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心裡忍不住想:只不曉得這位到底是要人還是要錢。
這時老童在水憲身邊, 忙忙地開口, 道:“但是所有人在招工的時候都……”
水憲手一伸, 攔住了老童的話。
賈放猜這裡的銅礦與冶煉場是不是也會在招工進來的時候讓工人們籤“生死狀”。按個手印,表示若有三長兩短,接受廠子裡的一切撫卹安排。
但這話絕對不能在這個場合說。
好些工人們進場的時候都還不認字, 只曉得往契紙上按手印兒。但這時候要把舊事提出來, 就只會火上澆油。工人們會認定是這個冶煉場裡繁複的新工具和新工藝害了大牛。而事先簽“生死狀”正是廠子為了堵死他們上告的路, 事先做的預防手段。
這時候矛盾已經有些激化,不能再讓工人們認為廠子早有預謀。
“我們想問問,大牛的事,王爺您究竟怎麼說?”一個工人站出來大聲發問。
“王爺?”美貌的大牛嫂倒抽了一口氣,這時倒明白為啥她剛才提到縣官老爺,對面幾個一點兒反應都沒有了。
這樣的人物, 又豈是縣官能夠管到的。
“按章撫卹,追本溯源, 找到令大牛受傷的原因,杜絕此事發生。”水憲很直接地丟擲他的結論。
這——好像又沒有甚麼問題。
須知大牛這樣的工頭撫卹金二十兩,普通工人撫卹金十五兩, 都是按年支付,每年都有這麼些撫卹。大牛嫂若是真想守,縱使一個人拉扯孩子會艱難些,但也並不至於過不下去。
“大牛嫂,大牛工傷亡故,我亦深感痛心。你有何請求,此時可以提出來。水某會酌情考慮。”水憲聲音沒啥起伏。以賈放和老童對此人的瞭解程度,都知道這傢伙已經有些生氣了。
但是他稱自己為“水某”而不是“本王”,顯然是避免擺出一副以權勢相壓的姿態,免得工人們進一步反感。
誰知那大牛嫂顫顫巍巍地說:“民婦在王爺面前何敢又甚麼請求,不過是盼望著王爺心慈些,對這些家中沒有著落,不得不出來做工,以苦力換口飯吃的可憐人們好一些。”
她頭上彆著一朵小白花,這時在風中瑟瑟發抖。賈放在一旁目瞪口呆,心想這世上有奇葩名為白蓮,今兒自己總算是見到了。
果然她話音剛落,工人們情緒更激動些:“是呀,誰不想在家種地?這不沒地可種嗎?”
水憲點點頭,公事公辦般地道:“知道了,水某人代這些工人,謝過大牛嫂的好意。”
“王爺,我們還是想問,大牛受傷,和廠子裡這麼多古怪的機械有沒有關係。畢竟大家是想找口飯吃,不是把自己的腦袋系褲腰帶上拿命換飯。”人群裡有人大喊一聲,其他人紛紛跟著大喊起來。
“若真是拿命換錢,那麼咱們的命,總該不止這麼些個錢!”
“是呀,既然王爺也在,今日便給個說法吧!”
要求提工錢的口號頓時也喊了出來——眼前這個婦人,輕輕巧巧一句話,立即讓水憲陷入窘境。
老童雙手齊搖:“不是這個事……怎麼就說到這個事上了?”原本不就是遺孀對撫卹不滿意,怎麼越說越不是一回事了?
