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肯定認。
唯有一樣,就是“飛灑”,將田地賦稅化整為零,分灑到其他農戶的田地上。核對魚鱗冊的時候,農戶能看見自家的田地多出來一塊,實際沒有這樣的規模。若是有農戶不肯認,要求與官府交涉,事情就會糟糕。
劉名化一邊走,一邊飛快地回憶“飛灑”究竟用在那幾戶的田地上了,回到家就飛快地把這些戶名全部默寫出來,自己立即開始寫信,要求這幾戶自己留心,彈壓他們附近的農戶,理應是他們自己的事。
劉名化把信匆匆寫完,封皮寫好,封上火漆,然後隨手遞給自家的小廝,讓馬上出城,將信遞到這幾戶手裡。
劉家的小廝一算路程,曉得晚間一準回不來,忍不住心裡暗暗罵娘。
偏巧小廝出門的時候,小廝的對門鄰居出來,問他要去幹嘛,小廝一說,立即被人嘲笑了,說:“現在誰家還自己跑去寄信啊?!”登時三言兩語,將郵政局的事一說。
那小廝心裡一動,表面上愁眉苦臉地說:“我們老爺說了,不準——必須得親自送!”
但實際上,這小廝將地址最遠的兩處信件,偷偷送到了郵政局,託人遞了出去。其他幾家最近的他親自去了,天黑之前回來,就偷偷Mo去了武元縣唯一一間窯子,在窯姐兒那裡混了半宿,到第二天天亮了才做出一副剛剛回來的樣子,回去交了差。
劉名化對此也並不在意——畢竟“飛灑”的這幾處都需要那幾戶自己彈壓,若是爭不過他們周圍的這些平頭百姓,那還“飛灑”個啥呀!
第二日開始,武元縣就真的開始了轟轟烈烈的魚鱗冊核對工作。縣衙的書吏,包括劉名化本人在內,全都派到了鄉里。
他們的工作變得極其複雜:一邊核對田地,一邊徵收秋糧,一邊填寫地契。
劉名化在武元縣下轄的武功鄉見到了此前專程到縣城拜望過他的胡老爺。這位胡老爺是個擁有大片大片隱田的鄉紳——他的田是早年間武元縣第一次丈田之後才開出來的,瞞著鄉里,也從未去縣裡呈報過,後來遇到了劉家的錢糧高手劉士林,一眼就看出武功鄉的田有問題。
因此胡老爺的田,就全都登記在了劉家手上的那本魚鱗冊裡,並且直接標記為“隱田”。
這一次丈田,胡老爺沒有坐等,而是一收到訊息就直接去了劉家擺放,承諾給劉家相當的好處,才換來他家的這些隱田依舊是“隱田”。此外,武元縣庫房裡那些即將要運到永安州去的“秋賦”裡,也有胡家幫忙墊付的一部分。
見到劉名化,胡老爺與他心照不宣,隨即去了其他縣吏那裡直接確認了魚鱗冊的內容,並且領了地契。
而劉名化則忙於和十幾戶農戶打起口頭官司——那十幾戶農戶都是因為臨近的一戶大糧戶“飛灑”的,每一戶的魚鱗冊上都多加了兩畝幾分的地。明明沒有這地,還要按這交糧賦,農戶們誰也不幹,把那大糧戶揪了出來,要他當面說清楚,要麼就真的把這兩畝幾分的地交出來,馬上寫地契;要麼就修改魚鱗冊,按真實的來。
劉名化默默搖頭,心想這些玩“飛灑”的大糧戶,明明自己已經提醒了,卻不知道在這些農戶身上下功夫,如今遇上這麻煩也活該。
這武功鄉的魚鱗冊確認和新地契發放工作推行得十分艱難,劉名化在此耗了四個整天,好不容易每一家都肯畫押按手印兒了,縣裡下來的工作人員紛紛整理手中各項文書、新的魚鱗冊和地契的存檔,準備回去。
誰知這時候有快馬過來,說是尋這鄉所有的里長。
劉名化有些預感,隱隱約約覺得事情不大對。當下做出決定,沒有隨其他同僚們一道離開,而是留在武功,聽縣裡對這秋賦與丈田的事,到底還有甚麼安排。
“縣尊大人說了,武功這裡各處田畝丈量與確認的都很順
利,感謝各位的配合!”來傳訊的縣吏大聲說。
劉名化卻越發覺得不對了,日常將“順利”“配合”這樣的詞句掛在嘴邊的,並不是縣令袁化,而是那個從天而降,突然就到他們縣橫插一手的平南節度使賈放。
“但是,縣尊大人卻覺得武功本地,田地利用與開墾的比率卻不高,恐怕田地有所荒廢,因此特許本縣農戶,但凡找到無主的田地,可以直接占上,本縣馬上頒發佃契,無須代價,這田地就可以佃給你們種。”
劉名化震驚了,他自己邁上了一步,問:“甚麼?”
