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倆都覺得有一肚子話想說,得找個妥當地方坐下來商量。
第39章
“敢問如海兄, 對今日之事有何看法?”賈放問。
“子放兄弟,由今日看來,城中的情形, 怕並不是糧商囤積居奇這麼簡單啊。”林如海壓低了聲音對賈放說。
這兩人找了個熱鬧的酒樓坐了下來。酒樓裡有說書的,說到精彩處, 喝彩聲此起彼伏, 沒人在意賈放與林海兩個人究竟在商議些甚麼。
方才一路過來, 林海已向賈放透露了, 他此行上京, 乃是為了明年春闈。別看林海小小年紀, 卻早已有了舉人的功名在身。此次來京是想探訪名師, 並且在京裡找個妥當的地方住下,安心備考。
至於前次賈放見到林海與水憲在一起吃飯,那是因為水憲之母和姑蘇林家本就是拐著彎兒的親戚。林海進京, 連臨時住處都是北靜王府幫著找的。
賈放一想也是, 林海不是祖上五代列侯嗎?和北靜王府沾親帶故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兩人一見如故, 一致決定以後用表字相互稱呼,林海字如海,賈放字子放。
賈放將德安縣的見聞一一說給林海知道,林海聽得大感興趣,就那“流民營”的設定連連追問,問了賈放很多問題, 最後嘆息一聲,說:“看來京城以西有令尊和四殿下主持大局, 東路卻無人有此魄力。”
賈放壓低了聲音,問:“難道……監國的那位,就不管嗎?”
林海反問:“怎麼不管?……但是難啊!”
“聽子放所說, 德安縣令顯然是被四殿下與令尊說服了,以一縣之力,扶持十萬流民,這是曠世未見的壯舉。但京畿東面的幾座縣城,既沒有太子親信在,各縣縣尊又沒有如是魄力,各掃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也是有的。”
賈放默默無語,心想:到底還是因為朝爭的緣故……東路的那些流民,太可憐了。
“糧商那裡,又怎麼說?”賈放誠心誠意向林如海請教。
“太子有些幕僚,在去年歲末的時候放出風聲,說是太子監國時要推行新政,新政之一,便是要削減各州府的路稅。各大糧行由行首出面,聯名上表,表示反對。如今正好遇上大旱之年,他們便也不買太子殿下的面子,反正可以推說存糧難得,成本高企。”
賈放傻了:“削減路稅,對糧商來說,難道不是好事嗎?”
路稅就是過路稅,這稅降低,糧商運糧的成本就降低,難道糧商還會不樂意。
林如海的表情有點兒諱莫如深:“想想,再想想!”
賈放馬上就想明白了:“想是各大糧行原本就有自己的勢力範圍,在這些地方經營他們是有優勢的。一旦削減路稅,別的糧行就會加入與他們競爭。”
林如海贊賈放:“子放兄弟於經濟事務上敏銳得很。”
賈放:別吹捧我呀,你自己才是厲害的那個。
這林如海也不比賈放年紀大多少,卻事事通透,一看就明白;而賈放自己……則要想一會兒。
但即便如此,林如海還是掩住了一件事沒說:太子是國之儲君,這些糧行們敢於同太子作對,公然聯手推高糧價,害得京畿一帶民不聊生,再考慮一下隨之而起的市井流言,這背後的推手,顯然很有來頭。
這些卻不便林如海明說了,好在賈放不笨。
可是,糧行們在這個時候發難,就真的沒人管嗎?——賈放想,若他是當政者,且得抓一個“典型”出來,好生處罰一回,罰到他們肉疼,其他糧行怕是才會收斂些。
賈放將他的想法略略向林如海透露,林如海趕緊搖頭,說:“我知道子放的想法,人人都覺得太子殿下應當如此——可是太子不能師出無名,如今糧確實是貴,從四方調運到京城也不算容
易,若真是這個時候針對了糧行,怕是就沒人肯往京裡運糧了。”
賈放心想:這麼說來,這個朝代確實還是尊重私有產權的,不會動不動就抄沒普通商人的財產……還是說背後有更多的彎彎繞?
“總之,商家之事,最好還是用商道的手段來處理,”林如海說,“這是家中長輩曾經教導小弟的。”
“但是我還是有一事想不通,”賈放皺著眉頭道,“縱使各糧行對太子新政有所不滿,所以聯手抗住糧價,那麼‘天一生’麾下的糧行,是否也是出於這個原因,堅持不肯降糧價?”
“天一生”,就是北靜王。
賈放早就從兄長賈赦那裡,聽說了北靜王水憲做的生意覆蓋了各個行當、各種財貨,除了鹽鐵這兩樣他不沾,其他領域就沒有不涉足的。
早先賈放再三向救起的男孩確認,說是京城裡沒有一家糧行不維持高糧價的,他心裡隱隱約約起了疑——囤積居奇,借旱災牟暴利,難道這水仙小王爺也有一份?
再想起當初在晚晴樓上的那一問,水憲直指他賈放“紙上談兵”,說他那句“有糧者出糧”根本不切實際。可實際上水憲自己也同樣是那個不願出糧的“有糧者”?
賈放認為這應該是事實,但是他內心很抗拒,不願相信。
這可能是因為水憲和賈放有合作關係,賈放把他當成了一個天然的盟友。
可是聽聞盟友竟然也能狠下心腸,不顧百姓的死活,坐看這些個人間慘劇一幕又一幕地在京畿重地上演,賈放內心自然無法接受。
他是一個在生活細節上很Gui毛的人,精神上自然也有潔癖,對盟友的三觀……總是有那麼一點高標準嚴要求。
誰知林如海一撐桌面起身,隨手往桌面上拋下一塊碎銀子付過了茶錢,扯一扯賈放的袖子:“你提醒我了,他人就在府裡,不如我們當面去問他。”
林如海這時完全像是個爽快直腸子,疑問絕不能擱在肚裡過夜,拉著賈放就走。北靜王府也不算遠,林如海領著賈放穿過兩條南北向的大街,拐個彎,就已經到了京城西北面的北靜王府。
北靜王府的門房應當是認得林如海,但是不認得賈放,見到兩人,正要上前詢問,卻忽然一眼瞥見了賈放隨身佩著的那枚青田石印章。
門房的臉色立時變了,腰馬上躬了下來,也沒說甚麼“通傳”之類例行公事的話,直接將兩人往裡請。
賈放還是第一次進北靜王府,一路上只管留意王府規制與國公府有何不同,沒曾想直接被帶到垂花門。北靜王府的僕役已經不敢再進去,躬身對賈放與林如海說:“小人不得許可,不能入內。煩請兩位自行入內,進門後直行,見到一座穿山遊廊便沿遊廊往前,過一亭一橋,待見到‘梧竹幽居’,敝上便在那裡。”
賈放心知這垂花門之後便是北靜王府的花園,心想難為這門房說得如此清楚。
林如海卻笑:“王爺的脾Xi_ng我最知道,他一向不喜歡見人。這等清淨之地,自然不樂意旁人隨意進去打擾他。”
“上回他說是在園子裡裝了一間特別的淨房,我問他特別在何處,他說是全程不用人服侍,自己伸手一點就全乾淨了。這樣他可以獨自在園子裡待著,無人打擾,這才是那淨房最大的妙處。”
感情是這樣!
賈放終於明白了。
難怪水仙小王爺那麼賞識自己做出來的衛生間,其實是因為他不喜歡身邊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