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爺一會兒就回來了,你現在這裡等等,待見過他,應是就可以回房休息了。東廂已經收拾出來了,你先住著。我這兒有些舊衣,你若是不嫌棄,就去看看有沒有合適能穿的,若是沒有,咱明天再想辦法……”
“總之呀,咱們這位三爺,是府裡頂頂叫人省心的一位主子了。他從來不煩咱們,唯一咱們不去煩他,他就心滿意足了。”
孫氏一點一點地都吩咐完,帶著福丫先去了。雙文獨自一個人,在正屋裡等待,等了一陣不見有人來,雙文便起身,向賈放的畫架走過去——她確實很好奇,天底下哪有男人會畫“花樣子”的?
走到畫架跟前,雙文將上面夾著的熟宣一頁一頁翻開,見上面畫的真的是房舍,每一張圖是房舍的一面牆,牆基、牆面、懸山、捲棚……每一樣都繪製得特別細緻,還有各種尺寸標註在上面。
雙文見到這樣的畫兒,覺得既熟悉又有點陌生。她的生父在獲罪之前曾是宮中的御用畫師。無論是幼年在自己家中,還是後來在教坊司中,雙文都見過很多畫兒,工筆山水花鳥、亭臺樓閣,可就是沒有見過這一種,擱在眼前真正的,好似就是把房子縮小了,直接印在紙上似的。
“看起來倒也不像山水,或是行樂……”雙文自言自語地道,順手又翻開一張畫紙,看見一張新圖,只見一座小小館舍,館前栽種著一片翠竹,那館舍院門上寫著“有鳳來儀”四個字。
她看了頗為吃驚,因為這幅圖的畫法又與之前的不同,不只是簡單的一幅牆面,而是一整座小院。而這院子好似活生生地在她面前立了起來,她幾乎覺得自己面前出現了小小一方天地,自己可以直接走進去似的。
“這叫透視畫法。”
有個聲音突然從雙文背後響起,將她嚇了一大跳,退開兩步,右手又緊緊地握住了袖子裡的髮簪。雙文一驚之下,才漸漸反應過來,是這院子的男主人回來了,她趕緊低下頭,福了福,道:“見過三爺。”
這三爺盯著她看了片刻,便轉過臉去,扁了扁嘴說:“你若是想學,我可以教你。”
聲音很清朗,襯得眼前這少年人面容越發秀雅。
正如早先那婆子形容的,十四五歲的少年人,許是正在躥個子的時候,身高已經不矮了,但是整個人不夠壯實,清瘦清瘦的,但就是這副模樣,透著少年人特有的飄逸瀟灑。
雙文聽這三爺說的,像也是打著紅袖添香的主意,登時低下頭去不吭聲、不接話、不拒絕、不接受。
“不過也得看你的繪畫基礎怎麼樣,界畫學過嗎?”
雙文愣住了,難道是認真要教?
她父親曾是名動天下的畫師,她多少也傳了一些父親的天賦,到了教坊司裡,憑著母親傳給她那一手不算太高明的畫技,也多少為自己擋去了好些麻煩,這時她點了點頭,蚊蚋般出聲:“學過。”
“很好。”對方也沒見多驚喜,只是簡短地應了一聲,“明天白天我不在,你就自己在這裡畫一幅亭臺,記住,一定要是亭臺,我看看你的功底如何。”
“需要甚麼工具儘管向孫媽開口。等明天我看過你的基礎,再說怎麼教你的事。”
“對了,記賬算賬會嗎?”
雙文覺得好像多了些自信,點點頭道:“會。”
“孫媽老花眼,這兩天記賬記得很是吃力,你去幫幫她,你來記,每天給孫媽念一遍,讓她聽著核一遍。”
“來報賬的人是個毛頭小夥,人有點油滑,你不要怕,賬目上有任何疑問都可以直接問,該兇的時候就直接兇他。但如果他的賬沒報錯,而你記錯了,錯處需得記在你頭上。”
雙文聽見,心裡倒越發多了幾分安穩,對方好像很信任自己的樣子?
