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毫不遲疑地點頭:“就這麼簡單。”神色坦dàng,話語篤定。
武王關吶……據說本朝立國之初,第一代護國公以武王關為聘,求取太祖親妹月輪公主,躍然成為一時之佳話。年歲太久遠,諸多往事模糊了真面,皆成了老祖母口中撫慰小兒安睡的故事,真真假假,誰都說不清。
洛雲放垂眼默想片刻,勾了勾嘴角,未再質疑:“無論你要甚麼,記住你答應我的。”西北六州獨佔其三,此事若能辦成,京城裡那些人的臉上一定十分好看。
抬手攏緊大氅的毛領,洛雲放起身打算離去。臨行前,他轉臉再往燕嘯身上瞟一眼。心有靈犀一點通,燕大當家迎著他幽沉冷厲的目光,點頭如搗蒜:“方才我說的,若是有半點虛假,我們家老二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
燕二當家三天前的夜裡被人堵在雲海閣外的暗巷裡。顏二當家身手不凡,無奈人家有備而來。雙拳難敵四手,燕斐斷了幾根肋骨,折了一條胳膊,一張俊臉捱了不知多少拳,腫得差點連燕嘯都沒認出來。嘯然寨內相處不分高低,彼時議事廳裡滿滿當當站了一屋子人,一個個嘻嘻哈哈瞧稀奇,連上去扶一把都不肯。痛得嘴角抽搐的燕二當家趴在地上,模樣要多láng狽有多láng狽,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幸好跑得快,否則人家原本還想要他兩隻手……
眾人急忙湧上前心疼地安慰,是嗎?啊呀呀,真兇殘,怎麼能這麼下作狠心呢?刮花了你這張天怒人怨的小白臉不是更利索?啊呀呀,可惜了啊可惜。
燕二當家一口氣沒喘上來,翻著白眼疼暈了過去。
說笑歸說笑,眼下屏州城裡敢對嘯然寨二當家動手,心思還這麼狠辣的,燕嘯思來想去只有一個洛雲放:“你是不是忒狠了點?那是我兄弟……”
洛雲放腳步不停,行到門前淡淡回答:“他招惹雲瀾。”這話說得平靜,不驕不躁不急不怒,連一絲絲人味兒都沒有,襯著他那張不染人間煙塵的臉,比廟堂裡泥塑的菩薩還高遠飄渺。
人高馬大的燕大當家摟著一碟子栗子縮坐在椅上,聽著他輕飄飄的口吻,頓時覺得自個兒渺小得比螞蟻還不如。洛家人出了名的護犢,今天總算開了眼界。
期期艾艾張嘴想再說兩句。洛雲放猛地拉開房門。寒風撲面,白雪紛揚,火爐中的炭火立時被chuī得奄奄一息。在他比寒風更刺骨的視線下,燕嘯qiáng忍不住打個哆嗦,將要出口的話語盡數被吞下嘴的栗子卡在喉嚨裡——你這樣可要不得啊雲妹妹,你這是變態呀……
第十一章下
大梁元啟八年隆冬,屏州督軍洛雲放上表,謂西北蠻夷qiáng橫,屢犯邊境,擾我大梁百姓安寧。所幸屏州君心民心赤誠,不畏風雪苦寒,不懼蠻夷鐵騎,眾志成城抵抗外敵……洛家人天生的好筆桿,一手正楷端正儼然好比字帖,更兼得言辭華麗,文采飛揚。嗓音尖利的內侍讀著讀著,眉毛都止不住向上揚。
彼時正直歲末,六宮上下除舊迎新張燈結綵。大梁桓徽帝枕在那位年方二八、比大公主還小一歲的趙美人膝頭看歌舞,聞聽奏報,迷瞪著一雙醉眼怔了怔,方才懶懶揮手:“朕知道了。”
年年都來這麼幾回,被欺負習慣了的何止屏州知州。何況自打都城南遷,地方擁兵自重,這天下看似太平,不過粉飾而已。雖貴為天子,在雪亮的刀尖面前,總也要嘆息奈何的。
不日,明光宮洛妃娘娘被診斷有孕,桓徽帝大喜,於是這一年宮中的除夕宴辦得格外喜慶。觥籌jiāo錯間,瞥見笑得紅光滿面的洛家諸人,桓徽帝福至心靈,想起那道花團錦簇的奏摺來:“屏州督軍姓洛,不知可是洛愛卿子侄?”
正chūn風得意的洛家父子趕忙出列,端肅回答:“臣弟夫婦已故,雲放乃是長子,族中排行……居長。”
“哦……”桓徽帝沉思良久,眨巴眨巴眼,垂頭喪氣地指著地上的父子倆道,“你們洛家這邊一個洛大人,那邊一個小洛大人,京裡京外更有數不清的洛大人,朕實在分不清。”
號稱大梁迄今最年輕閣老的洛家大爺端端正正拱手再行一禮,朗聲答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不論哪支洛家,皆是陛下的洛家,不論哪個洛氏,皆是陛下的臣子。”
奏樂聲起,歌舞昇平,滋養得越發瑩潤可人的洛妃娘娘嚶嚀一聲嬌嗔,桓徽帝渾身舒坦,笑得合不攏嘴。
正月十五,桓徽帝碗裡的元宵剛吃了一半。屏州急報,西北十六部來犯,屏州督軍洛雲放率軍苦守楓葉鎮,目下兩家正僵持於青雀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