“你說甚麼?這怎麼可以,這是賈大人的主意嗎?他怎麼能……?”
萬萬沒想到啊!——這人出手怎麼這麼狠,這麼不講理?明明看著是個很和藹可親的少年,相貌偏又那麼俊……可是他竟然,竟然——
竟然下令,直接徵用登記在所有魚鱗冊之外的所有“隱田”,並且交給同鄉的所有農戶去耕種?
這是甚麼道理?!
縣裡來人一邊說,一邊將一副重新繪製的武功鄉魚鱗圖貼在了里長家門邊的牆上。“喏,這就是武功鄉現在已經有主的所有土地。節度使賈大人已經說了,他會拿下這所有無主土地的產權,並且免費佃給本鄉的農戶耕種,無須佃銀,只要每年繳一次糧賦……”
聽到此刻,劉名化耳中嗡嗡直響:是賈放,真的是賈放……
而且最狠的是,他沒有直接把土地交給其他農戶,而是先把這些土地掠在自己名下,然後再放手讓農戶們去種。
縣吏似乎聽見了底下的議論,登時大聲說:“你們不信,你們難道沒有聽說過桃源寨嗎?那整個桃源寨都是賈大人的領地,一樣都免費佃給寨子裡的鄉民種了——人家是甚麼身份,想要甚麼土地要不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懂不懂?”
“我說,我這圖都貼出來了,你們竟然還不趕緊去佔地方?”快馬趕來的縣吏大聲說,“直接帶著界石去,先到先得,把地方占上了,再大家好好商量商量,這一夜的功夫,你們該能商量出個結果了吧?”
“等明兒個早上,縣裡就來人給你們籤佃契!”
來人一聲令下,好些農戶登時發一聲喊,連奔帶跑地回家,叫上家人子弟,點起火把,抄起傢伙,抱著界石,就往胡家的隱田裡衝。
誰也不是個傻子,除了早先那些“飛灑”的事被鬧出來之外,胡老爺家那麼多的隱田,誰不看著眼熱?再說了,不要佃銀,不要掏錢買地,這地自己就能種——那還等甚麼?
現在既然上頭髮話了讓他們去佔,這些農戶難道有便宜不佔是王八嗎?
眼看著同鄉的農戶們趁著夜色,帶著人,扛著農具,牽著狗,就往自己家的隱田裡衝過去了,胡老爺抖著鬍子快要哭出來了。他連忙來找劉名化:“劉大爺,劉大爺,您給說句話,給說句話……”
劉名化還有甚麼能說的?
此時此刻,他不斷磨著後槽牙,不停地說:“好你個賈放,好你個賈放……”
他劉家機關算盡,以為自家佔了武元縣的大便宜,結果給賈放Yin了這麼一刀。
他們此前做的一切,此刻證明,全是白搭。付出的人力和精力全都打了水漂,收的那些好處少不得要與人一一地都退回去。
這叫甚麼?這叫賠了夫人又折兵,這叫為他人作嫁衣裳,為他賈放,辛辛苦苦地做了嫁衣裳!
第14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