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表情:“本地民風淳樸,因此百姓們都按照上一年繳糧數,繼續繳糧。”
劉名化一面說,他身邊的劉立興一面使勁兒地壓低了頭,強忍笑容:他這位叔祖,在正二品大員面前,撒謊難道都不用打個草稿的嗎?
賈放一聽見劉名化這麼說,登時變了臉色,站起身,揹著手在花廳裡來回踱了幾步,低聲道:“胡鬧,這真是胡鬧!”
他終於翻了臉,伸手指著花廳的門口,對劉名化不客氣地說:“你要是站到縣衙門口去大聲喊一句:去年秋糧沒交多的到這兒來報到。有一個人肯來武元縣衙門口站著,本官就算信了你的鬼話!”
他翻起臉來,管對方是誰,多大年紀,反正誰也沒他官大。
但劉名化無話可說,人總是趨利的,只有覺得自己交多了錢糧,沒有交少的。說交少了,萬一衙門讓補怎辦?
“十年沒有魚鱗冊,盲徵瞎繳,你們武元,還真讓本官大開眼界啊!”
賈放罵人,最狠的水平也就到這兒了——只不過這話從他一個二品大員口中說出來,依舊很重。袁縣令沒有出現的好處再一次體現。
於是賈放氣呼呼地問:“失了魚鱗冊,之後該做甚麼,你們知道嗎?”
那劉名化絲毫不受賈放的怒氣影響,依舊一板一眼地道:“大人指的應該是,丈田。”
賈放這時才不做聲了。
這劉名化確實在錢糧上有些瞭解,知道這魚鱗冊,就是丈田得來的:洪武初年,明□□朱元璋命人巡行各州縣,全面清丈土地,查實田畝,編造土地清冊,這才造出了魚鱗冊。之後到了萬曆年間,首輔張居正推“一條鞭法”,也是從丈田開始,嚴查隱佔土地(“隱田”)和漏稅田產(“詭寄”),追繳欠稅,又造過一次“魚鱗冊”。
當然,這是另一個時空的歷史,在眼下的這個時空,“魚鱗冊”的誕生與發展被扇成了甚麼樣子,賈放還沒有機會去了解。
現在武元縣失了魚鱗冊,賈放又查問下來,劉名化提出的“丈田”之說,完全沒錯。
於是賈放沉默了片刻之後,又問:“劉名化,如果我給你劉家的‘包徵’之權,你是否能夠在秋糧徵收完成之前,完成本縣之中的丈田?”
師爺李有為這時聽見,忍不住驚訝地張大了嘴,心想:將這麼大的權力交給劉家,未免……未免也太草率了一點吧?
劉名化臉上卻一絲喜色都不見,站起身衝賈放一躬行禮,道:“劉家,全力以赴。”
劉名化帶著劉立興離開之後,縣尊袁化與賈放的幕僚長鄭伯宜從花廳後頭轉了出來。
袁化和李師爺一樣驚白了臉,喃喃地道:“賈大人,就這麼放心他劉家?”這賈大人剛來的時候不是特別不待見那些士紳豪族的嗎?
鄭伯宜卻說:“魚鱗冊一定在他手裡。”
賈放也點頭:“一定在他手裡。但是我們沒有證據。”
袁化和李師爺兩人對視一眼:明知魚鱗冊在對方手中,還這般趕著讓對方去造魚鱗冊——這不是擺明了要讓對方立功嗎?
賈放卻笑道:“他既然敢應,我就敢讓他造魚鱗冊。”
他回頭問鄭伯宜:“劉名化身後那個後生,我覺得很是面善,你記得他在桃源寨日常和哪些人混在一起嗎?”
