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仲淹道:“這就不必了。”
王雱看向范仲淹,眼睛依然灼亮:“難道您準備親自出馬?”
范仲淹不想理他。
王雱第二日回校,立刻明白范仲淹說的“不必了”是甚麼意思。
這日一早,梅堯臣就拿了一篇文章給王雱看,說這文章是他向歐陽修討的,若是《國風》真能辦成可以刊登上去。
看來范仲淹和梅堯臣雖然鬧翻了,對彼此卻還是非常瞭解,梅堯臣知道範仲淹肯定會同意,所以直接去和歐陽修討了篇文章;范仲淹也知道梅堯臣會去找歐陽修,所以對他說“這就不必了”。
王雱不是很懂這些文化人之間的事兒。
反正隨便他們怎麼不和,《國風》已經拿到一篇好文章了,這就是好開始啊!
他美滋滋地拿著文章去和蘇軾分享,蘇軾平生沒甚麼愛好,就喜歡好詩詞好文章,拿到歐陽修的手稿之後自然認認真真看了起來。
這文章明顯是歐陽修新作的,直接劍指“太學體”,舉了好幾個例子證明這類文章佶屈聱牙,抨擊他們矯枉過正走向另一個極端。
同時,他也並不贊成西昆體,反而極力推崇韓愈、柳宗元平淡簡潔的文風。
這文稿裡沒半個艱澀難懂的文字,讀來簡潔易懂、中心明確,行文卻又嚴密而素雅,讀來叫人十分暢快。
蘇軾忍不住讚道:“不愧是歐陽先生!”
王雱也點頭。
歐陽修顯然是那種玩樂的時候làng得起、正經的時候可以嚴肅、掐架的時候還能一矢中的、句句斃命,不少人都稱他為當世“文壇盟主”,連官家都很認同,有甚麼大事小事都想起他,讓他給寫個文章。
品味完騙到手的第一篇好文章,蘇軾更覺王雱的主意著實妙極了,對籌辦《國風》投注了極大熱情,主動肩負起和同窗們、師兄們宣傳的重則,積極拉人入夥,遇到認識的不認識的都問一句:朋友,來給《國風》投稿嗎?
其他人也投以同樣的熱情。
宋佑國純粹是覺得很好玩,韓忠彥和呂希純則是看到了這件事可能帶來的影響。
陳世儒雖然一副“要搞你們自己搞,我一點都不想參與”的模樣,王雱還是直接把他和韓宗師打包給沈括,讓他們當美工組的成員,負責封面和內頁的設計。
沈括時不時和王雱嘀咕:“你給我找的都是啥人啊,一個整天臭著臉,一個一天到晚不吭聲。”
王雱睨他一眼:“專業水平差嗎?”
沈括道:“差到不差,還很不錯,可是……”
王雱道:“工作態度不行?”
沈括道:“也不能這麼說,他們還是很盡心的,就是……”大家就不能快快樂樂地一起玩耍嗎?
“你不可能讓所有人都變得和你一樣能言善道、樂於jiāo遊對不對?”王雱拍拍他的肩膀,“要試著去發現別人的優點,而不是別人的缺點!”
“你說得對。”沈括點頭應完,又發現有點不太對頭,“那我們都有事要忙,你呢?”
王雱沒想到沈括這麼快反應過來。不過心虛是不可能心虛的,王雱一臉鎮定、毫不閃躲,還理直氣壯地說:“我負責統籌規劃!”
沈括:“……”
行吧,你出主意你最大。
《國風》的準備工作如火如荼地準備著,很快排出第一期。印書所就在國子監手中,稽核方面自然是一路綠燈。
本來梅堯臣他們只准備印個幾百本,結果方洪聞訊而來,表示可否多印刷一些到書房對外發售,他們保證提供最顯眼的貨架位置!
梅堯臣等人問:“你們可以賣多少本?”
方洪自通道:“光在京城賣的話,可以先印個一萬本。”
方洪輕鬆拿下銷售權。
王雱第一時間拿到了一本《國風》。
這時國子監開始放年假了,他愉快地坐在火炕上看國子監群策群力弄出來的《國風》。
由於參與的大多是新生、轉校生,還沒受到太學體的禍害,大部分人看到歐陽修那篇文章的時候只覺暢快,一些入學已久的人看了臉色則不大好。
因為這就是指著他們鼻子罵啊!
