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卻是連一點兒異狀都不露,直接就把書拿走了,害他賈放猜了半天。現如今水憲又親自過來把實情告訴賈放,賈放則不得不佩服:“早知這樣也行,我也應當求一本書目啊!”
誰知水憲卻緩緩起身,轉身面向那間藏書室,慢慢地道:“我想……這間藏書室之中真正所藏之書,應當是無窮無盡的。”
賈放沉默了:他也覺得確實如此。
“但是卻因為其主人的秉Xi_ng與眼界,和來借書的人心中所想,這藏書會有所不同。”水憲說得直白。賈放料定:水憲對這座書架的瞭解,應該不比他或者賈代化來得少。
“所以即使是書目,也僅僅侷限於已經從這書架中取出來的。所以我取來這本書目,只是瞭解一下各位都在看甚麼而已。”水憲微笑著解釋了,賈放有點覺得不知該怎麼佩服他才好。
“你難道……一點兒都不驚訝嗎?”賈放反問水憲。
水憲搖搖頭,說:“我此生所經歷的匪夷所思之事,許是比你經歷的還要多些。因此有時當真覺得,這世上沒甚麼再能令我驚訝的。”
說這話的時候,水憲微微揚起頭,似乎一面說,一面在思索。
“但我也很怕,我怕我知道的這些事,只能由我一個人悶在心裡,慢慢終老,終我一生,都無人能夠分享。”
“但後來我發覺了,我知道的一些事,或許你也知道。”說著,他轉臉望著賈放,嘴角噙著一絲笑意,“這令我心情很好。”
賈放卻在低頭沉思,他聽了水憲的話,心裡有所觸動——從一開始,他就覺得事事都在水憲料中。就好比當初從稻香村裡往外運糧食,全靠了那些百工坊送來的小工,而且那樣怪異的事,一車又一車的糧食從他的園子裡運出來,那些人連一個字都沒問過。
顯然得了上頭的吩咐,讓對一切視而不見,只道是尋常。
所以水憲是知道他的糧食,是從園子裡的某個渠道來。
而水憲剛才說的,他知道的一些事,自己也可能知道……賈放突然猛地醒悟過來:他手上有一座慶王時留下的園子,而水憲……水憲在北靜王府也有一座啊!
梧竹幽居、四方亭——未始就不是通向另一個神奇世界的入口。
他掉臉看向水憲,正好被對方的眼神接住。兩人在這一瞬間算是心照不宣,彼此都有了些默契。
“聊得太遠了,差點把今天的正事給忘了。”水憲突然說,“通匯行的掌櫃說你接連好幾次找他兌了銅錢——這是怎麼回事?”
賈放萬萬沒想到水憲來找他,竟然是為了這件事。
他只想了一秒鐘,就決定把煩惱全盤托出:“你知道我在南方有塊封地,填來了四千餘江鄉民的事吧?就是那兒,那兒原本是個不用多少錢的地方,但是先在多了很多人,我也鼓勵他們多做些生意。這麼著,錢就不夠用了……”
水憲的眼神稍許有些發亮,顯然賈放的坦誠令他很舒心。他非常認真地聽了賈放的話,而且完全沒有去考慮賈放究竟是怎樣“遠端操控”他的封地。他聽完了賈放的問題之後,“哈”地輕笑了一聲,說:“你就是想要一件東西能代替銅錢,面額又要足夠小。”
水憲話音剛落,賈放便覺得他原本迷迷糊糊的心思馬上清朗了。
他的確是需要一件銅錢的替代品,黃金白銀這些都不行——而且桃源寨現在已經一定程度進入了商品社會,勞務也在逐漸成為商品。以前傳統的以物易物方式是行不通的。
但這讓他想起了另外一樣東西:後世人都管叫“爺爺”的。
水憲繼續往下說:“宋時川中使用鐵錢,鐵錢沉重,一吊錢約有二十五斤重,當時想要買一匹絹,便需要近百斤的鐵錢,極為不便。因此蜀中的商人便發明了一樣東西——”
“交子!”賈放喜氣洋洋地介面。他已經完全想起來了。他現在的問題,是在黃金白銀的幣值到銅錢的幣值之間,缺乏一種相對較小額,但方便流通的貨幣。
既然南方缺,那他就自己印唄!最近這些時日他又是發安家費,又是放貸的,不正是往桃源寨這個封閉的小經濟體內注入資金嗎?一樣都是發錢,他可以趁此機會,發行紙幣啊!
水憲見賈放也想到了,連連點頭,似乎在誇讚賈放的心思敏捷。
“但是交子並未能夠從宋時流傳下來,形成一種新的錢幣制度,一定程度上是因為交子後期濫發,國庫卻沒有足夠的真金白銀支撐,導致幣值暴跌,信用永失。子放,你若要仿製交子,千萬不能重蹈覆轍。”
“我明白你的意思。”賈放這時已經全盤想通,“我不需要像交子那樣做大額票據,我需要的,是在銅錢與真金白銀之間,做一個恰當面額的支付流通工具,只是填補中間幣值的空白,我還沒有野心要讓它來取代真金白銀。”
他一面說,水憲一面連連點頭,說:“看得出來你是個明白人。”
賈放則繼續說:“只不過既然要做,就得好好做。至少防偽得想好。”
此外他在想,如果真的發紙幣,應該叫甚麼才好。古人發過現成的“交子”,但是後來幣值崩了,再叫這個名字不太吉利,而且鄉民們估計也不願意相信;難道叫“代金券”?但代金券其實也並不是那個意思,以後也許桃源寨的商業環境成熟了,各種店家沒準真的發點甚麼代金券之類的搞搞促銷——這種新的紙幣,到底該叫甚麼呢?
誰料想水憲上前,一把拽著他的胳膊,道:“走!”
賈放:走哪兒去?
“去我書坊去!”
賈放:去書坊幹啥?
他突然想起來:這不剛剛才說到要將紙幣的防偽做做好嗎?水憲這才邀他去書坊——那書坊是甚麼地方,書坊是負責印刷的地方啊!
賈放忙道:“等等我!”
於是賈放把這本書揣在了衣袖裡,匆匆跟著水憲去了天一書局下轄的書坊,請來了那裡的老師傅,大家一起談起了未來即將要印刷的“紙幣”。
書房的老師傅聽見賈放竟然要印錢,眼都直了,半天方道:“這位爺,您真的不是要印紙錢?”
賈放脾氣很好地搖頭笑道:“當然不是,我要印的,不是紙錢,而是真正花了能用,能買東西,別人找零的時候還會倒找給你銅錢的——紙幣。”
這麼神奇?幾個老師傅彼此看看,似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唯獨水憲悠悠閒閒地坐在一旁喝茶,在他一幫侍候的書坊掌櫃急急忙忙地走過來指點那幾個老工匠,說:“這位賈三爺是店東的至交好友。賈三爺說甚麼,你們就做甚麼,不要問那麼多。”
賈放連忙搖手:“應該問的,應該問的,只有都問清楚了,大夥兒才好商量怎麼印,該印多大,怎麼防偽。”
老工匠見賈放這麼好的脾氣,多少也熱絡了點,小心地問:“賈三爺,您要印的這……錢,上頭打算印哪幾個字。”
賈放這時候已經拿定了主意,道:“就叫‘流通券’!”
第75章
在溢滿了油墨芳香氣味的房間裡, 書坊的匠人已經按照要求,把版式設計好,交與賈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