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在的,陸流所謂的我本來就是原來的秦絨絨……我一開始是不信的。因為我很清晰地記得,自己是穿進了這本書裡,所以我知道書裡的劇情,也知道感情線和劇情線。
但後面發生的一系列事情,明顯嚴重偏離了原著的軌道。不管是林天櫻、仇天和陸流這三位之間的感情糾葛,還是三界戰場之後完全出乎我意料的劇情發展,似乎都在向我展示一個事實。
這個世界,並非我以為的那樣,完全遵循《仙界生存法則》中的故事線行進。甚至相反的,它在一次又一次地打破原著帶給我的固有印象。
這種印象,是包括我自己在內的。一開始我以為這是因為我穿書造成的蝴蝶效應,但如果是蝴蝶效應,這個影響未免也太大了點。而且很多事情,是在我還甚麼都沒做的時候,就已經偏離了原來的軌跡。
倘若如陸流所說,我本就是原來的秦絨絨——
那麼,是死於萬魔窟後,我的靈魂不知何故穿越到外面的世界,又不知為何穿了回來?
我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發生的一件事,久到我都快要忘記細節。那是我剛穿越過來的時候,陸流幫我補全了白翎扇,我因此很開心地帶著火鍋和靈酒去找他,並且順理成章地喝醉了。
然後——然後我似乎在醉意朦朧中夢到了原著裡秦絨絨死於萬魔窟的場景,還有她生前同陸流的最後一段對話。
我原本以為這是因為原著裡秦絨絨死得實在太慘,所以我感同身受,可現在想來,那場景分明是第一人稱親歷的角度。那麼真實的痛感,溢滿靈魂的無助、絕望和憤怒。
這都是我……親身經歷過的事。
我心頭一片冰涼,說不上這到底是發覺真相太可怖之後產生的心灰意冷,還是又被拖拽回當初那場景中捲土而來的絕望。說實在的,我仍然記不起之前發生的事,也不想翻舊賬,但如果這是真的,我覺得自己實在是太倒黴了點。
「所以,是因為我的靈魂從外面的世界回來了,卻不幸失去了靈根,所以你才大費周章地用半枚水溯玉幫我造了個假靈根?」
我望著陸流,他點了點頭,沒有避開我的目光,與我對視的眼睛裡卻都是痛楚。換位思考一下,我非常理解他的尷尬,畢竟之前對著林天櫻愛死愛活的,甚至不惜為了她親自送我這個徒弟上路。而現在不喜歡她了,卻又不得不面對死而復生的徒弟。
簡直堪稱大型社死現場。
我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沒事,我都懂。」
陸流的表情看起來更痛了。
我不想跟他演苦情劇,只好轉移話題:「可是那半塊水溯玉是從哪裡來的呢?風如是跟我說,天地間只有一塊水溯玉,半塊在我身體裡,半塊在死亡魔音谷的異火極焰裡——等等,這個該不會也是她騙我的吧??」
好在陸流肯定了這個說法:「沒有。天地間的確只有一塊水溯玉,用來給你做靈根那半塊,是我從前去死亡魔音谷拿出來的。之所以只拿了半塊,是因為你在母體裡承受不了完整水溯玉的力量。」
「只有你靠著這一半水溯玉修到假丹,才能承受得住另一半的力量。即便如此,還險些因為……九死一生。」
我敏感地察覺到他吞了幾個字回去,想到那天在死亡魔音谷痛得死去活來的經歷,突然察覺到一絲不對:「因為甚麼?」
「……沒甚麼。」陸流避開我的目光,垂下眼睛,片刻後復又抬起來,像是突然想到甚麼似的,「這便是我不解的地方了。按理來說,你並非奪舍,而是重歸本體,又怎麼會沒有靈根呢?」
我愣了愣,看著他深邃的目光,忽然有支離破碎的畫面像潮水一樣湧入腦海。我頭疼地捂住腦袋,垂下頭,試圖努力從這些畫面中抽離出一些有用資訊。
陰風陣陣的地方,零星的空隙也被黑色的魔氣填滿,一望無際盡是魔物,這是萬魔窟吧?……那個縮在角落裡一邊嚎叫一邊用力把自己縮成一團的女孩是誰?好像是我——或者說是秦絨絨?
