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讓我動手怎麼知道我殺不了她?!」
「因為她是大乘期修士。」
空氣都凝結了。我瞪大眼睛看著陸流,有點不明白他剛才說了甚麼。
「只是因為一些規則的束縛,她暫時不能動用屬於大乘期的力量,但這並不代表如果你要下死手,她不能暫時突破這種束縛。」陸流看著我,目光沉沉,似有千言萬語凝成一片海。我避開他的眼神,但聲音還是非常清晰地鑽進我耳朵裡,「絨絨,生命可貴,活著難得。我不想你再死一次。」
再?
我原本還要再問,卻看到陸流神情一變。緊接著有隻手伸過來拍了拍我的腦袋,我整個人就失去了意識。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還沒睜眼,就聽到兩道爭論的聲音擰成一線,鑽進我耳朵裡。我皺了皺眉,艱難地撐開眼皮,才發現天已經黑了下來。我躺在陸流洞府一側的小房間裡,牆壁上鑲著兩顆光芒柔和的月光石。而隔壁應該就是陸流住的房間,那裡面正傳出青葉的聲音。
「師父,師妹一直以來是如何針對天櫻的,您都看在眼裡。」青葉說著,語氣越來越憤慨,「您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迴護師妹,將她帶回天元門,難道就沒有考慮過天櫻的感受?她那麼一個堅韌善良的女修……」
這臺詞的肉麻程度聽得我心裡咯噔一下,還沒等我推門進去,陸流的聲音響了起來:「青葉,你先認清楚,究竟誰才是你師妹。」
「師父!」青葉繼續反駁,「就算天櫻不是我師妹,凌嚴和曾玄總是我師兄吧?現在這兩個人一個死在了秦絨絨手上,另一個失蹤下落不明,且嫌疑最大的就是秦絨絨,師父你怎麼還要偏幫她?之前在碎月關你也看到,秦絨絨現在,根本不是人修一夥的,她早就站在了妖修和魔修那一邊!」
曾玄失蹤了??
我心頭一驚,推門徑直走進去。顯然青葉沒想到我這時候會進來,先是驚訝,接著換上了一副萬分憤慨的表情:「秦絨絨,你還有臉出現!你——」
「閉嘴。」
我不耐地甩給他一道噤聲訣,接著看向陸流:「曾玄失蹤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陸流抬眼看向我,眼中有嘆息之色一閃而過:「那天曾玄去找過你之後,便開始暗中籌謀暗殺你的事宜。由於他行動不算隱蔽,所以門中許多弟子也知道了此事,也預設你知道。」
我抽抽嘴角:「但我不知道。」
「昨天夜裡,曾玄突然在門派後山失蹤,下落不明。他失蹤的地方,留下了一點血跡,和異火灼燒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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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曾玄到底是怎麼籌謀暗殺我這件事兒,雖然我之前並不知道,但現在知道了也並不意外。按原著來看,他和凌嚴是最先被陸流收入門下的兩個徒弟,感情最好。
至於他為甚麼會知道凌嚴死在我手上,一是因為當時陸流的神識就潛藏在我身體裡;二是因為天元門的每個弟子都有一盞本命魂燈,燈光熄滅,就代表人神魂俱散。而為了防止同門師兄弟自相殘殺,倘若一人的本命魂燈熄滅,另一人的燈中便會出現他的神牌。
即使我早就不能算是天元門了,但畢竟我的魂燈還在這裡。所以按這個邏輯看來,顯然全門派都知道我殺死凌嚴的事情了。那他們還能在我面前保持禮貌,而沒有提刀過來砍我,顯然也是看在陸流的面子上。
我沒管青葉那憤恨不平,像是要撲上來殺我而後快的眼神,繼續牢牢盯著陸流:「甚麼異火?」
「你的異火極焰。」
我扯扯唇角:「我知道。當時你藏在我神識裡,知道這事也是正常的;然而我從未在旁人面前展露過身上的異火,為何天元門中的人都知道了?」
陸流沉默半天才甩出一句:「不是我說的。」
呵,此地無銀三百兩。
我懶得在這種細節上再和他計較,只是說:「曾玄失蹤這事兒和我無關。之前那次之後我就沒見過他,而且那天我們談話談到一半我就被你打暈,現在才醒過來,怎麼可能對他動手?」
雖然本人目前在人修中,已經有幸成為人見人打、惡貫滿盈的反派存在,但不該我背的鍋還是不能背。
