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了幾聲沒有回應,保安欺向視窗,“喂!姑娘,讓你別停這兒,去停車場!”
鬱顏清醒過來,“抱,抱歉……”
保安也不好意思了:“姑娘你哭啥啊……我又沒兇你……”
鬱顏感覺自己手腳都在發軟,也終於明白蕭蘊的震驚急切從何而來,她極力剋制心中升起的慌亂,去把車停好,再匆匆趕去手術室。
六月的天,依然冰冷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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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來往的人並不多,許多醫生已經下班,空曠安靜的氣氛裡,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
待鬱顏趕到手術室門口時,看見蕭蘊修長的身影筆直的站立在手術室門口。
肖叔在他身後站著。
她走近。
肖叔先看見她,鬱顏喊了聲:“肖叔叔。”
肖叔勉qiáng一笑:“小顏來了。”他看到她明顯哭過的眼睛,紅著鼻尖,說不出別太擔心的話,因為這話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
鬱顏看著紅彤彤的“手術中”幾個字,問:“爸爸身體一向很好,注意飲食、又經常鍛鍊,前段時間做過全身檢查,除了有點高血壓,怎麼會突然……?”
肖叔無聲嘆息,看了看蕭蘊,示意鬱顏退後幾步,低聲道:“是老太太,先生著急,這才……”
鬱顏更不解了:“媽媽怎麼了?”
“上次不是腿傷了嗎?就順便做了檢查,檢查報告出來了,是癌症。誰會想到呢?先生過來就是確認情況的,還不敢和老太太說,先生一著急就……”
甚麼叫禍不單行,甚麼叫晴天霹靂,這就是了。
鬱顏從未體會過這種親人相繼出現生命危機的情況,也從未體會過親人即將離別的場景,她眼花了,腿一軟,踉蹌兩步,被肖叔抬手扶住。
“沒事吧?先過去坐一會兒。”
鬱顏勉qiáng搖頭,她連裝一個微笑都裝不出來了。
蕭父比蕭母還要大上兩歲,年近古稀,平時身體健朗,經常在飯後閒餘之時和蕭母出去走走,倆老手牽手,走啊走的,雖然大多數時候是蕭母在說,蕭父在聽。卻無比的和諧、美好。
鬱顏無數次曾羨慕過,這樣的感情更是她想要擁有的。
現世安穩、歲月靜好,鬱顏在蕭父和蕭母身上看到過。
她想和蕭蘊也這樣,年輕時相愛,年老時相依,離去時相送。她不求有多轟轟烈烈的愛情,只願彼此相守。
現在這對夫妻雙雙經受打擊,很可能天人永隔,就好像是豔陽天時劈下的一道驚雷。
暖陽躲在了層層疊疊的yīn霾之下。
鬱顏低下頭,眼淚啪嗒掉落在地上,她轉過身,婉拒了肖叔扶她去坐一會兒的手。
走開幾步,眼前都是昏暗的。
蹭,蹭,蹭蹭——
女人鞋跟踩在硬質的瓷磚地面上,凌亂、踉蹌。
肖叔輕輕碰了下蕭蘊,“你去看看吧,小顏哭了,好像接受不了……”
蕭蘊沒有聽見女人的哭聲,只從那輕重不一的腳步聲能聽出主人的慌亂。
他回頭,看見鬱顏走遠的背影,纖細、柔弱,輕輕搖晃著,像是即將被風雨摧倒。
再看時,她已經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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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蘊沒有找到鬱顏,這一層的走廊他都走過,洗手間也去喊過,都沒有鬱顏的影子。
他想不出鬱顏會去哪兒,只是一個人難受或是受到打擊時,都想要掩藏自己,鬱顏是躲起來了。
往回走,突然,他看向樓梯口。
蕭蘊不知道鬱顏是不是躲在那兒,但他確實沒有去過那裡。
他走了過去。
距離漸近時,他聽到了一個壓抑的哭聲,抽噎著,像是極力剋制,卻噴湧而出。
蕭蘊拉開樓梯口的門,笨重的聲音響起,嘎吱——
鬱顏受驚般仰頭看來——
男人背光而立,看不清面容和表情,她認出是蕭蘊,扶著牆壁想要起身,卻因為久蹲而腿腳發麻,支撐在牆壁上。
