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然清楚。
他只給她做了一個魂器,如果她這次死了,那就是真的死了。
消失在戈德里克山谷的那個晚上似乎又回到了眼前,死咒反彈之前的焦慮充斥在他心中,必須要說的是,歸來之初,伏地魔依然沒有完全放棄他更加偉大的利益,他也想過如何毀掉預言裡終將打敗他的哈利·波特,可是……
當他看見坎蒂絲的時候,看見對於他已經不會再有任何情緒的坎蒂絲時,他才知道,面對這樣的現實,他恐怕再也沒有心情去想其他的了。
他站在那裡很久才重新開口說話,他冷清的聲音裡帶著些諷刺,幽雅地傳到她耳朵裡。
“如果我不再傷害哈利·波特,那你會怎麼做。”
這個問題可真是把坎蒂絲問住了。
保護哈利大概是她復活的唯一目的,如果伏地魔保證不會再傷害哈利,如果他真的能信守承諾,那她又要怎麼做呢?
坎蒂絲想了半天才說:“我會死。”
伏地魔長眉一挑,冰冷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她感覺像被蛇注視著,身上yīn冷而黏膩。
“我大概會去死吧。”坎蒂絲沒有任何情緒道,“保護哈利是我的唯一使命,如果我的使命完成,我會去死。我不應該再活在這個世界上,我本該在十年前就死去。”
她說得那麼平靜,好像在敘述別人的事,這樣沒有任何人類感情的她給伏地魔帶來的震動,比失去辛苦建立起來的一切時更讓他感到壓抑與痛苦。
是的,痛苦,他還會感受到痛苦,在數十年之後,這真是稀奇,不是麼。
微微轉動著左手中指上的復活石戒指,伏地魔往前走了幾步,站定在坎蒂絲身側偏過頭來,黑色的碎髮遮擋住了他大半紅色的眼睛,他輕聲說:“既然不管殺了哈利·波特還是不殺他你都會死,那我為甚麼不gān脆殺了他?”
坎蒂絲立刻說:“至少你不殺他,你不會死。”
“……即便這次你依然可以帶我一起死,但你不會再復活了,可我依舊還能歸來。”他靠近了她,在她耳邊低沉道,“到那時候你要怎麼辦?”
坎蒂絲沉默了一會,搖搖頭說:“無所謂了。”
伏地魔微微一怔。
“到那時候就無所謂了,反正我已經死了,我甚麼都不會知道了,至少在我閉上眼睛之前一切是圓滿的,這就足夠了。”她好像根本感覺不到自己表達的意思有多冷漠,她甚至還笑了一下,雖然笑得很僵硬,“是的,就是這樣,只要在我閉上眼睛之前一切是圓滿的,那對我來說,一切就是真正的圓滿了。”
他好像失去了任何去要挾她折磨她,bī她就範的能力。
伏地魔,又或者說是裡德爾,他專注地看著坎蒂絲許久,在馬爾福莊園的聖誕舞會進行到最繁盛階段的時候,他微微蹙眉,在她耳邊用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語氣道:“你不考慮好好活下來,監督我是否能完成這個承諾嗎。”
“你想讓我活下來?”坎蒂絲轉過身正對著他。
裡德爾望著她久久未語,但他點了一下頭。
“為甚麼?”她不解地問。
裡德爾很聰明。
從出生起他就比任何人都優秀。
時至此刻,如果還看不出坎蒂絲出了甚麼問題,他就太失敗了。
她失去了作為人類該有的一切情緒,她變得沒有感情,只有理智和使命。
這是他最不願見到的情況。
他寧願她復活的代價是失去人性,失去記憶,甚至是完全毀容,也不願意她變成現在這樣。
他不介意她長成甚麼模樣,是一個怎樣的人,只要她還是她,他就不會變心,不會放手。
可坎蒂絲現在這種狀態,和他乍一看十分相似,結果卻是完全相反的。
她也不在乎他以前gān了甚麼,不在乎他曾怎樣欺騙她、傷害她,甚至不在乎他們之前的感情。
她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保護她的親人,達成這個目的之後,她一心求死。
裡德爾垂下了他衰敗的雙眸,在一片靜默之後回答了坎蒂絲的疑問。
“為甚麼?”他喃喃地重複了一遍,對她說,“因為我愛你。我想和你在一起。這些話雖然有些遲了,可能也沒甚麼立場說了,但我仍然希望你知道。”他望著她,用一種執迷不悟的眼神,“只要你答應和我在一起,我可以向你保證不會傷害波特,哪怕他可能會成為我的對手。以及……我還可以不做一切你不希望我做的事。不管是甚麼我都可以答應你,只要你好好活下來,留在我身邊,完成我們在畢業時的約定。”
他們在畢業時的約定?坎蒂絲想了想道:“你想和我結婚。”
裡德爾沒有否認。
他靠近她,再次擁抱她,坎蒂絲沒拒絕,但很快就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她注視著他,抬手放在他臉上,輕撫過他的傷疤,語調怪異道:“——以這副模樣?”