鄭伯宜連忙搖頭說不知。賈放“哦”了一聲,道:“我失言了,應該去問趙五光和王二郎的。”
他雙手一拍,登時又道:“諸位,是時候挖掘一下劉家的社會關係了。我需要你們在最短的時間內,把劉家的基本情況全部Mo清楚,哪些人任過官職,哪些人當過胥吏,本家、姻親,哪些人與其他州縣有來往……是時候全都打聽清楚了。”
鄭伯宜登時躬身稱是。再次令袁化和李師爺再度感到非常羞愧
——他們兩個根本就是一對花架子,來這武元有幾年了,對當地最大的劉家,竟然還啥都不知道。
鄭伯宜不僅答應了賈放,而且還暗示了一句:“劉家的人,已經安排上了。”
這意味著已經安排了幾個人進劉家,能夠打聽訊息出來。只是劉家是本地最大的宗族,自外頭安排進去的人,恐怕也難以接觸到宗族最核心的幾個人。
賈放頓時想:那個劉家的年輕人,是時候好好了解了解了。
劉名化則帶著兀自一頭霧水的劉立興回到了劉家族中,找到了族老們,三言兩語,將剛才與賈放會面的情形複述了一遍。
劉士林聽見,慢慢地點著頭,道:“竟然是那個小小年紀的節度使出面……看來是真的打算先拿武元縣下手,開一刀,剖出裡子來看看。”
劉士翰表情嚴肅地聽完,先是嚴厲地責備劉名化:“名化,如此大事,你竟然沒有與族老商議就擅自做主,罪過可是不小。”
劉名化還是那樣,沒有甚麼表情,但是眼神裡稍許透著一點兒沮喪。
劉士翰打了一巴,這才又給了個甜棗,道:“但是依你所說,當時你別無選擇,應了就應了吧。往後丈田之事,族中的子弟全聽你的安排,此事由你全權處置!”
劉名化登時明白他的目的已經達到,心下一片狂喜,但依舊甚麼都沒有多說,拉著劉立興就走。
他帶著劉立興去了祠堂裡,從祠堂靈位之下的一隻秘密抽屜裡抽出一本厚厚的冊子——這冊子用羊皮包著封皮,裡面的紙張早已泛黃。一翻開,只見每一頁都是田畝的圖形、大小、四方邊界、土地沃瘠、戶主姓名等詳細資訊。
面對劉立興驚訝的眼神,劉名化公事公辦地說:“之後要大忙一陣,要按照這魚鱗冊上所記的,丈量全縣的田畝。”
劉立興登時傻了眼:……這是?照著魚鱗冊,再畫一本魚鱗冊?
第143章
話說, 這武元縣的魚鱗冊,當年確實是在縣衙的一場大火之中被燒燬了。但是劉家手裡,也確實還藏有一份私下抄寫的魚鱗冊, 甚至這是一份“進階版”的魚鱗冊。
“進階版”意味著這份魚鱗冊比原本縣衙中的魚鱗冊內容還要詳細周全。魚鱗冊中,包括了所有大戶們私下開墾出, 但是從未在官府登記的“隱田”, 也包括由多田的大戶耕種, 但是卻將田地詭稱屬於他人的“詭寄”。
就靠著這一本魚鱗冊, 劉家在武元縣“包徵”多年, 既是武元縣糧戶的庇護傘, 又是人人懼怕厭惡的物件。“隱田”與“詭寄”, 在劉家面前無所遁形,想要藉此獲利,必須將劉家“餵飽”給予好處。
小戶人家但凡有些見識的, 也恨這劉家日常欺壓小戶, 魚肉鄉里——畢竟這武元縣一縣的糧賦都有定數, 大戶們不繳,這些賦稅就全攤到了小自耕農的頭上。因此武元百姓有一句話,叫做“趙如虎,劉如貓,武元縣裡舐人膏”。劉指劉士林、劉名化為代表的劉家,而“如虎”的趙家則是指本縣衙役班頭趙自來出身的趙家。
趙劉兩家, 把持武元多年,尋常縣官都奈何他們不得。直到這一次, 趙家吃了沒有文化的虧。一出小小的“文憑”考試,先把趙家掀下了馬。
而劉家則憑藉著族裡的“人才”和手中那本魚鱗冊,依舊穩穩地掌控著武元縣錢糧的大權。
劉立興卻不懂了, 問叔祖:“叔爺爺,這不明明有魚鱗冊嗎,為啥還要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