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把這種偏愛放在明面上,張氏又確實被傷害到了,也難怪賈赦積壓在心底的鬱悶全都爆發出來。
“那……那個丫鬟,已經進了你的院子了嗎?”賈放小心翼翼地問。
“沒有,”賈赦揚起眉毛,望著這個比自己小好幾歲的弟弟,問,“老三,你是不是……有甚麼主意?”
“既然沒有進你的院子,你就趁父親在的時候提一句,只說孝道為先,沒道理父親那裡還缺著人手,我們做子女在急吼吼地挑人服侍。”賈放給賈赦出了這樣一個主意。
他平時不是這樣促狹的人。但這一次確實被史夫人給噁心到了。己所不Y_u勿施於人,這樣的道理人人都懂,但就是有人做不到。
賈赦一聽,突然起身,說:“也許能成。”
他想了想,又有點兒遲疑,問賈放:“那爹要是不樂意咋辦?”
賈放回答:“父親要真不願意,自然能想別的法子,難道還能聽憑旁人擺佈?”
賈赦一想也對,連酒罈甚麼的都顧不上了,直接離開賈放的小院,說:“大哥先走一步,你等大哥的好訊息。”
到了傍晚,這事兒顯然鬧大了。榮禧堂來人,把榮府賈赦、賈政和賈放三個,全叫去了榮禧堂。
賈政和賈放都是獨自去榮禧堂報到的,但是賈赦卻還多帶了一個面生的婆子。賈放暗中猜測,可能是張氏孃家來人。
有這個婆子在這裡,史夫人有好些話就不能說得太過分。除此之外,也是張氏的孃家表示了一下對賈赦的支援。看到這情形,賈放認為,現在張氏已經完全相信了賈赦,小兩口現在應該是一條心的了。
榮府幾個子弟站在堂下,賈代善則坐在榮禧堂上悠然喝茶。史夫人在他手邊坐著,有點侷促不安,但是卻強撐著,繃著臉皮,顯示她作為一家主母的權威。
榮禧堂裡很安靜,只是偶爾能聽見賈代善手裡的茶碗茶盅相互撞擊。在賈放看來,這一大家子真是一個比一個能忍,誰也不肯先吱聲。
終於,賈代善輕咳了一聲,慢悠悠地開口:“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誰來給我說一說?”
史夫人在一旁剛要開口,卻被賈赦搶上一步,先開口說:“父親大人,是這麼回事。今日教坊司送人來府裡,母親顧念我院裡人手尚缺,因此撥了一個……一個侍女到我院中服侍。”
“但母親不曉得實情,岳家那頭,剛巧又借來了兩三個人,都是有經驗的婆子。因此兒子院裡人手不缺。因此還請母親收回成命。”
賈赦這樣一說,賈政臉上就稍許流露出一些歡喜模樣,看樣子賈赦的話給他帶來了幾分希望。
“那婢女不是給你媳婦的,是給你的。”史夫人露出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你媳婦有身子,甚麼人來照顧你的飲食起居?你莫要盡顧著她人,忘了你自己。再說了,你成親一年多,一個房裡人都沒有,這要是傳揚出去,對你媳婦的賢良名聲也不好。”
史夫人一頂“賢良”的大帽子扛出來,賈赦帶來的婆子也低著頭不好說甚麼。
賈赦卻繼續笑道:“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我想著,府裡進人,總不能只往我們小輩院裡送,還有父親在前頭呢。我們做子女的,怎麼能只顧自己,而忘了孝道呢?”
賈代善剛好喝了一口茶,聽見賈赦這話他差點一口茶噴出來,抬起頭瞪著賈赦,似乎在說:怎麼又扯到你老子頭上了。
賈赦卻還沒有說完:“父親在外戎馬征戰多年,剛剛回京又忙於賑災,四處奔走。母親平日裡操勞府裡的事務,千頭萬緒,不是一樣沒有功夫照料父親的飲食起居。這父親身邊……不也是一個人都沒有嗎?”
