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券,您真的不想去胭脂坊看看嗎?”
賈敏回京之後,給府裡的人都送了禮物,連賈放的院子也沒拉下,從孫氏到雙文到福丫,都送了胭脂坊的“購物券”,說是有甚麼喜歡的自己去挑就行。
雙文自從離了教坊司,就極少塗脂抹粉地打扮自己。她顏色本來就好,再妝扮就太過鮮亮了。若是每天都這麼著對著大觀園裡的工匠和小工,估計這夥人的工作效率會下降很多。
但既是賈敏送了券過來,雙文倒覺得有必要去一趟胭脂坊。
可想而知,賈敏是看在賈放的面上,才給賈放院裡的人準備了這些,若是不去,倒顯得不給自家小姐面子。
而福丫求著雙文,也未必就真是饞胭脂坊裡各種時興的妝品,而是想借此機會出門去玩一玩。雙文拗不過她,帶她去了胭脂坊。
親自來胭脂坊挑選妝品的大家女眷並不多,多數是小戶人家和大家的管事僕婦。
雙文將所有的購物券都給了福丫,讓她在鋪子裡隨意挑選。雙文自己則只管站在鋪子外沿,習慣使然,她抬起頭只管打量這胭脂坊鋪子裡的裝潢。
正看著,忽聽身旁有個人招呼:“你是,梅……梅姑娘。”
雙文離開教坊司那麼久,還是頭一次聽見有人稱呼她的本來姓氏,這一驚非同小可。雙文當即轉過臉望著來人,見是一個滿頭珠翠的婦人,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正目不轉睛地望著她。
“你是,笑荷姐?”雙文認出了來人。
這連笑荷是昔日教坊司的人,姿色不算出眾,但是人如其名,哪怕日子過得再苦再難,也是打落了牙齒和血吞,面上始終都是笑眯眯與人為善的。因此在教坊司中,雙文與連笑荷關係不錯。
連笑荷到了年紀,因她一副好Xi_ng格,被一戶富商贖了做側室,算是姐妹中結果不錯的。
多年後雙文再與連笑荷相見,只見連笑荷依舊是一副笑臉迎人的模樣,頭上身上,都頗為光鮮,身後還跟著兩個小丫鬟,想來日子過得不錯,然而眉梢眼角,已經多出了細細的笑紋,頗有些老態。
可見連笑荷在那富戶家中的生涯也未必是一派盡如人意,但是按照連笑荷的個Xi_ng,這種生活想必她也能安安穩穩地過下去的。
見了雙文,連笑荷唏噓不已,說她多少年沒有見到昔日的姐妹了。隨後連笑荷又望著頭垂雙鬟的雙文吃驚不已,問:“你如何還是未嫁之身?聽說你在,你在……哪一府來著?”
這時福丫不知從何處跳了出來,虎著臉道:“我們雙文姐在府裡可神氣了,你可不能小瞧了她!”
連笑荷吃驚不已,隨即又慣例浮上燦爛的笑容,點著頭道:“我知道了,知道了!梅姑娘做個有頭有臉的大管事,可不比隨隨便便嫁個小廝差!”
兩人閒談幾句,連笑荷命人去櫃檯取了她訂的東西,再向雙文告辭,臨去時免不了避過福丫,小聲囑咐:“女人家呀,花期短暫,尋個妥當的歸宿是正經。”
雙文低下頭謝了對方的好意,連笑荷卻輕輕拍拍她的手背,道:“昔日姐妹,有甚麼好客氣的?”
“我只是覺得你可惜,當年你父好端端的一介畫師,又怎生落到獲罪抄家這一步的?”