我努力睜大了眼睛。
看著她在魔氣中翻滾,看著她被疼痛折磨,直到氣息漸漸微弱,直到最後一刻,從她身體裡忽然破出一圈水藍色的光,接著那光芒漸漸盛放,周圍一圈魔物都像是雪碰上火光一樣融化了。接著,光芒漸漸凝成一把劍的形狀,那看起來萬分眼熟,那是……
坎離八卦劍陣。
那劍劃開空間,接著將秦絨絨整個吞了進去。
144
我許久沒能說出話來。
所以,坎離八卦劍陣原本就是我的發明?
原來我並未死在萬魔窟,而是在手無寸鐵時用全身最後的底牌——我的水系天靈根,硬生生劈開一條活路。也許就是因為逃出萬魔窟破開空間時耗盡了力量,所以我原本的靈根才會消失無蹤。
所以,原著裡無腦又惡毒的秦絨絨實際並非如此——最起碼在生死一線時能迸發出這樣力量的人,一點也不像是被仇天毒打後反而愛上他的斯德哥爾摩患者。
那麼,秦絨絨原本真正喜歡的人,會是誰呢?
我瞥了陸流一眼,心臟處忽然有一陣隱痛躥上來,接著這痛順著血管流遍全身。是過去的回憶在阻隔我嗎?我不得而知,卻在心底暗暗下定了決心。
「那風如是到底騙了我甚麼?」繞來繞去,我還是問到了這個核心問題上。陸流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我一個問題,「你有沒有想過,白翎扇明明是風如是煉製的法寶,為甚麼她不化為己用?若說是因為材料缺失,但在死亡魔音谷她分明已經找到了最關鍵的異火極焰,為甚麼不從你那裡奪回白翎扇?」
因為……風如是是個遵守承諾的好人?這話我自己都不信。
我只覺得渾身發冷,從我來到這個世界到現在,遇到的這麼多人裡,難道竟沒有一個是可信的嗎?
「空間法寶本就萬分難得,白翎扇能掌控一部分空間法則,還是因為加了鳳凰骨的緣故。可以這麼說,並不是風如是煉出了白翎扇,而是白翎扇選擇在風如是那裡降生。」
選擇了降生,卻不選擇認她為主,所以風如是才會不遺餘力地幫我。我想到,這一路走來,她的確幫我良多,也的確在幫著我一步步補全白翎扇,甚至包括白翎扇內部並不穩定的空間。
「所以如果白翎扇裡外裡都被徹底補全,它是不是真的能成為超越仙器的存在?」
陸流仍然沒有回答我,反倒轉頭望了望天際。我這才發現不知何時我們已經接近了三界戰場所在的那片區域,曠野深海,天空高遠,斷壁殘垣,宏偉建築,只是沒有之前那片巨大的光幕。
許是因為陸流大乘期的實力,不過才一夜的工夫,我們竟然快到了。
「絨絨,因為天道桎梏,有些事情我不能直接告訴你。但你想來聰慧,想必很快就能猜到大半。」陸流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髮,一如從前般溫情,只是我們之前的種種糾葛,早不復當初那樣單純。我不自在地往下沉了沉身體,躲開了他的手,陸流苦笑一聲,也就很順理成章地收了回來。
「但你要知道,無論林天櫻、風如是還是仇天,只要是到了大乘期的修士,唯一的目標只剩下一個,就是飛昇。」
「為了這個目的,他們可以不擇手段。」
這話說得未免坦誠了些,我沉默片刻,問他:「那你呢?」
你的目標是甚麼?做了這麼多事,你的目的會是甚麼?