他的話音剛落,史夫人一張面孔便徹底漲成紫色。此前她給賈赦夫婦之間插一個人的時候毫不猶豫
,甚至為此得意洋洋,可是現在反過來,她那心裡就像是醋海里滴進了一滴油,噼裡啪啦地炸開了一口大酸鍋。
偏生她的好兒子賈政聽見賈赦高舉起了“孝道”的大旗,也在一旁點頭附和,“孩兒慚愧,這事情上頭京沒有先想到父親,孩兒有錯,孩兒慚愧。”
賈赦有了兄弟們的支援,心中忍不住有點兒得意,偷偷回頭,看了賈放一眼。
誰知這一眼教賈代善看在眼裡,榮國公登時心中有數:敢情是某個小傢伙在暗中搗鬼。
他托起茶盅,將茶盞裡的殘渣稍許晃了晃,沉聲道:“聖人有云,不患寡而患不均。你們說說看,府裡誰的院子最缺人手?”
賈代善一發話,史夫人雙眼登時就亮了:她怎麼早沒想到?
早先賈政向她討人,她是嫌教坊司送來的那個罪奴生得太齊整了,放在賈赦院裡怕耽誤他讀書,所以才起了心要塞到賈赦院裡。
後來聽賈赦說應當把這丫頭留在榮禧堂,送到賈代善身邊服侍,而且還抬出了孝道這樣一頂大帽子。史夫人一想到這麼年輕漂亮的丫頭天天在賈代善身邊轉,她自己則只能圍著賬冊和家務轉——她竟然也體會到了一點張氏的心情。
但現在,賈代善提出了一個絕妙的解決方案——把人送給賈放。
賈放院裡只有一老一小兩個人服侍。人手是全府最缺,沒有之一。而且史夫人此前費盡心思想要向賈放示好,唯獨沒想到這個法子。
史夫人想:賈放這點年紀,要擱個房裡人是不是太小了。
她費了點兒勁兒才想起賈放的生辰,十四歲,虛歲都已經十五了,不小了。
於是史夫人努力露出最和煦的笑容,說:“老爺說得太對了,論起來誰院裡都不缺人手,只有放兒身邊最缺。”
她拊掌笑道:“這事兒就這麼結了,我叫人去給孫媽傳個話,一會兒人就送到放兒院裡去。”
她一說這話,賈代善和賈赦就齊齊地鬆了一口氣。
賈政則有點兒懵,隔了片刻,轉頭看向賈放,露出羨慕的眼神,似乎在說:恭喜你,紅袖添香有著落了。
而賈放是所有人之中最吃驚的一個——他萬萬沒想到這事兒到了最後竟然落到了他自己頭上。
他這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不過總算是幫到了賈赦,沒有讓他們小兩口的夫妻感情出現問題。想到這裡,賈放還是決定接受這個建議,他老老實實地謝了賈代善夫婦,然後跟著兄弟們一起離開榮禧堂。
出門的時候,賈赦歡喜地拍賈放的肩膀,說了聲:“好兄弟,夠仗義!”說罷就帶著那個張家送來的婆子,腳步匆匆,往自己院裡去了。
賈政卻在賈放耳邊說了一番話。
賈放聽了點點頭,心想這位二哥真是,一片憐香惜玉之心,溢於言表。賈放雖然頭疼,但也只能答應。
而他自己直到這時,才意識到將會有個大活人添到他院裡。
說白了,賈放對年輕丫鬟甚麼的都不感興趣,這很可能是因為之前在事務所裡工作,有句話說所裡的老闆總是“把女人當男人用,男人當牲口用”。大家很少在意男女的Xi_ng別差異,一句話,都是社畜,大家都沒差別。
而在賈放看來,大家都是憑本事吃飯,Xi_ng別在其中不會起到決定Xi_ng的作用。
但是他在現在這個時空裡,終於感受到了Xi_ng別造成的巨大差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