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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2022-03-05 作者:安靜的九喬

這究竟是有多喜歡離群索居的生活呀!

他和林如海按照門房所說的,進了垂花門後直行,果然見到一道臨水的穿山遊廊,沿著遊廊走幾十步,越過一亭一橋,來到一座臨水的四方亭跟前。這四方亭上儼然寫著“梧竹幽居”四個字。

那四方亭四面都開月洞門。賈放所在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見這園子的主人。

水憲依舊是他那一身半舊的道袍,正閉目盤膝,坐在亭中。他對面的矮几上放著一簍棋子,一副棋盤,上面已經放置了不少棋子,看起來像是個“珍瓏”棋局。

直到賈放與林如海走近了,水憲才慢慢睜開眼,略略偏過頭,輕聲道:“客請隨主便,二位請來此間小坐。”

賈放跟隨林如海進了四方亭,他一進亭便發覺此亭並不簡單——四面月洞門,看出去竟是四季景緻。

他們所來的方向是雪白的東牆,牆上有烏瓦砌的花格漏窗,應是象徵冬景。水憲眼下正面對著的北面,月洞門外遍植翠竹,鳳尾森森,龍吟細細,對應春景;他左手邊的西面是一片荷池,池中小荷才露尖尖角,但想到了夏日,應當是滿池菡萏,香遠益清。

賈放在西面坐下,面前的月洞門中,則栽種著幾株碧梧,想必到了秋天,坐在此處,便可欣賞滿目金黃,一葉知秋。

小小一座四方亭,四面月洞門竟然映出“春夏秋冬”四季景象,這是傳統造園術中最典型的“移步換景”之法。只要坐在亭中,無論身處哪個季節,都能看到宜人的風景。

賈放見到“一亭四季”的實物,自然先趕緊將四面八方景緻看了個遍,不比林如海直接坐在水憲右手邊坐下,打招呼:“子衡兄,我和子放不請自來,冒昧打擾,萬勿見怪。”

但很明顯,水憲更待見賈放的態度。雖然賈放沒有第一時間坐下,而是忘情欣賞各個月洞門之內透出景色,看了半天才喃喃地道:“好一個出塵的世外之地。”

水憲表情不變,但是眼神中終是透著幾分得意,開口輕聲說:“此亭是先人所建,不過極合敝人的胃口。”

大概是想強調大家的品味比較一致吧。

賈放“嗯”了一聲,點了點頭,戀戀不捨地將自己的眼光從四面如畫風景中收回來,坐在林如海對面,清空思緒,讓自己馬上忘掉這彷彿仙境般的園林——畢竟大家今天要談的都是塵世裡的事。

水憲一開口:“另外,沒有茶。”

賈放與林如海:……

“道童都被我遣散了,兩個時辰之後方可進園,所以沒有茶。”水憲總算是多說了幾個字,讓兩位客人明白了前因後果。

賈放:敢情這位……是真的喜歡離群索居呀!

罷了,沒有茶便沒有茶,反正他與林如海早先多少飲了些茶水,還遠未到口渴的時候。

這時他與林如海相互看看,都還未想好應該如何向水憲開口。

誰知水憲先開了口,向他們發問:“兩位可是為糧而來?”

賈放勇敢地點了點頭,開口問水憲:“是……我等想請教王爺的是,京城中所有的糧行,目下都維持著百姓難以承受的糧價。王爺可曾知曉?”

可以說,水憲的表情沒有半點變化,只是目光如電,倏忽間已經在賈放面上轉了一圈。可是賈放感覺水憲這個人給自己的感覺全變了,好像前一刻還待人如春風般溫暖,現在他的目光冷厲,如同秋風掃落葉一樣無情。

這人的情緒,就像是月洞門裡移步換景的風景,上一刻還是春景,下一刻已經轉為肅殺的秋意。

連林如海的臉色都有點兒發白,卻不明白賈放剛才的問話,究竟是哪裡觸了水憲的黴頭。

賈放思忖,曉得對方應當是自己剛才的稱呼不滿。上一次兩人見面時,可以拋卻身份名位,甭管是異姓王爺還是公府庶

子,都能坦誠而平等地相見。但是這一次在北靜王府中,賈放卻拋卻了這種相處之道。

可能是因為他賈放自己心裡也有些怨氣吧!

