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仲淹道:“休要胡說,漢臣不是不善言辭之人,怕是有心事。”
范仲淹給王雱說起朝中的爭議,huáng河是阻擋契丹人南下的天險,改道之後很可能導致大宋北邊無險可守。哪怕歐陽修三度上書力爭,朝廷依然決定修六塔河!
六塔河修成不久,這場水患就來了。
王雱一聽,明白了,狄青是軍人,保衛國家是軍人的職責。
現在朝廷為了保住“天險”,不惜用人力和大自然掰腕子,不就是對自己的軍隊沒信心?
王雱在心裡琢磨歐陽修在朝廷中奮鬥了多少年,算了算,發現好像時間也不短了,少說也有二十幾年。看來要是官路不順,十幾年根本不足以影響朝廷的決議。
王雱擰起眉,陷入思索之中。
過了好一會兒,王雱才對范仲淹道:“我給您彈首曲子吧。”
雖說這場水災來得急,王雱還是來得及把琴抱來。他坐定給范仲淹撫琴一曲,自己的心緒也逐漸平復下來。
這一夜,許多人翻來覆去,輾轉無眠。
第二日一早,狄青一家過來拜訪范仲淹,王雱見到了狄青的次子狄詠,年方十五六歲,模樣卻是照著他爹長的,十分出眾。
王雱暗搓搓與狄詠jiāo換了姓名,狄詠竟道:“我聽父親說起過你。”
王雱奇道:“你爹說我甚麼?”
狄詠是個老實孩子,據實以告:“我爹說你鬼點子很多,讓我別被你坑了,著了你道的曹立如今還在廣南那邊忙活著。”
王雱:“………………”
狄相公啊狄相公,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居然在背後還說人小話!
簡直豈有此理!
王雱一臉正直地看向狄詠:“你看我像這樣的人嗎?”
狄詠認真搖頭:“不像。”王雱長得著實好,屬於天生就容易讓人心生好感的型別。
王雱道:“那就對了,你爹又不認得我,說這些話都是先入為主的偏見。”他忽悠狄詠,“外頭水淹了街道,怕是有不少人受傷或者生病,我們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去登記一下各家的情況,早發現早治療,防止演變成大疫情。”
狄詠一聽,覺得很有道理,點頭表示願意一起去。
王雱趁大人們在說話悄悄帶著狄詠溜了,去把他國子監的小夥伴都找了過來,組成了防疫小隊。他熱情地把指揮權jiāo給狄詠:“我們都是同窗,誰來領頭都不會服氣,你跟著你爹訓練過的,由你來指揮正好!”
狄詠一口答應。
王雱很滿意,這小夥子不錯啊,長得俊,人還實在,他喜歡!
……
等狄青發現兒子不見了的時候,狄詠已經和王雱一行人挨家挨戶地排查傷病去了。
聽說自己兒子被王雱拐跑,還當了領頭那個,狄青氣得不輕。他都提醒過狄詠那小子了,那小子竟還是被王雱給忽悠走了!
他這兒子甚麼時候才能長點心!
第九十五章
王雱一群志願者忙活半天,把傷病情況都給整理出來了。狄詠聽王雱的話,跑去找開封知府王珪彙報第一手資料。
王珪在任上碰上這種災事,差點把頭髮給愁白了,聽到有人來說狄青之子狄詠求見,他皺了皺眉,叫人把狄詠帶過來。
狄青雖當了樞密使,卻不常與文官往來,更鮮少帶狄詠出去jiāo遊,是以求見王珪時狄詠還有點緊張。
不過想過有不少百姓生著病,還有人摔傷了沒法找大夫,狄詠又勇敢地把王雱等人整理上來的名冊jiāo給了王珪,一板一眼地說明具體情況。
災後防疫一向是重中之重,王珪聽狄詠說完後也警醒了,他這兩天忙得暈頭轉向,竟沒想到這個!王珪長舒一口氣,讚許地對狄詠道:“辛苦你們了,替我向你父親道謝。”
狄詠老實地道:“不是我父親讓我們弄的,是國子監監生一起做的,只是元澤順道叫上了我。”
王珪一聽“元澤”二字,眉頭一跳,叫人把在外頭等新小夥伴歸隊的王雱給喊進來。
王雱正和蘇軾他們一起觀察天上的雲,瞧瞧雨有沒有停的跡象,就聽有人找出來說知府喊他進去。
王雱和蘇軾他們對視一眼,都不知道知府喊他做甚麼,難道狄詠太實誠,往知府面前誇了他一通?
