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交易暫時停止,你說的那個東西我不要了。如果這裡真的如你所說,是時間相同、只是進度不同的另一個世界的話,那麼那個東西對我們來說,至關重要。」
我說:「要不我跟你一起回去吧?」
「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愣了愣:「甚麼事?」
「跟你師父,迴天元門。想辦法將玄冰洞整座搬走,然後用它來做中間調節,融合白翎扇的扇中空間與異火極焰的伴生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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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如是與仇天帶著魔界的人走後,落鳳平原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尷尬之中。
七大門派的所有人修都虎視眈眈地盯著我,但卻不敢作聲。畢竟他們剛接受過魔界中人的幫助,如果此刻再拿我和魔族人勾結的事情出來做文章,就顯得自己太過雙標了。
於是,只能塵樊跳出來對我怒目而視,質問道:「你為何要幾次三番對我萬藥山的長老下手?!」
長老?我怔了一下:「誰?」
他衝林天櫻一拱手:「自然是林長老。」
這才多久沒見,你們萬藥山已經到了外聘結丹修士當長老的地步了?
我原本想再嘲諷兩句,然而想到風如是剛才說的話,只得默默忍氣吞聲,扯出一個虛假友好的笑容:「瞧你說的,過去的事都過去了,大家都是人族修士,外敵已退,這樣斤斤計較還有甚麼意思?」
「斤斤計較?!」塵樊忍不住大聲道,「是誰帶著魔修與妖修暗中潛入人修地盤——」
「小徒頑劣,各位道友見笑了。」
陸流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他看了我一眼,轉身朝著七大門派的其他人說道:「此番事了,陸某會將小徒帶回天元門,好好責罰,還請各位道友莫要見怪。」
畢竟他修為高,他都開口了,其他人也不能說甚麼,何況再怎麼說這也是我和林天櫻的私人恩怨。所以還要再出頭的塵樊被他爺爺一把揪了回去,只剩林天櫻站在原地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陸流終於將目光轉向了我:「絨絨,過來。」
我忍住給林天櫻一耳光然後轉頭就跑的衝動,默默走到陸流身後去。剛站定,就聽到林天櫻的聲音:「陸流,希望你記住你我之間的約定。」
他沒應聲,倒像是舒了口氣,輕聲對我說:「上一次我對你這樣說的時候,你跟我說,你永遠不會再信我了。」
「因為我現在擁有的一切,都不再是你贈予,都是我在疼痛與生死間滾過幾遭之後,自己獲得的。這是我的底氣,陸流。」我也小聲說。
「絨絨長大了,會放狠話了。」
我很不爽他這一副哄小孩的語氣,但想到自己畢竟別有目的,終究忍了下來。七大門派各自打道回府,我則和陸流、青葉一起回到了純陽峰。
闊別許久再重複,望著已經有些陌生的景物,我不禁有些恍惚。想來不管是穿越前還是穿越後,我人生中最快樂的那段時光,就是去三界戰場之前生活在純陽峰的日子。
就算是凌嚴,也是和我一起吃過火鍋交過手的師兄,即使這段時光很短暫,即使他已經死在了我手裡。
陸流轉向我,目光忽然很溫柔:「時間不早了,一路顛簸,絨絨也該累了吧?」
我說:「你是不是在我體內放了一道神識?」
「你的洞府仍然在原處,裡面有避塵符,很乾淨,回去休息吧。」
「你和林天櫻到底在演甚麼戲?」
「我給你準備了一些元嬰修士用的法寶,整理一下,明日交給你。」
「陸流!」我忍無可忍地大叫一聲,「你現在在我面前裝深情有意思嗎?你自己做了甚麼你不清楚?我沒工夫陪你玩師徒情深的遊戲了,若你再跟我玩這套,我馬上就離開天元門。」
「秦絨絨。」
片刻後,我聽到了陸流的聲音,不溫柔,很冷,帶著某種孤注一擲的清醒。
「我知道你為甚麼跟我回來。這個師徒情深的遊戲,你陪我玩一個月,我就把玄冰洞送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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瀑布水流湍急,直衝而下。聶星落站在水花濺落的石頭邊上,靜靜地等著。
片刻後,天邊傳來破風聲,一道身影遠遠出現,接著彷彿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已經落在了他眼前。縱然大乘期的修士,也不可能有這樣快的速度。
