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地的時候,山匪裡需要有人站出來頂缸,那時他這個做人親弟弟的便當仁不讓。
銅環三六每每一想到這兒就痛哭失聲,想到自己的極端愚蠢與輕信,讓自己重蹈兄長的覆轍,這下被抓之後,恐怕又要送去永安州,在那裡的大牢裡等待裁決,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公開處死,可憐他銅環家只剩三六自己一根獨苗,日後必定要絕後了。
於是這銅環三六每日必哭,有一天他正悔得不輕,抱著腦袋撞牆哭泣的時候,有一個年輕人來到了單人囚室外面,好奇地問:“你在哭甚麼?”
銅環三六哭泣道:“你管我在哭甚麼?”
外頭那人立即吩咐開啟囚室的門,自己走了進來。
銅環三六三下兩下,抹去面頰上的淚水,睜大眼看進來的人。那是個年輕的官兒,穿著一身官服,後面還跟著兩個衙役。但這年輕人生得也太好看了一點,一旦笑起來,就叫人心裡踏實而又舒坦。
銅環三六登時露出一臉兇相,齜出一嘴的黃牙,道:“我一個匪首,你不怕嗎?”
有人給那年輕人端了一張凳子過來,對方一提袍子的後裾,施施然坐下,微笑道:“你被同伴擒住,被人出首的時候,我親眼所見。我可不覺得你像個匪首。”他不忘了再在銅環三六的傷口撒把鹽:“有這麼容易就哇哇痛哭的匪首嗎?”
銅環三六竟無言以對。
年輕人卻拉著他話起了家常:“你多大了?”
銅環三六:“十八!”
年輕人驚訝道:“也不比我大多少嘛!可是看你的樣子,說是二十八都有人信。”
銅環三六:慚愧……他是個糙漢子,在山寨裡待的時間久了,留了一把絡腮鬍子。對了,這鬍子也是旁人“建議”他留的,可能是覺得十九歲的白嫩後生實在不像是“匪首”吧。
“老實交代,這次你手底下傷了多少Xi_ng命?”年輕人突然放冷了語調,寒聲問。
“沒……沒有!”銅環三六滿臉的懊惱,“這回盡被人摁著揍了。”
他說的是真心話,這次山匪們除了在武元城外大搶了一陣之外,其他時候無論是在桃源還是武元都是徒勞無功,在桃源的損失尤其慘重。銅環三六到現在午夜驚魂,還是會想起當日那枚“臭彈”震天動地的威力和那不可描述的氣味。
“真沒有?那以前呢?”
銅環三六耷拉著腦袋:“傷……傷過幾個。”
他是前任匪首的弟弟,所以沒經過甚麼“投名狀”之類的程式,以前在寨子裡也是在X_io_ng兄長那些老哥哥們的護持之下長大的,沒怎麼親手殺過人,但他好歹也是個山匪,喪盡天良的事不說親手做過多少,看反正是看過很多……既然如此,他和那些喪盡天良的人,應該沒區別吧。
以前一直覺得當山匪就是他的命,可現在悔起來,銅環三六隻覺得悔不當初。
“怎麼又哭起來了呢?”年輕人無奈地望著面前淌眼抹淚的銅環三六,似乎已經能聽見這名年輕山匪的心聲。
“之後會來一名書吏問你的口供,你必須毫無隱瞞,將知道的一切都和盤托出。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聽懂了沒有?”
銅環三六怔住了:坦白從寬?他一個匪首,難道還有“從寬”的可能嗎?
卻見對面的漂亮年輕人已經站起身,離開單人牢房,丟下一句:“我相信你不是匪首。不是你犯下的罪行,就不會由你擔在身上,明白了嗎?”