陸流張了張嘴,似乎要回答些甚麼,卻在下一秒被一道光猛然釘進肩膀。鮮血噴濺出來,濺了我一臉。我猛地回過頭,眼前一花,已經被陸流拽到了身後,升空。
下一秒,整隻飛舟被擊了個粉碎。
林天櫻冷冷的聲音響起:「陸流,你果然還不死心。」
145
她停在距離我們幾步之遙的地方,神情看起來冷得可怕。我被她眼神掃過,整個人都縮了一下,旋即意識到自己這樣很慫,於是站直了身子,遞回去一個冰冷的眼神。
「秦絨絨。」林天櫻嗤笑一聲,「你當真以為我不敢殺你?」
我原本想回一句你不擔心天道的限制就儘管來,但很快意識到這裡除了我、陸流與她,再無第四人,鬼知道她會不會突然撕破臉,拼著被天道制裁也要弄死我,於是麻溜地閉了麥。
能屈能伸,能屈能伸。
陸流擋在我身前,面無表情地說:「你別忘了我們之間的約定。」
「約定?我以為你記得是你先違反的呢。」林天櫻掃了他一眼,目光裡充滿了不屑,「當初在碎月關,在落鳳平原,若不是你攔著,我早就斷她四肢,把人帶回去了。是你說要演戲,要讓秦絨絨心甘情願獻身,我才信了你的話。結果你現在帶著她來三界戰場,是想幹甚麼?」
陸流淡淡道:「曾玄死於你手一事,我們還未清算。」
聽了這話,林天櫻眉頭都沒皺一下:「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人,死了便死了吧。若不是鑰匙在他身上,我連話都不會跟他多說一句。」
倘若曾玄有在天之靈,我定要把這段話錄下來給他反覆播放一百遍,然後告誡他:舔狗,舔到最後一無所有。
「秦絨絨,如果不是天道偏愛你,看重你,我不可能留你到今日。」林天櫻盯著我的眼睛,緩緩道,「從前你便處處與我作對,我不與你計較,任你自取滅亡;想不到重來一回,你竟然變本加厲,與我抗衡也就罷了,甚至妄想殺我,憑你也配嗎?」
我覺得這再忍下去我要成佛了,於是沒忍住探出頭回了句:「配不配試試咯?」
「那就試試吧。」林天櫻面無表情地拔出斬靈劍,一步一步慢慢朝我走過來,「殺了你,大不了再重來一次就是了。這一次,我不會再信任何人的話,定然會從一開始,就斷你四肢,將你養在靈獸袋裡,免得節外生枝。」
她將斬靈劍朝我這邊輕輕一揮,一股細細的氣流微風一樣捲過來,到了近前,卻驟然有了雷霆萬鈞之勢。陸流帶著我猛然疾退數百尺,竟然離那光幕更近了些。
然後他召出噬火,朝林天櫻衝了過去。
就是現在!
我心臟怦怦直跳,轉身用盡全力朝光幕飛去,並從丹田內召出白翎扇。扇中空間竟然能掌控一部分空間法則,那麼也許,我可以自己試試——
我將白翎扇貼上光幕,然後將全身的靈力灌注進去,不料光芒一陣湧動,非但沒能破開結界,反倒激發了回擊手段。眼看一線流光朝我脖頸飛來,我驚恐地睜大眼睛,想往一邊躲開,身周的空氣卻忽然變得黏稠無比……
生死一線,那流光忽然詭異地消失了。
空氣中不知名的地方傳來一聲極熟悉的嘆息,接著光幕破開一條裂縫,將我整個人吞了進去。
146
渾身似乎泡在某種黏稠又帶有腐蝕性的液體裡,我被綿延不絕的輕微刺痛折磨得死去活來,想逃脫卻不知道往哪裡去。
昏昏沉沉的,不知過了多久,那股痛突然從我身上消失了。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到了三界戰場裡面。而且這一次落進去的地方,依舊是上次那片眼熟的門派遺址,不同的是斷壁殘垣間多了不少乾涸的血跡,還有散落的法寶殘片,想必上次有人在這裡經歷了許多場惡戰。
是巧合嗎?
我支撐著快要散架的骨頭坐起來,總覺得剛才那股綿延蝕骨的痛還殘留在我身體裡,想想就心有餘悸。那種痛,應該是強行穿越空間結界所必須承受的吧?