聶星落微微舒了口氣,看著面前的趙蘭芝,微笑道:「看來你還是想回去的。」
趙蘭芝冷笑:「我倒是沒想到,你肯放下芥蒂同陸流合作,我以為你最恨的人就是他。」
「我原本是沒有愛恨的,縱然有,也是你強行安給我的。」
「我可沒有讓你變成貓守在秦絨絨身邊。」趙蘭芝說,「怎麼樣,因為你在她身邊,眼看著她吞噬異火的難度加大了好幾倍,險些沒熬過去的感覺怎麼樣?後悔嗎?」
聶星落知道她瞅準了自己的軟肋捅刀子,所以強按下心痛,面無表情道:「我知道秦絨絨會熬過去的。」
「嘖嘖嘖。」趙蘭芝一臉驚歎,「我發現你們男人真是個個自以為是,陸流如此,你也是如此。你們強行把自己的意願加在秦絨絨身上,完全忽略她的痛苦,置她的情緒於不顧,難道覺得自己這樣就是一往情深嗎?」
「不牢你費心。」
聶星落看了看旁邊的瀑布,比起方才,水流已經變小了許多。他說:「你再不走,就回不去了。」
「萬萬沒想到,你跟陸流敢聯手做這樣一個局。」趙蘭芝說,「那欲仙畫卷是陸流從蓬萊島拿出來給妖界的吧,為的就是將十萬大山徹底放在妖界地盤,杜絕秦絨絨第二次回去的可能?還有那隻銀錦狐,如果不是你答應他事成後會將秦絨絨的陣法天賦剝離下來安在他身上,那些事他也不會答應得這麼痛快吧?」
聶星落沒答話,只是說:「你還有三十息的時間。」
「我第一次來時,只能被你禁錮在蝙蝠體內,任由林天櫻和秦絨絨宰殺;這一次你妄圖將我放在凡人身體裡,可惜我對世界的掌控正在逐步甦醒。」趙蘭芝一邊說一邊衝進了瀑布裡,她的聲音透過水流傳出來,模糊不清,「也許下次我再來時,就會取代你的位置了。聶星落,不管你還是陸流,我看到時候誰還救得了秦絨絨。這個世界終究是要回到正軌的。」
瀑布徹底消失了,連同瀑布後的趙蘭芝。後面露出的山壁透出某種敗落的灰色,看起來沉悶而單調。
聶星落站在原地,輕聲自語。
「不會有第三次了……我不會給你第三次的機會。我還欠她 205 條命,沒人能殺她。」
「就算你是創造她的人,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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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避塵符收進乾坤戒,在竹床上坐了下來。
如陸流所言,我原來住的洞府仍舊保持著曾經的模樣,甚至連我走之前放在桌子上那顆啃了一半的桃子也在,並且保持著被我啃過的齒痕。
不知道是陸流一直留著原來那一顆,還是他自己又啃了顆一模一樣的出來。我比較傾向於前一種可能,畢竟他還是沒有那麼無聊。
……但也說不定。畢竟喊我陪他演師徒情深戲碼這件事,本身就透著一股好笑。
是那種自己主動把貓扔了,又開始發尋寵啟示造愛寵人設的好笑。
但如果演演戲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我思考了一下,總比費盡心機或者強行從陸流手中搶走整座玄冰洞的可能性要大一些,也更穩妥。
因此,我在純陽峰住了下來,開始了和陸流虛情假意的生活。
大約是因為之前在碎月關的偷襲,和落鳳平原上毫不客氣的對峙,我和整個天元門的修士之間都陷入了一種微妙的關係之中——由於陸流一心護著我,他們不敢真的動手或者怎麼樣,只能透過竊竊私語和眼神攻擊,試圖給我造成心理上的負擔。
但我已經完全不 care 了,這次回來,我滿心滿眼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陸流這孫子到底想幹甚麼?
還沒等我弄明白他的想法,我那已經對林天櫻芳心暗許的大師兄曾玄倒是先出現了。他拎著一壺靈酒,隔了老遠就衝我微笑:「師妹,好久不見。」
我早就知道這時候的他已經愛上了林天櫻,且這人本身就是個笑面虎,這時候用這種語氣跟我講話,不知道心裡打的是甚麼鬼主意,因此提高了七分警惕:「大師兄,好久不見。我看你近日修為又有提升,想必突破至化神也是指日可待了啊。」
曾玄變戲法似的從乾坤戒裡拿出兩隻白玉杯子,斟滿靈酒,先遞給我一杯,接著將自己那杯一飲而盡。抹抹嘴邊的酒漬,輕笑道:「師妹過獎了,是師兄該佩服你才是。不過一年時間,師妹的修為,竟已從結丹到了元嬰,果然是天縱之資。」
我已經熟練掌握陰陽怪氣的技巧,於是呵呵一笑:「畢竟我是天靈根,師兄不必太過羨慕。」
並非我自我吹噓,陸流收的這四個徒弟裡,應該就屬我天賦最好——不管是原先的水系天靈根原主,還是現在這個變異冰靈根,都是拔尖兒的。
其他的幾個,不管曾玄、凌嚴還是青葉,都是很普通的天賦,雖然因為刻苦程度不同,導致他們的修為之前領先我一截。但出門走了一趟,現在我已經把這個差距追了回來。
曾玄動作頓了頓,神情有些冷下來:「秦絨絨,我知你天賦甚佳,但師門素來待你不薄。從前你還未修至結丹時,我與凌嚴、青葉都對你多有照顧,你想要甚麼,我們都儘量緊著你來。」