青葉在一旁翻了個白眼,明顯不信又不屑。
這種連女主都看不上的配角舔狗,實在不值得我多給一個眼神,於是我只瞅著陸流,又問他:「還有,你為甚麼忽然把我弄暈?」
陸流張了張嘴,似乎想說點甚麼,最後卻又閉上了。他也看了一眼身邊的青葉,眼神中泛出些冷意。這一眼讓我覺得他門下目前僅剩的這個徒弟也很多餘,多餘到陸流這個師父都恨不得他馬上消失。
果然,陸流說:「我們換個地方說。」
說完伸手抓住了我手腕。他的手指溫涼,透著一股彷彿不屬於人類的冷。我微怔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眼前就星移物換,景色突然從陸流的洞府變成了外面的星空。
星懷曠野。
我往四周望了望,得,這人不愧是大乘期修士,穿越空間的手法過於嫻熟了,居然又給我弄到落鳳平原來了。
場景很浪漫,但我看著面前陸流那張好看的臉,實在沒啥浪漫的餘地和心情。我皺著眉問他:「說吧,到底是怎麼回事?」
陸流嘆了口氣,說:「那會兒我打暈你,是因為林天櫻來了。絨絨,我不想讓你和她有正面衝突,我知道你的性子,肯定會立刻衝上去動手。」
您還真瞭解我。
我問他:「但林天櫻現在好像是萬藥山的長老吧?雖然我不知道她是怎麼當上的——一個萬藥山的長老,能隨意出入你們天元門的地盤如出入無人之境嗎?」
「我說過了,她並非你認為的普通結丹修士。縱然不能動用大乘期的全部實力,來一趟仍然是輕而易舉。」聽他說完我就馬上接話,「可她來幹甚麼呢?總不能是專程為了找我吧?」
見陸流些微露出點遲疑,我忽然福至心靈。
「等等……曾玄的失蹤,該不會是因為林天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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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代表著預設。
我看陸流半晌都沒吭聲,顯然是把這事兒認了下來。
靠,林天櫻,老子到底和你甚麼仇?一開始就針對我,幾次想置我於死地,現在你把你的舔狗弄走了,他不知生死,還要將罪名嫁禍給我,這也太狗了吧?
我問陸流:「她把曾玄帶走幹甚麼?曾玄現在還活著嗎?」
「曾玄身上有她要的東西,在拿到手之前,林天櫻會讓他活著的。」
「甚麼東西?」
陸流稍微遲疑了一下:「……蓬萊島的地圖殘片。曾玄是西岑國修仙世家曾家的庶子,曾家從上古傳承下來,卻敗落在他這一輩。族中弟子數百人,無一身有靈根。曾玄是他父親的外室所生,因為是族裡唯一查出有靈根的人,所以才能回歸家族。並且因為他拜入天元門下,連家傳的蓬萊島地圖殘片都給了他。」
「這殘片有甚麼用嗎?」
陸流忽然變得問甚麼答甚麼:「開啟蓬萊島的鑰匙之一。」
蓬萊島?我想到之前風如是的話,她說世界上根本沒有蓬萊島這個地方,傳聞中從那裡尋到的珍貴材料,其實都是氣運值到達某個水平之後,天道贈予的。
比起陸流的話,我還是更相信風如是。當然,並不是覺得陸流現在還在騙我,而是覺得他可能也並非事事都能知曉真相。何況白翎扇本就來自風如是,也是傳聞裡唯一去過蓬萊島的現存人士。在這件事情上,她的可信度要比陸流高得多。
當然我也並未反駁陸流,只是預設了他的說辭。自打我這次迴天元門,已經從之前嘴嚴得要命的陸流這裡陸陸續續得到了很多訊息,在腦中暗自整合一番,才發覺他已經透露了不少真相。
首先,是林天櫻和他的修為。原著裡這兩個人,一個直到結尾飛昇前夕才榮升大乘修士,另一個則在合體期就把自己給獻祭了,按照正常時間線,這倆人目前應該和大乘一點關係都沒有。而他們現在一個藏著掖著不敢說,在旁人眼裡還是化神大佬;另一個則偽裝成自立自強結丹小白花,顯然是受到了甚麼限制。
我斗膽猜測,這份限制來自天道的束縛。
林天櫻拿蓬萊島的鑰匙幹甚麼呢?這個傳聞中人界離仙界最近的地方,幾乎不用多思考我就能猜到她的目的。看來是她的飛昇之路出現了甚麼意外,所以才將希望都寄託在蓬萊島上了。
如果有一天她知道蓬萊島其實根本不存在,那畫面……嘖嘖嘖,那我可真是太期待了。
我幸災樂禍了一會兒,很快把注意力收回來,重新放在陸流身上。其實現在對於他這個人,我已經沒有愛也沒有恨了,唯一強烈想知道的事情就是:他到底想幹甚麼?
