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賈敏,天資聰穎,卻終日只能困坐在二門以內,想要出門與兄長一道出入酒樓茶肆,就一定要扮成男兒。
對於這個被賈府中人踢皮球的丫鬟來說,她也是一個好生生的女孩兒,卻被當做一個物件兒似的,在府裡的男人之間被推來送去。
說實話,賈放直到這時,才意識到自己之前也犯了錯誤。早先他一直沒有把這個丫鬟當成是一個平等的人,而是把她當成了一個虛擬的“概念”。而他也確實有些事不關己高高掛起,聽說這教坊司罪奴身世可憐,對他而言不過是“遙遠的哭聲”罷了②。
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馬上要直接面對的是一個身世可憐的人,而不是一個“東西”,或是一個“物件”。
賈放:Orz,我錯了。
第53章
入夜之後, 雙文被掌著燈籠的榮府僕婦送到了賈放院裡。
那僕婦是個極其多話的,一路走一路嘆息,告訴雙文, 說她錯失了府裡的“好去處”。
“二爺看起來挺喜歡你,也為你向太太開口了, 奈何太太不肯。否則二爺那兒真是個好去處, 活計輕省, 升起來也快, 要是二爺喜歡, 沒準你過兩年就能掙個姨娘。”
雙文記得那個“二爺”, 她很不喜歡那種眼神, 將她看了又看,還使勁兒盯著她的衣袖看,似乎還想把她的衣袖翻開, 看看手腕子長得啥模樣。
幸虧那人沒有真的翻開她的衣袖, 若是翻開了, 就會看見她手心裡藏著的一枚極其尖利的簪子。
那簪子是母親給她留下的唯一念想。四歲進入教坊司,前兩年還有母親能護著她一二。自從十歲那年母親也離她去了,她就處處小心,處處謀算,按照母親說的,就算是竭盡全力, 也要想法子保護自己,想法子掌控自己的命運。
——她不想做大家婢女, 更加不想給人做小,雖然一切都不由她。
那個喜歡到處用眼亂看的“二爺”看過她之後,她並沒有被分配到那個“好去處”。
“太太不喜歡你去二爺那兒, 所以就想把你放到大爺院兒裡。大奶奶如今有身子,大爺身邊沒人,太太本意是讓你過去補上,反正大奶奶也不方便侍候大爺。若是你僥倖有了個一男半女,就再開了臉,擱在大爺屋裡……”
這聽起來更加糟糕啊!——雙文忍不住再次把袖子裡的簪子握緊。
“可是呢,大奶奶是個有氣Xi_ng的,她不樂意。大爺又向著大奶奶,大奶奶不肯,他也就不肯收了你。”
雙文心裡倒緩了緩,心想這榮府裡的大爺,聽起來倒像是個有情有義的。高門大戶裡,能得一夫一妻,爺們身邊再沒旁人,著實是不容易。
“後來大爺就建言說是應當把你孝敬給老爺。那太太哪兒肯啊?瞧你生的這模樣,嘖嘖嘖……太太也是女人,她也怕呀……”
雙文垂下眼簾,心想的確如此。她生就的這副模樣,若是家裡沒有獲罪,那便是上天的恩賜;可一旦獲罪了,那便是詛咒。能全須全尾地從教坊司裡熬出來,連她自己也覺得是個奇蹟。
“到後來老爺出來打圓場,說既然大家都覺得不方便,就都別要了。三爺那兒人最少,你就去了三爺那裡……”
這聽起來有點兒傷自尊,誰都不要,才給這個“三爺”撿了漏……這個三爺,聽起來也有點像是個小可憐啊。
“三爺確實挺可憐,自打回府,就一直住了個原本該僕下們住著的院子。也就前陣子老爺回府之後,三爺的日子才好過點……哦,對了,忘了告訴你,三爺是庶出的。”
雙文沉默了,她在教坊司裡混跡多年,嫡庶有別的事兒都聽說過。不過如果當年她家中沒有出事,現在她應該已經嫁了,就算不嫁進高門大戶,至少也會進個門當戶對的人家,做嫡妻。現在
則是被送往一個庶子的院子,做個……房裡人?
