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裕豐行的掌櫃根本聽不進他的話,手一揮:“你媳婦兒那也忒暴殄天物了,金銀稻就應該用來做狀元粉,狀元粉只能用金銀稻做,旁的稻米都不行。”
那掌櫃想了想又說:“餘慶行‘百穀嘗’親自看過的,說是江南名品。他說是頭一回在京裡見到。‘百穀嘗’都點了頭,那鐵定是沒問題。”
“不過,”裕豐行的掌櫃想了想,稍許改了點主意,說,“如果頭寸真的實在週轉不過來,那就將之前囤的尋常稻穀、小麥和粟子降一點價,稍稍放一些出去,也順便騰空幾座穀倉出來……不過這事兒我得先和東家商量。”
“你們也知道,糧價這事兒,咱們說了都沒用,東家才是說了算的。”
北靜王府裡,水憲、賈放和林如海聚在一起商議。
“看起來,京裡的大糧行都有意將普通糧食的價格降一降,好騰穀倉與頭寸出來接納咱們的‘金銀稻’呢。”水憲笑道。
林如海拍起了X_io_ng脯:“五萬‘金銀稻’馬上又要進京了。”今天聚過之後,林如海就又要押運一批糧食進京。
賈放也笑:“咱們就這麼一點一點地,慢慢地把大糧行都帶溝裡去,京城和東路的百姓就都有救了。”
水憲則X_io_ng有成竹:“看他們幾大糧行這次能將普通糧食的價格降多低吧。如果他們心存善念,肯放百姓一條生路,那麼這次的金銀稻,我還是能給他們留個好結果。”
說著,水憲兩道修長的眉毛挺了挺,接著說:“否則的話,那可就對不住。開商行做生意的,傾家蕩產破財亡命,也不是甚麼不可能的事。”
林如海和賈放都沒有經歷過這樣的陣仗,這會兒聽見水憲說的,不免面面相覷。
誰知水憲說:“京裡的各大商行,都已經開始透過錢莊調集頭寸,準備接下來大肆採購金銀稻。只要他們自己的頭寸告罄,卻又想拿住金銀稻帶給他們的高額利潤,那麼對不住,他們便已入我彀中,是生是死,都由我拿捏擺佈。”
說到這裡,水憲臉上顯出一絲得意:“在商之人,最大的弱點,就是逐利。這次的金銀稻,一上來就給他們三四成的利潤。糧商利薄,原本五分一成利就已經到了極點,這次的機會他們怎麼可能不抓住?”
“剩下的,就是看逐利之人,還有沒有‘良心’了。”
第44章
兩天之後, 又一批五萬石“金銀稻”抵京。
不出所料,京裡的糧行差點兒為這一批糧食打起來。但最後大家達成了君子協定,五大糧行, 每家分去了一萬石,金銀稻的單價也從上回收的一百四十文直接漲到了兩百文。
而普通糧食那裡, 各家並未能談妥降價的事宜, 但是各家都自作主張, 在原有的基礎上稍許降了點兒, 一來是為了回籠一點資金, 二來是想要為金銀稻騰空倉房。
雖然每家的降幅都不大, 每鬥降個幾文十幾文的樣子, 但是早先各糧行之間牢不可破的價格同盟,至此已經完全破了。
但即便如此,京城百姓, 肯光顧糧行的也不見增多。倒是一向大手筆的高門大戶, 如四王八公的府邸, 在這段時間裡多少出手,採購了不少降價糧。
北靜王府裡,林如海坐在四方亭裡遙想未來:“再過幾天,我會再運十萬石‘金銀稻’進京,到時候這些糧商們會不會後悔他們今天競價競到兩百文,太熱情了?”
“不無可能。”水憲笑道, “但是後悔也沒有辦法,上次只有五大糧行買到了糧, 你這一次,那些小糧商也一定是會來爭的。大糧行也會繼續出手維護這個糧價,否則他們庫房裡的那些存糧, 不就立馬虧了?”
“子放,你在傻笑甚麼?”林如海發現了一旁的賈放表情有點可愛。
“沒啥,”賈放其實是想起了以前他在事務所有個助理,工作之餘會稍許炒一炒股。只要行情有波動,這助理就每天都在追漲殺跌,總擔心自己錯過機會,一腳“踏空”。這種心態和眼前這些大糧行的心態簡直是一模一樣的。
“大糧行怕虧,小糧鋪怕錯過機會,所以這一次十萬石進京,價格還是會維持在二百文一斗。下次,我們就沒有十萬石了,下一批糧只有三萬石,而且放出流言,說江南的存貨也眼看就要被買空了。”
“到那時,這‘金銀稻’的價格,又會衝上新高,屆時應當有二百二十文上下。”
水憲信心滿滿地預測,賈放聽來,覺得這一番預測深諳各大糧商的心理,聽起來很有道理。
“咱們就這麼三萬石、五萬石地把金銀稻送進城去,吊住糧行的胃口。其他糧價就很快有望降下來了。”
“這金銀稻,只是因為眾人的期待,價格就不可能跌下來。除非咱們把事情透露出去,說這金銀稻實際就是新穀子和陳穀子混在一處。”
所謂“金銀稻”,正是將新稻和陳稻混在一處做成的。水憲這句大實話如果傳揚出去,世面上的價格立即會大跌,因為新稻的價格也不過一百三十文,陳稻還要便宜。到時囤積了大量“金銀稻”的大糧行,就會承受巨大的損失。
“只不過……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想用這招。”水憲用手指撥弄棋盤上兩枚寒涼的棋子,“這樣勢必會傷到一個好人。是我拉他下的水,現在坑他,實在不夠仗義。”
正在這時,水憲的園子裡響起腳步聲。賈放與林如海都面露驚訝之色:他們來北靜王府議事的次數多了,知道水憲的道童只在固定的時點出現,而且行動無聲,不會影響他們這群人的雅興。
但現在顯然是出了甚麼特別的事。
果然,一個王府管事模樣的人,急匆匆地進來,遞了一封信給水憲。
水憲揭封看了,那眉心立即擰起來,成了一個疙瘩。
“京裡,原本已經降下來的糧價馬上就要漲回去——這次我們要和所有的糧行死磕了。”
賈放:為甚麼會這樣?
水憲將信箋朝面前棋盤上一丟,潔白的紙箋落在一群黑白子之間。他依舊皺緊眉頭,眼裡隱隱有些怒氣:“太子殿下早不動手,晚不動手,偏偏現在京裡的局面一片大好了,他動上了手。”
林如海瞅瞅水憲的表情,悄悄地把那信箋取了來,看了一遍,卻露出大喜過往的神色:“太子殿下下令在東路也建流民營了,詔令四殿下親自前往主持,榮國公從旁輔佐……”
林如海念著念著,突然覺得不對,臉上的喜色倏忽全沒了。
“這麼一來,那些大糧行肯定不肯再降價了呀!”
賈放也在一旁點頭:“一定應聲漲!”他心裡覺得太子許是好心辦了壞事,詔令東路也建流民營的時機不對。
東路既要建流民營,收容和西路差不多數量的流民,那就必須要儲備足夠數量的糧食。
早先水憲的大部分存糧都拿去支援西路的流民營了;賈放從桃源村運出來的糧食,加上一部分水憲新近籌措的,已經與林如海剛剛從江南運抵京城的新稻一起,做成了風靡京城的“金銀稻”。
這會兒正是誰也沒有餘力去支援東路流民營的時候,太子卻偏偏出了這麼一道詔令。這一下,京裡這些糧行一定會回頭咬死原來的高價,再也不肯鬆口。
甚至那價格水漲船高的“金銀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