語畢,她推開了他,幾步來到門邊,盯著錯愕的他面無表情道:“過去的你雖然內心醜陋黑暗,但至少有一張好看的臉。”她嘴角下壓,顯得有些無情,“但現在的你卻表裡如一了。”
她轉過身,轉動門扶手,回眸注視著黑暗中風度斐然卻面目全非的男人:“很抱歉,我不會和你結婚,即便你開出的條件可能很誘人,但我絕對不會和這樣的你在一起。”她開啟了門,輕聲細語道,“如果你因此惱羞成怒,那麼不管你要做甚麼,儘管來做吧。”
她作勢要走,裡德爾在最後一刻開了口。
“哪怕我會殺了霍格沃茨的所有人?哪怕我會毀了整個魔法界?”
不要懷疑,他肯定有那樣的能力。
重新歸來的他看起來好像比之前更加qiáng大了。
坎蒂絲不知道他具體做了甚麼,但她皺皺眉,睨著他說:“我不認為我答應了你,你就真的不會這麼做了。”她語氣淡淡的,“你覺得我還會相信你嗎?”她扯扯嘴角,“質疑——這個感覺我還是有的。”她轉過身,頭也不回地離去,穿著黑色連衣裙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像一幅畫,一點點被燒燬,不留下任何痕跡。
裡德爾站在原地,一語不發。
他雙臂下垂,漸漸的,他雙手握拳。
最後,他抬起手放在了臉上。
即便不照鏡子,也可以從手的觸感上感覺到一種凹凸不平,那是傷疤的痕跡。
他微微屏息,將手拉開,盯著手上的復活石戒指,接著再次握拳。
“答應了至少還有可能讓我那麼做。”他輕聲自語道,“不答應的話……後果會很可怕的。”
黑暗中,像是連風都感知到了危險,爭先恐後地要離開這個房間,這導致垂墜的天鵝絨窗簾不斷浮起。
很快,黑暗的屋子裡亮起了光芒,那光芒懾人而恐怖,坎蒂絲走在莊園之中還未離開,馬爾福莊園的大廳裡奏著jiāo響樂,人們的舞步聲不斷傳來,她像是感知到了那陣光芒,下意識回眸望向了她離開的那個房間。
她微微擰眉,心中有些說不出來的壓抑感,可又不知道那是甚麼感覺。
她抬起手放在心口處,想感知心臟的跳動,卻甚麼都感覺不到。
心臟依舊跳得很慢很慢。
她微微偏頭,隨便拉開一扇門走了進去。
關上門,靠在門上,坎蒂絲用手按著心口,努力想要排除心中的壓抑感。
片刻之後,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房間裡響起。
坎蒂絲抬眸望去,看見了一幅畫像。
“貝爾。坎蒂絲·貝爾。”
畫像上的人一頭金色齊肩長髮,灰藍色的眼眸,尖俏的下巴,蒼白的面孔。
他看上去二十四五歲的樣子,年輕英俊,正值盛年。
是阿布拉克薩斯。
是她自畢業之後就沒再見過的阿布拉克薩斯·馬爾福。
坎蒂絲盯著那幅畫像,好像對畫像上對方二十幾歲的模樣感到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