這怎麼好意思!
王雱跟著來人去見知府,遠遠就瞧見個有些眼熟的人身影站在那兒。再一細看,這不是當年和他爹一塊在揚州當差的王珪嗎!算起來,王珪還是他爹的同年,當初他爹排第四,王珪排第二,乃是榜眼,文才堪稱一流。
王雱記得那會兒自己還穿著開襠褲到處跑,韓琦大佬養的“金纏腰”開了,還一開就開了四朵。金纏腰是一種芍藥,花開時花瓣上下皆紅,中間一層金蕊,十分特別。
據說這花可牛bī,等閒是養不活的,養活也不開花,一開的話,揚州城裡就要出宰相。
這次開了四朵,傳言真要能成真,這是要出四個宰相啊!
好意頭!
韓琦大佬一琢磨,手底下的王雱他爹和王珪都挺有宰相相,本來還邀了另一個人,結果那人臨時有事沒人來,正好有個朝廷派下來辦差使的官員路過,韓琦大佬就把那官員也邀過去一起賞花。
賞完了,四個人還把四朵“金纏腰”給剪下來,一人一朵戴頭上。王雱當時遠遠見他爹戴花,樂得不行,顛兒顛兒地跑過去,準備近距離瞅瞅他爹幾個大男人戴花的模樣。
他爹見他溜過來看著花笑,誤會了他的意思,一把將他抱到膝上,將頭上插著的金纏腰往他小腦袋上簪去。他人小,花大,模樣可想而知很逗人,反正韓琦大佬和王珪就在笑他!
氣得王雱接下來天天去他們那蒐羅好東西,找到揣著就跑,一點都不給他們留!
記憶一回籠,王雱就覺得有點不妙,正琢磨著要不要轉頭溜走,王珪已經和他招手:“你小子磨磨蹭蹭做甚麼,小時候那麼皮,長大了反而成慫貓了?”
是男人怎麼能當慫貓!
王雱溜達上前,有模有樣地朝王珪見禮,口裡熱情地道:“王叔父好!許久不見,很是想念啊!沒想到您已經當上開封知府,早知道的話,我一準去拜會您了!”
王珪哼道:“你真要來的話,可得提前跟我說一聲,好讓我早早把東西先收好。”
王雱也不樂意了:“瞧您說得,好像我會當賊似的,那不是小時候不曉事嗎?我早不gān那事啦,我現在可乖了,不信您去問問,國子監的直講們哪個不誇我!”
王珪道:“這樣嗎?我怎麼聽你楊直講說,你入監那會兒騙得他團團轉,後來也天天弄出點事來,弄得國子監都變得比往年熱鬧多了。”
王雱:“……”
王雱覺得這對話沒法進行下去了。
文人之間果然沒秘密,都是在朝為官的,誰休沐時不和同僚說說八卦呢?不用想王雱都能腦補出他們見面時會怎麼在背後編排他!
王雱倔qiáng地說:“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現在可乖了!”
王珪沒打算和他爭論到底乖不乖,知曉王雱是跟著王安石跟進過防疫工作的,他直接把王雱一夥人支使上了,叫他們把太醫局的、民間的醫務人員整合起來,分一批人去清點開封府庫存的藥材,再分一批人去為傷病百姓看診。
王雱和狄詠出去和蘇軾會合,又帶著王珪的口令去忙活。太醫局裡頭的太醫自不會出來躲災,都在盡忠職守地候命呢,躲在大相國寺的都是在太醫局學醫的學生、幫工的學徒。
王雱一行人分頭帶著人到各個禪院診治傷病者。
到用飯的時間,王雱等人才各自回去找吃的。狄詠回到狄青所在的禪院,見他爹臉色不大好,趕忙把這一天裡的事情都給狄青說了。
得知王雱沒拐帶自己兒子去gān甚麼不該gān的事,狄青才稍稍滿意一些。既然兒子喜歡和王雱一塊忙這忙那,狄青沒再多勸誡甚麼,擺擺手讓他吃點東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