“哇——”那年輕人離開之後,銅環三六一個沒忍住,再次放聲哭了出來。
第174章
甭管銅環三六一人在縣衙的大牢裡如何痛哭流涕地悔過往事, 武元縣裡的百姓,都恨透了這些山匪,每日恨不得把“銅環三六”這個名字罵上千百遍, 求佛祖保佑,千萬讓
他不得好死。
眾人恨這銅環三六的原因很簡單, 武元縣鬧了這一次山匪, 幾乎一代人攢起來的這點家底一下子虧光了。武元縣馬上面臨的就是民生凋敝、經濟一蹶不振的一系列問題。
武元縣原本也是糧食大縣, 今年的秋賦繳上去也有將近萬石。秋賦是劉家聯合了幾戶大糧戶先行代繳的。之後劉家事發, 還沒來得及從縣裡各家各戶裡將今年的秋賦收上來, 糧食大多由各家儲著——在這節骨眼兒上鬧了山匪。
糧食是鄉里人的命。官軍在武元縣城下大破山匪之後, 百姓們雖然振奮, 但原本家在城外各村的鄉民回家一看,便是哭聲四起。許多人加的房舍被燒成了白地,值錢的東西被一搶而空, 原本藏在地窖裡的糧食也被搶被燒了, 連家養的豬羊雞鴨之類, 也早就做了山匪們腹中的冤魂,被打了牙祭。
城裡的百姓也不比城外的農戶好多少。他們原本都是做小本生意的,或是依附縣衙為生。這次武元縣一旦被圍,他們的營生立刻都沒了,隨之家裡的存糧也在這一次圍城期間耗了個精光。
武元之圍剛解的時候,大家都開心得要命, 熱烈歡慶好不容易失而復得的安寧,但是一旦面對冷酷的現實, 再樂觀的人也笑不出來——距離明年糧食收成還有大約半年,這半年的日子,究竟該怎麼過?
只能靠隔壁桃源寨救援了——大家夥兒都這麼想。畢竟桃源寨在匪患來襲時損失並不大。
但無論是城裡鄉民還是城外來的, 大家都是身無分文家徒四壁,用甚麼來換桃源寨提供的米糧?
但要人家白白送米糧過來,武元縣的百姓自己也覺得不妥——桃源縣的糧食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那邊也是辛辛苦苦栽種出來的,更何況桃源寨自己也有那麼多張嘴,誰不要吃糧食?
正惶惶不可終日之際,武元縣縣衙向縣中百姓發了第一批從桃源寨調來的糧食。每一戶百姓以戶為單位,到縣中領取十天的口糧,領取的同時,必須在縣衙工作人員的幫助下,登記戶口的詳細情形。
縣衙原本就有全套戶籍記錄,記錄了武元縣本縣居民的生卒年月,作何營生,是否嫁娶等等,並能與魚鱗冊相對應。
但這一次,武元縣百姓在領糧食的時候,除了必須對戶籍記錄中的內容加以確認之外,還需要如實申報很多補充內容,比如識字程度,健康狀況,是否擁有一技之長等等。
“大娘,您再想想,您還有甚麼會的,織布會嗎?紡紗會嗎?繡花呢?養Z_hi呢?……養Z_hi的意思就是家養豬羊雞鴨之類。”
“這位大爺,您說您會木工,那麼以下這些工具,哪些不是木工的常用工具?”
縣衙的工作人員不厭其煩地詢問前來領取口糧的百姓們確認他們申報的內容。剛開始百姓們都很著急:畢竟家裡這都斷炊了,如果一戶一戶地回答問題,這排隊得排到猴年馬月去。
誰知武元縣衙一看進度較慢,就去縣塾和文廟裡搬了一大堆課桌板凳出來,在縣衙跟前的長街上一字排開。上百名工作人員一起上陣,幫助百姓們申報戶口資訊。
這些工作人員並不只是武元縣的縣吏,還有好些年輕人,有男有女,口音聽起來也不全像是本地的。
武元縣頓時有百姓猜出來了:“細伢,你們是餘江來的吧?”
對面的年輕工作人員笑著回答:“我們是桃源寨來的。受武元縣袁大人之託,暫時借調到武元縣來幫助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