“夜了,孫媽想必跟你說過了規矩,早些安置。”
三爺隨口說了一句,自己將畫架上的畫紙都取下,重新鋪上一張熟宣,用尺比了位置,然後去取筆,似乎打算作畫。
雙文不動,而對方也完全沒有讓她幫忙的意思。
雙文心想:或許孫媽說的是對的,這位新主人,只要旁人不煩他,他就滿意了。
於是,雙文悄悄地抬起眼,望向這少年人,登時發覺對方一對烏亮的黑眼珠也正盯著自己,她登時一嚇。
“你放心,我對你的人沒興趣——”
不知怎麼的,少年的聲音有點兒冷峻。雙文聽了卻心頭一鬆。
大晚上的,正屋裡只有他們一主一僕,但正屋幾扇屋門全都大開著,溫暖的燈光正靜靜地從屋裡傾瀉到屋外。
“所以你袖子裡那柄簪子也就莫要再握著了,沒用。”
雙文冷不丁被他一下子喝破了心思,心一慌,手一鬆,那柄簪子“叮”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早先賈政湊到賈放耳邊,就是特地告訴賈放,說那個姑娘一直在袖子裡捏了一柄簪子。賈政說,罪臣之女,又是沒入教坊司的,應是吃了不少苦頭,要賈放好生善待人家。
賈放想想對方也是可憐,早年間錦衣玉食,被當成心肝寶貝地養著,轉眼間從天堂跌入地獄,眼前的一切都不如意,偏偏早年間的記憶根深蒂固,不斷提醒著眼前的生活有多悲慘。這便是“心比天高,身為下J_ia_n”,過去與現在,眼前與回憶,永遠上演最慘烈的衝突。
他察言觀色,在對方情緒最不穩定的時候喝了一嗓子,雙文的簪子登時從袖子裡掉了下來,而她也唬得退後了兩步,突然跪下,垂著頭不敢看賈放。
“你叫甚麼名字?”賈放看似隨意地問。
“婢子名叫雙文。”雙文老實回答。
爽文?——賈放一開始聽左了,心想,誰不想成為爽文主角呀?
隨後他才反應過來,應該是“雙文”,林黛玉曾經感嘆過,“雙文,雙文,誠為薄命佳人——”可見這姑娘應當是感懷身世,自怨命薄。
可人家卻又始終捏了一把簪子在手心裡,可見是傷懷之中,還夾雜著一股子憤懣不甘,就好像明明是命運將她打入了塵埃,但哪怕只留著一口氣,也要奮力衝命運翻個白眼兒。
如果對方完完全全是個沒脾氣的,賈放便罷了,讓人做個雜使丫頭就算了。
可是這姑娘偏偏是個不想認命,不想就這麼低頭的,他便決心幫人家一把。
更何況,雙文基礎不錯,能寫會畫,而且對新鮮事物接受度頗高,剛才盯著賈放用透視畫法畫出來的畫,幾乎就沒有挪過眼。賈放覺得有潛力,可以好好栽培一下。
“你可能一進來就察覺到了,我這裡,與府裡其他地方都有些不同,也與世間其他的人家,都有些區別。”
雙文不解地抬起頭,不明白為甚麼賈放會在這個時候說這個。但是她必須承認,對方說得對,這確實是個不同尋常的小院子,而且只要在裡面生活一天,就會被院子的主人所感染。
“這是因為,我這小院,絕不僅僅是一個吃喝拉撒睡的地方,更是一個實現我心中所想的地方。”
雙文立即想到了賈放的那些畫兒,一張張跟仙境似的,難道賈放想要實現的,就是那些個?
“我希望你能成為我的助手。”
“我不知你怎麼想,你我一步步走到今天,都有身不由己的緣故。但我向來都信人定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