另外白翎扇中尚未理清的混亂空間,包含的空間法則並不足以支撐我撕開三界戰場的結界。剛才那九死一生的時刻,顯然是有人幫了我一把。而這個世界上,還有這種能力的人裡,目前還能出現在這裡的,大概就只有——
「聶星落。」
我站直身子,仰頭看著一片灰色陰霾逶迤的天空,高遠空寂,似乎找不到除我之外的任何活物。我盯著漩渦一樣的雲朵,好半天才移開目光,接著道:「聶星落,你出來。」
聲音沒有抬得很高,但在這片空蕩蕩的天地間迴響,格外清晰。我等了半天沒等到回應,又補充了一句:「你別藏了,我認得你的聲音。」
聶星落始終沒有應我,我也不知道這種時候他還在藏甚麼。無奈之下,我只能先一個人行動。那不知道是真是假的原著裡曾經提到過,三界戰場中有許多天材地寶,大都對修為頗有進益,戰場最西邊的角落裡還有一株驚雲安神果,對煉虛期修士極有用。
可惜這個世界倒轉重來一次,想必這東西早讓林天櫻拿走了,和我沒啥關係。
不光是驚雲安神果,似乎原著裡有點作用的藥材靈果,最後都讓男女主拿走了,其他人也就喝了點湯。想到這裡我皺起眉,倘若三界戰場裡甚麼都不剩,陸流為甚麼說這裡足夠我安然晉升至化神期不被打擾?有甚麼地方是被我漏掉了的嗎?
我思索許久,忽然鬼使神差地想起一條線索。
夕翻蓮。
在我已知的,所有跟三界戰場有關的真實材料中,原著裡唯一沒提過東西就是夕翻蓮。而這玩意兒現在就在我身體裡,融化成的液體花朵只滴落了一滴,就足夠我晉升至元嬰後期。而在那之後,不管我再怎麼努力,它都沒再滴下來過。
我在心裡把這個猜測再三揣摩了一下,頓時覺得很有道理,於是抬頭辨認了一下方向,往之前去過的那個戰場中心飛去。這中間,我還特地避開了陸流之前採摘橋心草的那片沼澤,飛了大半日時間,總算遠遠地看到了仙蓮門的字眼。
當然,這一次,沒有突然出現的金玄,也沒有身邊的敵人與同門。我順利地落地,走進去,來到那片靈氣濃稠度的湖泊面前。
湖心中央,從中間斷裂的荷花枝立在那裡,旁邊是另一株搖曳生姿的金色夕翻蓮。
147
果然,我猜得沒錯。
此處靈氣旺盛,又是戰場中心,極適宜天材地寶生長。夕翻蓮就長在這個地方,只是上一次來時被陸流用不知道甚麼障眼法給掩蓋了。想來那次進來之前,那道飛快穿過光幕鑽進他身體裡的光也並非我錯覺,是他提前把夕翻蓮摘了下來,雖然我並不知道是用甚麼手段完成的。
我飛到湖泊上方,盯著那枝斷莖看了片刻,接著默默潛入水底。濃密的靈氣化成液體,纏繞著向我包裹而來,而這靈氣中又帶著絲絲縷縷的金色,想必是與夕翻蓮朝夕相處,互相影響之餘,也就帶上了它的氣息。
我在虛空紮下的花根處盤腿坐下,閉目,任由靈力灌進身體裡。因為沒控制速度,所以經脈帶來被撐開的痛感,但由疼痛倒逼著丹田內壓縮,那團夕翻蓮化成的花型液體果然開始緩慢滴落。痛感更加劇烈,我咬著牙,忍痛讓自己儘可能將所有靈力沿經脈運轉一週,然後匯聚到元嬰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在水底睜開眼,丹田內盤腿而坐的元嬰與我同步睜開眼睛。她眼中被冰藍色的光芒填滿,又有絲絲縷縷的金色流淌纏繞,像是有甚麼桎梏被打破了。靈力已經成功跨過元嬰期升至化神,那麼接下來,就只剩最後一道關卡了。
離開湖水,我仰頭看了看,果然,天空陰雲堆積,不時有雷電光芒從雲層裡閃出,接著又很快消失不見。
天雷劫。
元嬰期過後,修為每跨入一個新的階層,都會經歷這麼一場生死劫難。
眼看雷雲翻滾半晌,就快要聚好,我咬咬牙,握緊手心的白翎扇,又撒出一把七星草種子,擺出我最熟悉不過的反北斗七星陣——也可以叫北斗七星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