“需,需要我做甚麼嗎?”她問。
蕭蘊走進來,笨重的木門關上了,燈光暗下,只有頭頂上投下的淡淡慘白的光,照在人臉上,是模糊的,距離遙遠得像是隔了千山萬水。
第21章
鬱顏沒有想到蕭蘊會出現在這裡,而自己又是這副模樣,她側過身,抬手抹了把臉。有些慶幸在蕭宅換下華服時,她將臉上的妝容也一起卸下,否則此刻的模樣,肯定醜得堪比厲鬼。
因為哭得太過悲傷,她頭一陣一陣的疼起來。
蕭蘊拿出一方手帕,遞給鬱顏,淡聲說:“擦擦吧。”
純黑色的手帕方正的摺疊著,被男人寬厚的手掌託在她面前。鬱顏眼睛落在上面,輕輕搖頭,哽咽的說:“謝謝,我有紙巾。”
她開啟身上挎背的小包,從裡面翻找出一包紙,抽出一張,胡亂的在臉上一拭,餘光看見男人泰然自若收回的手,抄進褲子口袋裡。
鬱顏:“走吧,我們去等爸爸出來。”
蕭蘊應嗯。
轉過身,推開厚重的木門,鬱顏先出去,他再走出來。
嘎吱——
鬱顏回頭看了一眼,轉回頭,匆匆去往手術室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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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叔見蕭蘊帶著鬱顏回來,鬆了口氣。
鬱顏已經擦gān臉龐,只有眼睛紅紅的,她勉qiáng對著肖叔笑了一下,“爸爸今天沒辦法回去,媽媽不會打電話來問吧?”
肖叔道:“不用擔心,我已經打電話回去過,說有事要辦,要去臨市出差。我等會兒再回蕭宅去,幫先生收幾套換洗的衣物過來。一是先生住院需要換洗,二是免得穿幫。”
鬱顏並不放心,說:“爸爸不管去哪兒,晚上睡覺的時候都會和媽媽打電話說一聲的,今天爸爸沒打電話,媽媽怕是會擔心吧?如果打電話過來爸爸沒有接,這就……”
“要不就說因為趕飛機,打電話不方便,晚了又擔心吵著老太太睡覺,就不打了?”
“不行的肖叔。”鬱顏搖頭,“這話不是爸爸親口說的,媽媽都會懷疑些甚麼,進而追問,反而穿幫了。”
“那……”
肖叔轉頭看向蕭蘊,鬱顏也看向蕭蘊。
蕭蘊的目光筆直的頂著手術室,微仰著頭,彷彿在期待著手術中三個亮著的紅字熄滅。
鬱顏清楚的明白,除了蕭父情況危急、需要擔憂,蕭母的情況更是難辦,因為除了蕭父的意外是對她的打擊,而她自身的病情,更是可怕。
而蕭父蕭母的情況,對於他們的親生兒子蕭蘊來說,又何嘗不是打擊呢?
鬱顏鼻尖一酸,慌忙別過頭去。
蕭蘊:“我們不可能一直瞞著我媽,她總會知道。”
肖叔道:“是啊,瞞得過一時,瞞不過一世,今天或許可以蒙過去,但若是明天后天,太太還沒有收到先生的電話,肯定就知道了。先生肯定也想太太能陪陪他。”
“嗯。腦科專家大概甚麼時候到?”
蕭父情況緊急,雖然現在身處的醫院是國內最好最大的醫院,醫學裝置齊全,醫生素質水平極高。但為了得到更好的治療,蕭父一倒下,肖叔就極快的讓人聯絡了國內外最好的腦科專家,全部集齊到c市第一醫院來。
肖叔回道:“放心,國內的會以最快的速度趕來,國外的幾位最遲明天下午,有專機去接,很快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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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叔去了蕭宅取蕭父的衣服。
鬱顏靠在牆壁上,低頭看著地上倒影,祈禱著手術成功,蕭父安然無恙。
很安靜。
偶爾有醫生從手術室出來、進去,蕭蘊總會走到門口,想要從這裡看見父親,想要看他平平安安的出來;或是追問醫生,問他們情況如何。只是得不到甚麼有用的回答,只讓家屬安心等待。
鬱顏看看蕭蘊如此模樣,卻無從開口去勸,更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哭,徒惹煩擾。
她低下頭來,安靜的靠在牆壁上。
她能做的,只有等待了吧。蕭母呢?癌症啊,該怎麼辦呢……鬱顏想不到,也想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