可歐陽修也不知只罵太學體,歐陽修也說西昆體同樣不可取,世上不是隻有這麼兩個極端,可以更沖淡平和一些。
這就讓他們沒法抬槓說歐陽修是支援西昆體的了!
《國風》之上,除了有歐陽修的文章牽頭之外,還有梅堯臣一首清新怡人、頗具深意的新詩,代表蘇洵主戰主張的《六國論》;剩下的是國子監監生的投稿中擇優而錄,雖說文采和思想比不上歐陽修幾人,但是憑監生們的水平已算非常難得!
蘇軾和沈括也上稿子了,只不過他們沒像其他監生一樣qiáng行談家國天下,而是不約而同地從小事著手講了些人生小道理。沈括寫得比較寫實,頗引人入勝;蘇軾則多有神來之筆,讀來讓人拍案叫絕。
到底是叫《國風》的嚴肅刊物,他倆都沒感太放飛自我,不過文章在監生之中仍然極出挑,都被梅堯臣給選上了!
入選的是還有韓忠彥的一篇,韓忠彥講的是邊關開墾之事,談及他爹是如何在邊關搞建設的,寫得有理有據,很有參考意義。
比較稀奇的是呂希純的文章沒選上,陳世儒倒是上了。陳世儒的文風很有特色,天生帶著點yīn鬱,他寫了篇類似鬼故事的文章,結果最後翻轉發現是人禍不能怪鬼怪。
王雱在選稿時已經看過,感覺陳世儒很適合創作《走近科學》!
反正,這第一期的《國風》真可謂是群星薈萃。
王雱壓根沒投稿,出完主意之後他就低調地裝死,給忙碌的小夥伴們搖旗吶喊,時不時去淪為“編輯部”的直舍中蹭點文章看。
王雱舒舒服服地窩到炕上,準備好好看一下小夥伴們努力的成果,結果開啟第一頁,王雱就僵住了,瞪著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創刊語”。
哪個傢伙把他的名字寫在創刊語後頭?!
這侵犯了他的姓名權!他根本沒有投稿!
王雱正目瞪口待著,范仲淹拿著本《國風》從外頭進來了,也上了炕坐下,很是放鬆地翻開第一頁看了起來。
王雱從目瞪口呆轉成瞪范仲淹。
范仲淹注意到他的目光,斜睨著他問:“怎麼了?”
王雱幽幽地說:“這創刊語是您讓人放上去的?”
范仲淹道:“當然,怎麼能埋沒功臣?”
王雱沒聲了。
范仲淹一笑,邊飲熱茶邊看《國風》。這小子一天到晚閒不下來,總愛搞出點事兒才舒服。偏他還愛躲懶,出個主意就想跑!
他也不想想他那些朋友都不是笨人,一個兩個被他差遣來差遣去,轉頭一看他自個兒在那偷著樂,能不招人恨嗎?他早成眾矢之的了,所有人都決定瞞著他把王雱那篇創刊語放上去,等著看王雱吃驚的表情。
范仲淹就是特地帶著《國風》來看看王雱有沒有發現這事兒的,結果果然沒讓他失望。
這一年開封大雪,不少人都不樂意出門。
方洪近兩年提供了登門送書服務,專門給冬日無聊的達官貴人們送新書去。寄住在寺中或者廉租房中的寒門學子也可以選擇團購,需求達到一定數額後列個單子著人送到方氏書坊即可。
這項業務為開封不少閒漢提供了工作崗位,坐在街頭無所事事甚至人凍捱餓的人都少了,都跑來跑去送書去。
於是《國風》在這個大雪紛飛的寒冬第一時間被送到許多人手中。
《國風》!
范仲淹當主編、全體國子監直講當選稿編輯,刊登著歐陽修的最新文章,還有暢銷書作家沈括的短篇!這是何等了不起的陣容啊!
不管是和范仲淹jiāo好的、不對付的都毫不猶豫地人手一本,歐陽修的支持者、反對者人手一本,沈括的書迷和書黑人手一本——一萬本《國風》,在上架第一天就賣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