定代表著好事。」
「我叫你聶星落,怎麼樣?」
……
記憶碎片的打撈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我睜開眼睛,晴空萬里如洗,雷雲已經徹底散去了。我渾身散發著焦煳味,輕輕一動,抖落了一層黑色的焦殼。
將找回的記憶,和在現代社會生活的那幾十年記憶結合起來,我終於有些了悟。
原來聶星落的名字竟然是我起的。
原來,天道系統,竟然是一臺可以記錄和分析資料的主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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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還沒完全找回,我還不知道自己總共輪迴了多少次,才脫離那種永無止境的迴圈。
但毫無疑問,在脫離那個輪迴世界後,我被聶星落送到了那個有 5G 網路和電子裝置的世界,並且忘掉之前的事,在那裡生活了許多年。
原本我對聶星落時不時冒出的詞彙感到萬分疑惑,現在才恍然:分明是他本來就是臺演算法優秀的人工智慧主機,所以才能做到這麼高的擬人度吧?
可是為甚麼,這明明是個小說的世界,卻突然和高科技扯上了關係?
剛解開一些困擾我許久的疑問,新的問題卻又出現了,我頭疼地扶著腦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然後發現,自己居然沒穿衣服。
「……」
可能是被天雷劫劈沒了吧。
我手忙腳亂地從乾坤戒裡拿出套裙子穿上,然後轉頭看了看下方。另一支夕翻蓮還很安詳地開在原地,我想了想,拿出匕首準備砍下來收藏著,以備不時之需。
沒承想,「鐺」的一聲悶響,我拿出來的匕首竟然直接磕了個巨大的豁口。
?這麼硬?
我驚訝了一下,隨即想起之前在玄冰洞,我用飲雪劍切花似乎也是這麼個結果,於是召出異火極焰,對著花莖灼燒了半天,它終於從那一處斷裂,接著浮到半空,只不過幾息時間,竟然已經重新長出了根鬚。
把夕翻蓮丟進乾坤戒,我重新落回岸邊,開始思考接下來要做的事情。
首先,肯定是要嘗試用玄冰洞融合那兩個空間的,但按照陸流所說,煉化玄冰洞需要掌握空間法則,否則稍有不慎會被空間亂流吞噬。而即便我現在晉升到了化神期,也僅僅只是初步接觸到空間法則而已,煉化失敗的機率很高。
但這麼嚴重的事情,之前風如是卻瞞著沒有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