賈放這時卻雙膝一彎,蹲了身體,衝大牛嫂身邊的三歲男孩招了招手,道:“小朋友,來。”他從荷包裡掏出一塊麻糖,本地零食極其稀缺,麻糖是僅有的一種,對於小男孩來說完全是不可抵擋的誘惑。
那婦人全副精神都在水憲那裡,待到兒子跑去了賈放那裡,才猛然發覺,頓時吃了一驚,變了臉色。她雙手一撐就從地面上起身,衝上前,要將兒子搶回來。
這時水憲突然斜刺裡邁上一步,擋在賈放和那孩子跟前,伸手攔道:“有話好好說,不要動粗——”
大牛嫂只
是想搶回孩子,再說她一副嬌滴滴的樣貌,如何能動得了粗。
誰曾想水憲隨即捂著X_io_ng口摔了出去。老童大驚失色,搶上來扶住水憲,大聲道:“你怎麼敢對王爺無禮,我們王爺之前剛受過重傷,斷了肋骨。”
水憲受傷的事好多人都知道,畢竟昨晚那頓小燒烤,唯有這位“傷勢漸愈”的王爺滴酒不沾,海鮮不沾。這時工人們見到這等變故,一時間都嚇呆了。馬上有人去尋跌打大夫,也有人去搬了一張椅子來,老童趕緊扶水憲坐下。
水憲在這裡名聲尚好,此前大家就算是激怒,也只是言語上協商,沒有人真的願意同水憲動手。此刻突然見到水憲受傷,這是誰也不願見到的。
賈放就在水憲身邊,他將大牛嫂和水憲接觸的全過程看得清清楚楚,也看得到大牛嫂一臉錯愕。
剛才大牛嫂撞上水憲,可能只是輕輕接觸,還沒使上半分力氣呢,水憲就自己摔倒了。
從他賈放的現代人觀點來看,水憲這就叫“碰瓷”,只是他反過來向白蓮花碰瓷,蓮花姐怎麼都沒想到罷了。
水憲捂著X_io_ng口坐在椅上,面露痛苦之色,斷斷續續地道:“這位大嫂……諸事好商量,我水某人,沒有得罪你吧?”
賈放知道水憲的情況,按說他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剛才大牛嫂撞他這一下並沒有使上力,現在應該沒有大礙才對。
難道這傢伙是裝的?
但即便是演戲,也絕對沒人懷疑得到水憲頭上去。
賈放也得把自己的角色演好。於是他輕輕拍拍小朋友的脊背,問:“出門之前,你娘跟你說了甚麼沒有?”
那孩子手中捧著一塊麻糖捨不得吃,也不肯答話,扭股糖似的在賈放懷裡扭了扭。
賈放繼續問:“告訴大哥哥,哥哥這裡還有好多好吃的。”
那孩子登時開了口:“她不是我娘!”
白蓮花登時大駭,心急之下指甲朝那孩子臉上划過去:“死伢子我讓你胡說!”
但賈放不是水憲,從不碰瓷,身體一轉就用肩膀護住了孩子。大牛嫂的長指甲劃在他背上,留下三條長長的痕跡,連他的衣裳都快劃破了。
這下所有人都知道大牛嫂絕對不是這孩子的親孃了——這世上哪有親孃肯下這樣的狠手劃孩子的臉?
那孩子手中的麻糖掉在了地上,登時哇哇嚎哭起來。賈放一把把他抱起,輕聲哄道:“乖孩子,別哭,麻糖掉了哥哥這裡還有——”
“但這個這麼兇的阿姨為甚麼說她是你娘?”
孩子一聽說麻糖還有,很明顯放寬了心,卻見這麼多人在看著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一扭頭就將面孔埋在了賈放肩上。
剛才,所有人都在凝神聽大牛嫂說話的時候,只有賈放一個人在注意這個孩子。三歲孩童,不懂得人間悲歡也是常情,可是他總覺得這孩子只顧自己玩,而大牛嫂只顧自己說話,這一對母子——都特別心大。
結果被他這麼一試就輕易試出來了。
老童眼中精光一閃,馬上道:“派人查,立即查清這事——是否有人借了大牛的身後事到此訛詐?”
“大牛是我最器重的工頭,他出了事我真心難過,可我也萬萬不願見我這份難過被人利用了去——”
剛才還群情洶洶的工人們頓時都閉了嘴。老童的話點醒了他們,剛才那麼激憤,那麼不平,是不是也是被人把這份“激憤”與“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