連笑荷一向笑容可掬,但雙文卻覺得最後一句就像是刀子戳中了她的心似的,還剜了又剜,讓她心裡痛到十分。
誰不是好人家的女孩兒,父親又只是一介尋常宮廷畫師,又何至於犯下滔天大罪,自己命喪黃泉不說,還害得妻女一同被髮到那見不得人的地方去。
世人都說,年幼時經過富貴,這一輩子就都忘懷不了。梅家只是小戶,可是雙文幼時所經過那樣安寧和樂的生活,一樣牢牢地烙印在她腦海裡,她從未有片刻遺忘。
如果父親不犯事,哪怕是晚那麼
一點點,讓她多享受片刻的父母親情,多過一天那常人過的歲月也好呀……
一時連笑荷走了,福丫挑完了東西,雙文也不管,統統叫人包了,提在手上,拉著福丫就要回府去。誰知半路上被人叫住:“咦……這不是榮府裡的雙文姑娘嗎?”
這是相熟的書畫行掌櫃,雙文便駐足。
“近日新得了一幅您指名要的畫,原本想請李青松小爺給您捎去的。但您今日來了,就請您移步看一下。”
雙文早先將父親的姓名字號寫給了李青松,請他幫忙去市面上尋一些父親的遺作。雙文這麼做也並非為了假公濟私,而是想盡一份做人子女的本分。且她的父親梅若鴻工於工筆樓臺與人物,賈放當初確實吩咐了,要在暖香塢裡多放置一些這樣的畫作的。
很快,這幅重見天日的畫作在雙文面前展開,只見是一副工筆仕女圖,畫中人物是明妃,也就是王昭君。美人圖旁側還題著一首詩,雙文也讀過,是王荊公的《明妃曲》:“明妃初出漢宮時,淚溼春風鬢腳垂。低徊顧影無顏色,尚得君王不自持……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①……”
雙文看到這裡,突然抬起頭,將書畫行的掌櫃嚇了一跳。
“雙文姑娘,您怎麼啦?”
雙文搖搖頭:“沒甚麼。”
她心裡卻有個聲音在喊: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枉殺了毛延壽呀……
作者有話要說:①節選自王安石《明妃曲二首》
第230章
雙文的父親犯事時, 雙文年紀尚小,甚至對這位成日裡只知道在畫室勤懇作畫的父親沒甚麼印象。
她印象最深的,其實還是小時候那在父母庇護與照料之下, 安逸平和的生活, 那種從來不需要擔心將來, 不需要害怕下一刻竹尺就會打在自己身上的那種穩定與安全感。
在教坊司十多年, 她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保全自己上了,以至於她從來沒有想過,為甚麼她竟會失掉了父母雙親, 失去了她曾經擁有的生活。
然而現在她衣食無憂, 開始著手追求人生的理想與意義。
可當她面對眼前這幅明妃圖的時候, 這問題突然就擺到了她面前:
究竟是甚麼改變了她的人生軌跡, 讓她生生從那個一向窩在母親懷裡撒嬌的女孩子, 變成了終日憂懼惶恐, 不知該如何保全自己的教坊司女侍。
“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啊……”
雙文讀出這一句,自己也覺得有點兒諷刺。
這是王荊公寫來諷刺漢元帝,同時表達對王昭君同情的詩句——他說這明妃生得實在是太美了,再高明的畫師都無法捕捉那絕妙的神態。君王只以畫識人,所以點了明妃出塞和親,最後卻又以此為由, 殺了畫工。
通篇都在嘲弄。
犧牲一個女人的終身幸福換取邊疆和靖,這已經夠羞人的了。這君王卻因為這和親的女人太美為由, 殺掉了畫不成美人意態的畫工?
不過都是為了一己之私罷了, 這跟個軟蛋似的漢元帝,又可有片刻為她人考慮過?
當這幅畫在雙文面前徐徐展開的時候,當雙文認出父親的筆致與筆跡的時候, 雙文第一次認真地考慮是甚麼造就了她現在這樣的人生。
“雙文姑娘,您沒事嗎?”書畫行的掌櫃頗有些擔憂,“要不要在店內稍歇,我去找個人將李小哥傳來?”
雙文卻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