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D請了醫生進來,吸吸鼻子,滿眼淚花。
謝知茫然地任由醫生檢查著,大腦空了片刻,昏迷前的記憶緩緩湧現。
他的臉色倏地更加蒼白,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猛地拽緊了醫生的領子,眼眶發著紅,嘶啞著嗓音問:“裴銜意呢?”
他生平第一次這麼慌亂,瞳孔緊縮,丟掉了修養與從容。醫生嚇了一跳:“裴先生在隔壁……”
話音剛落,謝知直接拔了手上的輸液針,翻身下chuáng。
黎葭趕緊攔他:“裴銜意沒大礙,別慌。”
謝知的薄唇抿成一條直線,魔怔了似的,不管不顧地要往外走。
小D趕緊上前,無奈地和黎葭一起扶著他往外走。剛走出病房,迎面就撞上宋淡。
宋淡的臉色略顯憔悴,沒了平時的一絲不苟,顯然這場突如其來的事故沒讓他少花jīng力,見謝知醒了,他鬆了口氣:“太好了,只要你醒了,裴先生就會沒事。”
謝知甚麼聲音都聽不進去。
他推開黎葭和小D的手,身體搖晃了一下,扒著牆走進病房。
病房內的儀器裝置已經撤下,裴銜意靜靜地躺在病chuáng上,雙眸緊閉。
冬日yīn慘慘的微光透過窗戶落進來,那張英俊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頭上纏著紗布,無知無覺地昏迷著。
謝知心頭一顫,慢慢走到病chuáng邊,俯下身將耳邊貼在他的左胸前。
溫熱的面板肌骨之下,裴銜意的心臟還在砰砰跳動著。
那聲音給了謝知安全感,他緊繃的肩背總算鬆了下來,從一種渾渾噩噩的狀態裡抽回神,順勢坐在chuáng頭,一眨不眨地盯著裴銜意的臉,握住他沒有輸液的那隻手。
察覺到這人向來溫熱的手掌竟微微冰涼,便執著地要為他焐熱。
跟進來的黎葭望著這一幕,嘴唇動了動,還是沒吭聲。
宗溟以食指彈了彈他的腦門:“不眠不休地照看了他兩天,該放心了吧?跟我回去休息。”
黎葭猶豫地抬起頭,遲疑著:“可是……”
“沒有可是,”宗溟將他攏到懷裡,瞥了眼病chuáng邊的兩道身影,“而且現在需要你的人是我。”
謝知回過頭,勉qiáng扯了扯嘴角:“黎葭,我沒事了,回去吧。”
黎葭還是不太放心,謝知這個狀態總讓他想起幾年前那場自殺,他一步三回頭:“那……我走了啊,需要就叫我,我隨時都在。”
謝知點頭:“謝謝。”
小D去醫生那裡拿謝知需要吃的藥,病房裡只剩下宋淡。他摘下眼鏡,細緻地擦了擦:“肇事者酒駕,和司機一樣還躺在ICU,你想去解決他的話,我幫你撤掉監控。”
謝知疲倦地握著裴銜意的手,在自己臉頰上蹭了蹭:“不好笑。”
宋淡靜了三秒:“這次事故是意外,上次不是。昨天我拿到資料,裴先生視察現場時,那場意外是人為的。”
謝知問:“他一直處在這種環境中?”
“沒你想的那麼危險,但壓力也不小。他回國接任CEO差不多四年,局勢已經穩定住了,只是意外頻發。”看謝知臉色不太好看,宋淡遲疑了一下,“醫生說裴先生的腦部受到撞擊……暫時不知道會不會有影響。”
謝知低垂的長睫顫了顫。
後座受到的衝擊力小得多,又有安全氣囊保護,他被裴銜意死死護在懷裡,沒受甚麼傷。
裴銜意卻遲遲未醒來。
耳邊似乎又響起那聲低低的“別怕”。
他心口劇震,朦朦朧朧似乎嚐到滿口腥甜的血氣,低低地說了句話。
宋淡沒聽清:“甚麼?”
謝知搖了搖頭,睜開眼,深深地看著面前那張面孔。
他後悔了。
為甚麼要在意麵前的人到底是不是完整的裴銜意?
無論是完整的裴銜意,還是記憶殘缺的裴銜意,傻乎乎的裴寶和從容不迫的裴先生,都是他不是嗎。
他們都……那麼深深地愛著他。
裴銜意受到的衝擊不qiáng,但不知為何,一直沒有醒來。
在醫生的嘮叨聲裡,謝知任性地搬到裴銜意的病房,在裴銜意的病房裡住下,睡前,他會親一下裴銜意的額頭,說一聲“晚安”,醒來後洗漱完畢,就坐在chuáng頭,捧著書安靜地看。
裴銜意車禍的訊息傳到公司,又引起不小的轟動,宋淡忙於公司事務,偶爾抽空過來,帶來的訊息時好時壞:“公司裡的人開始有異動,有人在暗地裡收購小股東的股份。”
“裴董得到訊息,準備在近日回國。”
“董事會放寬條件,要求裴先生恢復後再配合檢查,給出大腦無損的證明。”
外面的世界亂成一片,裴銜意沉浸在一場夢裡,終於在第七天不緊不慢地醒來。
持續了幾日的愁雲慘霧散去,冬日的第一縷陽光探出,大雪驟停。謝知去浴室洗了把臉,想著給裴銜意也擦擦臉,用溫水浸了帕子,回來就見病chuáng上的人不知何時坐了起來,高大的身影籠在病號服裡,望著窗外的常青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