明明手握糧食與財帛,明明掌握著力量,卻沒有選擇救民於水火,解民於倒懸——他結交的,這到底是一個甚麼樣的人?

園子修得再精彩,再符合他賈放的品味,三觀不合,也是白搭。

所以賈放並不在乎對方隱隱約約的怒意,直接了當地問:“初次相見,就曾聽聞王爺說起,財帛動人心,所以這世上最可靠的維繫,就是真金白銀。在下請問,在這大災之年,蒼生塗炭之際,是否王爺依舊以此為念?”

水憲定定地看著賈放,賈放甚至感覺到對方的瞳孔微微縮了縮——可能那是蓬勃的怒意,也可能是被戳到痛腳之後的無地自容。反正賈放不後悔,如果他當著對方的面不敢透露自己的真實想法,那他就不再是自己,不再是那個敢於堅持,“一稿定乾坤”的賈放了。

誰知水憲的情緒卻一點一點地和緩下來,這位年輕的北靜王回歸平靜,不再動怒,他的神情之中卻透著一股子傲氣,似乎根本不屑於賈放這樣的毛頭小夥置這等閒氣。

他起身,丟下一句:“如海隨我來!”卻伸手一扯,扯住了賈放的衣袖,拉著他就走。林如海則一臉惶恐,快步跟在兩人後面。

水憲拖著賈放,沿著穿山遊廊,一路走得飛快,很快出了園子,來到王府後部的建築群——按照尋常王府的規制,這一部分應當是僕從的居所。但是在北靜王府裡,卻是一間連著一間,壯麗宏偉的……倉房。

水憲隨手推開一間:是空的。

還沒等賈放看清裡面的情形,水憲卻又拖著他走開,推開了另一間倉房的門:裡面依舊是空的。

但是賈放這次看清了,這庫房裡雖然空著,但是可以明顯看見地面上、牆角中還散落著星星點點的穀物——那是糧食。

“我麾下的糧行從南方購進了大量的稻米,連糧行的倉房都全部佔用了。”水憲淡淡說來,就像是在談一樁生意,“不得已,將王府後的舊房子都騰空出來盛放稻米。”

可是如今,這些倉房都已經騰空了——這意味著,水憲麾下的糧行已經將大量的稻米送了出去。

“剛開始有嘗試在城中發賣,後來改為向官倉供糧……兩條路都走不通。索Xi_ng將存糧都運出城,送往德安縣流民營,讓那裡的流民能夠得到賑濟。”

“事關天下蒼生,河北道和京城裡數十萬百姓的Xi_ng命。在下雖然不才,死生之際,又焉能將手裡那一點財貨看得比人命更重?子放,你將我看得忒輕了。”

水憲剛剛說完,賈放已經伸出雙臂,拱起雙手,向對方一揖到底。

他誠心誠意地向對方致歉:“是我錯了,錯得十分離譜。請北靜王……請子衡兄不要計較。”

關鍵時候,賈放竟然還能記得林如海提過一嘴水憲的表字。

水憲望著賈放的眼神卻還有點兒發冷,一言不發,只管木木地瞪著賈放,應當是心頭還堵著氣,端起的架子,一時半會兒還放不下來。

誰知道賈放突然反過來拉了水憲的袖子,拽著他飛快地往回走。賈放對於任何園林和住宅的方位感都絕好,剛才水憲怎麼帶他們來的,現在賈放連問都不需問,路徑都不需辨認,直接拉著水憲往回走。他越走越快,越走越歡喜,可能是他內心早就在期盼著水憲的澄清——現在他等到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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