「縱然凌嚴有千錯萬錯,也輪不到你動手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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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這句話是他一拍桌子站起來,吼出來的。聲嘶力竭,眼睛血紅,顯然是恨極了我。
「師兄,坐吧,不是誰嗓門大誰就有理的。」我抬起眼皮看了看他,一臉鎮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如果不是二師兄非要殺我,刀都架在了我脖子上,我也不會對他動手。」
曾玄繼續喘著氣瞪著眼睛看我,一臉不滿:「縱然凌嚴一時衝動,你也不該要了他的命!」
我都氣笑了:「曾玄,我見過幫理不幫親的,沒見過你這麼拉偏架的!那種情況下,我不殺他,就是等著被他殺,難道我明明已經命懸一線,還要大發慈悲放過他,任由自己死在他手裡?我可沒那麼善良。」
「我知道,你們從前就看不慣我。陸流偏袒我,你們心中多有不滿,何況我又針對林天櫻。」我轉了轉手裡的杯子,把那杯酒潑了出去,「師兄,我無意與你們虛與委蛇,你也別來招惹我。譬如這種暗藏碎魂陣法種子的靈酒,您還是自個兒留著慢慢喝吧。」
我把空杯子還給他,抬眼笑了笑:「慢走,恕我不送。」
曾玄沒接那個杯子,只是眼神沉沉地望著我,咬牙切齒:「若非師父偏心你,你早就死在我手上了。」
「師兄,話別說這麼滿。我也是元嬰,咱倆真動起手來,誰死誰活還不知道呢。」
曾玄走之後,我起身去找陸流。這廝不知道怎麼想的,在他住處面前弄了片荷花池,裡面種著睡蓮跟荷花,看上去頗有情趣。但他這人應該沒這麼閒,單純因為要看風景就挖個荷花池出來。我在心裡暗自揣摩了一下,不知道他又在謀劃甚麼事情,下怎樣一盤棋。
「絨絨來了?」
聽到腳步聲,陸流回頭望了我一眼,笑得很柔和。我演不到他那種程度,只好儘量不讓自己表情太難看,淡淡道:「對了,我之前在十萬大山裡,碰上了凌嚴。」
「噢。你們都在外遊歷,若是湊巧碰上,也不算稀奇。」
陸流把玩著手上一個圓圓的東西,上面有彎彎曲曲的細小紋路。我越看越眼熟,努力回憶了一下,才恍然大悟:這不就是龜甲羅盤?!我乾坤戒裡現在還放著一個呢,怎麼陸流竟然也有一個?
定了定神,我將突然冒上來的猜測暫時拋開,繼續之前的話題:「不只是碰到,我還殺了他。」
陸流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原樣,雖然說出口的話平靜無瀾,但眼神怎麼看都透著一股子冷意:「殺了便殺了吧。」
「你不打算為你的愛徒討回公道嗎?剛才曾玄可來專程找我了,說他要為凌嚴報仇。」
陸流把那龜甲羅盤反手收進乾坤戒,轉身朝我走過來,在很近的地方站定。我見他動作,似乎很想伸出手來,如從前一般摸摸我的頭,但到底還是忍住了,只是輕聲說:「你是我的徒弟,我瞭解你。絨絨,你從來不會主動犯人,想必是凌嚴先動手,只是沒能成功,我不會同情他。」
好感人的一段話啊。
我看著他半晌,忽然笑出聲來。
我說:「原來你知道啊。」
原來你知道若非人犯我,我不會主動犯人;原來你知道不是別人招惹我,把我逼到極點,我不會輕易下死手。
「你既然都知道,為甚麼還要拼命護著林天櫻?」我看著他,索性把話攤開了說,「別跟我說是因為你喜歡她,我不信。你到底在謀劃甚麼事情?如果我殺了林天櫻,會怎麼樣?難道這個世界會崩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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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流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從來沒見過他這樣複雜的神情,一時有些恍惚。
他說:「世界不會崩盤,但時間會。」
時間?我呼吸一滯,想到之前的某些原本已經被我否定的猜測。為甚麼陸流忽然能當著林天櫻的面把我帶走?按原著劇情的時間線,這會兒應該是林天櫻一邊和仇天互相折磨,她一邊努力突破至元嬰期的時候。
也許,正是因為按原著劇情林天櫻無暇顧及我,所以陸流才能把我帶回來。
「她一個結丹——就算已經升到元嬰的修士,為甚麼能夠決定時間是否崩盤?」
陸流沉默了很久,在我已經等得不耐煩時終於開了口:「她不是結丹,也不是元嬰。我阻止你對她動手,沒有別的原因,只是因為你殺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