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這是陳米?”
小廝們相互看看,其中一人便滿臉堆笑,上前跟賈放解釋:“去東門外搭棚舍粥麼,自然沒辦法用上好的米,用咱家那些碧粳米、胭脂米去舍粥,大爺還不殺了我們?”
“再說了,三爺,其實小的們平日裡也就是吃這些陳米,都是一樣的糧食,不過就是有些黴味兒。要真是嫌黴味重了,就抓一把新米摻在裡頭一起煮,那滋味就要好上不少。”
“是呀,若是廚房裡的嫂子們給好臉,再讓咱拌上一勺豬油……”
說到這裡,小廝們齊齊仰著臉,眯著眼,做出一副享受的模樣。
賈放卻覺得腦海裡有甚麼模模糊糊的呼之Y_u出,趕緊問剛才說話的小廝:“你再說一遍?”
那小廝被嚇到了,趕緊搖手:“小的也不常吃這豬油拌飯。最多廚房的嫂子們心情好,高興起來賞咱一勺……”
賈放卻搖手:“不是這個,你之前說了一句甚麼?”
小廝們這才回想起來:“……將新米和陳米摻在一道煮。”
賈放:“就是這個,這樣煮出來的飯,就沒有黴味兒了嗎?”
小廝們相互看看,搖搖頭,說:“還是有味兒,只不過味兒就沒那麼重了。”
賈放“哦”了一聲,點點頭。
他腦海裡呼之Y_u出的一點記憶忽然又沉下去了。
賈放可不是甚麼死板執拗之人,他手上的十萬石陳米,只要沒有黴變,人吃下去不會生病,他就會選擇全數拿出來救災——雖然這十萬石米救不了所有受災的人。
但是他總是隱隱約約地記得,陳米好像也是有些特別的用場的,尤其是聽見小廝說,將新米和陳米摻在一道煮的時候,他好像真的想到了甚麼。
目前糧價高企,城裡的糧行都在囤積居奇,百姓們過得艱難,城外的流民更加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
賈放所想的是——他手裡的十萬石米,不僅僅只是十萬石米,更應該是一枚槓桿,撬起更多的糧食,拯救更多的Xi_ng命。
只是那主意一晃即過,賈放都沒有機會窺見真容。
賈放便問:“你們這不是第一天去城外舍粥吧?城外的情形怎麼樣?”
小廝們相互看看,臉上那股嬉笑都漸漸消失不見了。有人便答:“三爺,您年紀小,輕易別出城,尤其是別出東門。出去看到那些悲慘之事,小心回來睡不著覺,做噩夢……”
賈放知道對方是好意,但這提醒得晚了一點,他前兒個正是從東門回的京。
這時賈放點點頭放了行,說:“不耽誤你們,這就去做善事去吧。”
這幾個出城搭粥棚舍粥的小廝去了之後,賈放實在沒法兒在府裡就這麼坐著,索Xi_ng上街,來到打銅巷附近,一家糧行一家糧行地這樣看過來。他所料不差,每一家糧行都非常默契地維持著價格同盟,全城的糧價都是一樣的高。
每一家糧行跟前,都有失望而歸的百姓。賈放甚至還瞧見了上次來給大觀園打深井的那個打井匠,將袋子裡的銅錢取出來,數了又數,這才痛下決心走向糧行——顯然是糧價讓這位經驗老到的打井匠也覺得難以應付了。
話說,“天一生”手下,應該也擁有好幾座糧行吧?
賈放一低頭,剛好看見自己身上佩著的那枚青田石的“天一生印”,心中便又有些煩躁。他暗自心想:水仙啊水仙,你到底是在想甚麼?
他一路走著,又想起離開德安縣時四皇子的叮囑:“盼你回京,也能做一個,救萬人之人。”
每每他自我安We_i,告訴自己:手上有糧,遇事不慌。可是面對如此錯綜複雜的災情,他還是心裡沒底——十萬石糧食,若是隨隨便便拿出來,真的便能救萬人嗎?萬一沒法兒用在刀刃上,
豈不是那麼多優勢都化為烏有,那麼多努力都打了水漂?