她不要。
她低聲問:“嬤嬤,這三爺,多大年紀了?”
婆子答道:“十四,虛歲十五了吧?也該是收一兩個人在房裡了。”
雙文“嗯”了一聲,沒吭氣,倒是手心裡那柄簪子捏得更緊了一點——她比任何時候都渴望能保護自己,可若是一定不能夠,那她至少還能掌握自己的生死。
到了賈放院兒裡,孫氏和福丫已經接到了信兒,合力把東廂給收拾出來。孫氏笑眯眯地迎出來,打量雙文半晌,點著頭道:“是個齊整閨女。多大了?”
“十八……”雙文回答。
雙文見孫氏和氣,稍稍鬆了口氣,小聲問起這院兒裡的規矩。孫氏笑呵呵地說:“沒甚麼規矩,總共就那麼點兒活計,誰看見了就誰做,做了就完了。”
雙文又緊張地問:“不用……不用值夜的嗎?”
她最怕這個:年紀小的時候不懂,後來進了教坊司才明白旁人口中的“值夜”是怎麼回事。最近八年,她用盡了心機和手段,才避免了各種與“值夜”相關的差使。如今看來她好像是終於避不了了。
誰知孫氏說:“不,不用,三爺這兒不用人值夜。”
“不用人值夜?”雙文聽說不用值夜,反倒有點兒吃驚。母親說她從小嬌慣,四歲之前臥房裡就從沒斷過服侍的人。這個三爺,院裡明明有人,卻偏生不要值夜?
福丫恰於此時跳起來,說:“姊姊,我帶你去看一件物事。”
她直接拉了雙文進西廂,爬上炕,從牆上摘了一枚銅喇叭下來,教雙文將那喇叭扣在耳朵上。福丫自己則撒腿就跑進了院裡的正屋,孫氏在後面喊:“別跑太急,小心碰著了三爺的東西。”
雙文正在納悶,忽聽耳邊有人吹了口氣似的,緊接著是福丫清晰的聲音:“雙文姐姐,我是福丫,我是福丫,收到請回話——”
雙文:……?
“聽到這個,就是三爺有事找我們。平時沒事,咱們就在自己屋裡待著就好啦!”
雙文抱著銅喇叭納悶:這究竟是甚麼,剛才福丫就像是在自己耳邊說話一樣。
不過……有了這個,好像真的,沒有甚麼必要,非得有人守在屋子裡。
孫氏卻樂呵呵地進了西廂,對雙文說:“三爺屋裡一應起居所需,都不怎麼需要麻煩外人,等哪天帶你一一看過就知道了。我們也不過是侍候他一日三餐,並日常灑掃之類,沒甚麼更多的差使。”
旁邊福丫插嘴:“等明兒個三爺不在的時候,我帶姐姐看看那些水龍頭、抽水馬桶,姐姐準保沒見過。”
孫氏不在意福丫的炫耀,溫言道:“你來了,倒是正好,許是有些事你可以幫他。一是三爺忙著修園子,記賬的事格外麻煩,交給我這老婆子做,我年歲大了,眼神不大靈光,二是他每天晚上忙著畫花樣子……”
雙文睜大了眼睛:這三爺怎麼還會畫花樣子?
孫氏笑呵呵地說:“不是繡花的樣子,是修房子的樣子,我看過,就跟真的一樣。你也可以去看看,就在那畫架上,別翻亂了就行……”
自從一進這小院,雙文就察覺出這裡與別處的差別——她也說不上甚麼感覺,只是覺得這裡的規矩、陳設,處處透著與別處不同,但具體哪裡不同她又說不大上來。
但見孫氏待人寬和,福丫活潑有趣,雙文一顆心稍稍放下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