剛穿進書裡那會兒,陸流算是主動與我親近的第一個人。雛鳥情節加上他那會兒明目張膽的偏愛,讓我誤以為這個世界的感情線已經和原著不同了,於是大著膽子一點一點將感情投入進去。但縱然我千般萬般小心,還是在這事上栽了跟頭。三界戰場裡那場驚變,當即將我的喜愛與動心突兀地切換至鮮明恨意。
而後面又發生了太多事情,樁樁件件,搞得我心神俱疲,連恨也不想恨了。此刻我看著陸流,只覺心如止水,實在不值得我付出太多感情,偶爾還會有種莫名的憐憫。
因為我能看出他的糾結和痛苦。
忍了忍,到底沒忍住,還是開了口:「你跟我說吧,你到底要做甚麼?達成甚麼目的?保護我,還是別的甚麼東西?」
這次他沉默半晌,目光轉向遼遠的星空,霎時有些迷離:「我之前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情。所以絨絨,我打算,送你一個禮物。」
他說的顯然不是之前三界戰場那個碎金丹的事情,或許要追溯到更久遠之前。我想到他弄昏我之前那句話裡的某些用詞,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我說:「陸流,或許你知道嗎?我並不是你以為的那個秦絨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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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的秦絨絨死在萬魔窟裡,也許這是你親身經歷過的場景。當然了,她的死主要責任在你,畢竟是你親自去收走了賜給她的本命法寶,送了她最後一程。」
說完這句話,我果然看到陸流眼中滑過一絲隱痛,於是越發肯定自己的猜測。現在我面前的這個人,並非原著裡的痴情男二,而是已經知道事情經過的親歷者,又或者旁觀者。
我更傾向於,這些都是他曾經的親身經歷。
「但我不是那個秦絨絨。我住的這個殼子還是她的,但內裡的靈魂已經換成了旁人,一個外來者。」我乾脆將話攤開了說,希望能和陸流彼此開誠佈公,「我不是你們這個世界的人,我住的世界沒有修仙沒有靈力也沒有法術,只有高科技、二維碼和馬上面世的 5G 網路。」
陸流一臉困惑地看著我。
我知道他聽不懂,但這就是我的目的。
我攤了攤手,衝他道:「你看吧,這種你聽都沒聽過的詞以前是我的日常生活。所以說,陸流,你可能欠了秦絨絨一條命和她全心全意的信任與愛戴,但你著實不欠我甚麼。若非要說的話,碎金丹那次的確挺疼的,但我看你現在也不太好受,我們就算勉強扯平了吧。」
「所以,你說要送我的那個禮物,我根本不需要。我不需要你的補償,也希望你不要再阻攔我殺林天櫻了。若非說殺了她時間就會崩盤,那說不定會崩到我來之前的時間,那更好,我可以回我熟悉的世界了,你也可以繼續找原本的秦絨絨進行補償,兩全其美啊這是。」
我越勸越覺得這番說辭格外有道理,簡直想給自己鼓鼓掌。
結果陸流等了片刻,問我:「如果你回不去了怎麼辦?」
回不去了?那我就……回不去了?!
我瞪大眼睛看著他:「你在說甚麼?」
「其實之前,林天櫻曾經欺騙魔君,說我與他是命定天敵,二人只能有一個飛昇仙界。且必須要選擇一個人,作為自己在天道那裡氣運的評估者和影響者。這個人若是選得好了,修煉之路就會走得順當,事半功倍;若是選錯了,可能性命不保。」陸流說,「這是林天櫻胡謅的,目的就是為了誆魔君與她站在一邊。當時我並未當回事,但現在看來,此事倒有一部分讓她歪打正著了。可能是真的。」
我問:「比如呢?」
「比如……你的命數。」
他搖搖頭:「普通龜甲占卜不得,唯有龜甲羅盤能稍微窺得天機。秦絨絨,我不管你是誰,你的命盤後無退路,支路全是死徑。你沒有回頭的可能,只能繼續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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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流說,我是被天道所看重的人。
我問他:「你知道那天在碎月關救我一命的人就是天道嗎?」
結果陸流答非所問:「絨絨,就算那日他不來,我也並不會真的傷你性命。」
「……哦。」
「我只是想將你和你的朋友先送走。」
「這不重要。」我一擺手,讓自己忽略陸流眼中突然浮現出來的隱痛,「我覺得你應該知道,聶星落——就是那個人,他就是天道的化身。陸流,雖然我不知道你要做甚麼,但聶星落顯然知道,而且根據他那天的語氣,顯然天道都不認可你要做的事,逆天而行是不會有好結果的,你確定你還要繼續嗎?」
陸流沉默了一會兒,苦笑:「修仙之事,本就該逆天而行。」
我徹底放棄和他交流:「行吧,既然你不說,那我去問聶星落。」
「他也不會告訴你的。」
我準備轉身離去的步伐頓了頓,轉頭看著他,目光懷疑:「你倆私下還有聯絡?」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他不會告訴我?你和林天櫻之間那點糾糾纏纏的破事是不是他也知道?」
「……絨絨。」
說車軲轆話挺沒意思的,因此我不再跟陸流糾纏,召出飛劍就準備迴天元門。剛飛一半就讓陸流給拽住了,他低低地說:「我們一同回去,否則門派裡的人會找你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