或許他應該想辦法向在京監國的太子爺上書建言,在京東郊也建流民營?
可是四皇子在德安縣建流民營在先,效果立竿見影,如果朝中沒有阻力,東面的流民營早就該建起來了呀?
現下眼看著京城另一頭的亂象,賈放實在是對監國太子的組織協調能力產生了一部分懷疑。
他就更加不敢輕舉妄動了。
賈放一面想著心事,一面信步走到一條寬闊的大街上。
忽見路邊有一個衣衫襤褸的小男孩,正跪在地上,頭上插著草標,面前地面上歪歪扭扭地寫著“賣身葬母”幾個字。
小男孩身邊的確有一張草蓆,草蓆下露出一雙腳。
見到賈放靠近,那小男孩揚起臉,眼神骨碌碌地緊緊盯著賈放。
賈放見他眼裡沒有哀慼之意,便能斷定這男孩是個小騙子。不過是藉此機會騙取人們的同情,弄幾個錢罷了。而他面前的一個破碗裡,也確實已經有好心人丟了幾個銅板進去。
他皺著眉頭望著那個男孩,心裡卻還在想別的事。
“如何救一人,又如何救萬人?”他喃喃地問出了口。
誰知旁邊有個清朗的聲音介面道:“不救一人又如何救萬人?賈世兄與其在此處猶豫,不如先將眼前這個孩子救起再說?”
賈放一回頭,見到身邊說話的人,差一點兒開口打招呼叫“妹夫……”
好在話到口邊又忍了回去,他趕緊向對方施禮問好,也稱呼對方:“林兄。”
對面的人眉清目秀,臉龐輪廓頗有些南方人的柔和,正是前次他在晚晴樓上遇見過的,“姑蘇林海”。
兩個十幾歲的少年面對同一個賊兮兮的孩子,反應有所不同。
林海蹲在那孩子面前,柔和地問:“你叫甚麼名字,何方人士,家中還有甚麼人沒有?……放心,我自會叫人安排,安葬令堂,但現在需得給你安排個去處。”
那孩子緊緊盯著林海,眼中漸漸漫上一層淚光。突然,他“砰”地一聲給林海磕頭磕下去:“不勞大爺費心,只消大爺賞小的幾兩銀子,小的自己葬了母親,就來大爺府上當差……這輩子做牛做馬,報答大爺的恩典。”
京中這種騙術原也很多,小孩子說是“賣身葬母”,若有人真給了錢,那小孩拿了錢就沒有影了,到府上來當差甚麼的,根本都是沒影兒的事。
林海是姑蘇人,姑蘇一向富庶,林海也沒見過這種慘事,更加沒聽說過這種騙術,當下就從袖子裡掏銀子,一邊掏一邊告訴那孩子,“我住在城西剪刀巷,姓林,你一打聽就知道。我不需要你做牛做馬,只是你若無處可去,跟著我,我好歹可以給你照應……”
誰知這時賈放突然一伸腳,來到草蓆蒙身的那名女子跟前,一伸手,將那草蓆揭了。
這舉動出人意料,正在與林海對答的那個男孩尖叫一聲,衝著賈放就撲了上來,雙手緊緊地抱著賈放的胳膊,要將他往後扯。
林海愣了神,一旁的路人卻有覺得賈放很無聊的,冒出一句:“這位小爺也太較真了。這賣身葬母的滿大街都是,又有幾個是真的要葬母的?但幹嘛非要揭人老底?”
林海這才明白他上當了。那草蓆地下的人,未必就是甚麼死人。
就在此刻,那男孩卻突然停了手。他看見賈放正伸出手探草蓆下面那女子的鼻息。
男孩自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