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那一筆端正剛毅的正楷,文采風流,才華橫溢。
桓徽帝“嗯”了一聲,慢慢嚼著細膩的紅豆沙,再不勤於政事,楓葉鎮三字他還是熟悉的,年年屏州來的急報裡都要提一提。
唔……青雀城是哪兒?
青雀城在靈州,屏州北上武王關,青雀城乃第一必經之地。
這、這、這、這……蠻夷來犯?這回是咱們犯了人家了吧!
舉朝震動,百官譁然。
佇列上首,面色鐵青的洛大人久久不語,晨起在家中吃的那碗元宵粘得有些堵心。
青雀城內,燕嘯如桓徽帝一般,仰躺在榻上,來來回回看著洛雲放那道奏摺,嘖嘖稱讚:“瞧這字寫得……我雲妹妹怎麼這麼有才呢?”
京中提及洛家小一輩,總愛說洛家大公子自小習武,長房二公子驚才絕豔。卻不想,平日舞刀弄槍的大公子不聲不響也有一身好文才。
寬大的書桌後,洛雲放飛速瀏覽鍾越送來的軍報:“閉嘴。”
那邊不甘地叫屈:“誇你也不行?”
洛雲放頭也不抬:“不行。”毫無商量的餘地。
眼珠一轉,燕嘯嬉皮笑臉追問:“是不許誇你還是不許叫雲妹妹?”
洛雲放終於抬頭,厭惡地瞪他一眼,燕嘯不以為意,躺回榻上,繼續錯字連篇地念那奏摺。
籌謀許久,這青雀城拿得毫不費力。趁其不備,厚積薄發,一擊即中。正如洛雲放所言,大梁軍再不濟,面對幾叢流寇山匪,依舊猶如雷霆萬鈞摧枯拉朽之勢。經過洛雲放的日日操練調教,疲軟無力的屏州軍即便面對蠻族鐵騎亦悍勇非常。送上京城的奏摺只提青雀一城,驛馬來回奔波之間,青雀城附近的村鎮並幾個小城早已盡收掌中。如今鍾越和燕斐已經帶著人直指靈州腹地。
目下燕嘯和洛雲放暫居後方籌謀。關外貴族歷來豪奢,小小一個青雀守將的官邸也裝飾得富麗堂皇,恨不得連腳底的磚縫裡都填滿金箔。清心寡慾到極致的洛大公子逋一踏進滿眼金燦燦的書房,眉頭就皺得能夾死蒼蠅。按著他原來的意思,府裡的所有東西都該充入府庫作為軍糧。燕嘯好說歹說,只差沒在地上撒潑打滾,這才保住書房裡這一張鎏金嵌八寶鑲珠玉美人榻。
洛督軍那麼喜怒不形於色的人,嫌棄的眼神赤luǒ得連瞎子都能看出來,偏偏有人不知好歹,日日人家前腳進書房,他後腳就軟泥般趴到榻上,親親熱熱地喊雲妹妹,閒話滔滔不絕地扯起來,不說到洛雲放翻臉絕不罷休。那騷情的語氣……聾子聽了都倒牙。
大梁邊關的城牆倘有大當家的臉皮一半厚,便是天下萬民之福。
久而久之,洛督軍涵養逾深,任他耍痴調戲都懶得給個眼刀。
久而久之,燕大當家心境越好,哪怕洛雲放徹底yīn了臉也面不改色湊過去賠笑。
久而久之,守在書房外的兩個隨從看兩人的眼神都不對了。
世間事不外如是,一見生厭,二見成仇,三見四見見多了,日久便生情。習慣兩字真真悚人心魄。
鍾越的傳書從來寫得簡短,洛雲放習慣性屈指扣著書桌,雙目微抬,遙遙看著那頭癱倒在榻上的山匪。燕大當家除了會油嘴滑舌,還耍得一手好刀法,萬軍陣前橫刀立馬撐得住場面,中軍帳中運籌帷幄胸藏了溝壑。這人吶……若是個啞巴必可稱人間英豪。
第十二章
元啟十一年,遠在南邊京城的桓徽帝心想這個年號註定要跟著自己在青史上留名千古了。以懦弱膽怯聞名了二十餘年的大梁軍好似一朝夢醒,如打了jī血一般橫掃屏州以北,鐵騎錚錚,兩年間一氣把靈州收復了大半,長槍直指之處,青州城郭依稀可見,再遠就是讓大梁皇室疼得心頭淌血的武王關。都城南遷後,歷代大梁天子真心也好做戲也罷,哪個不曾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哭得眼淚八叉鼻涕四溢——不得重回舊京故地,朕愧對列祖列宗!
痛哭流涕的帝王韭菜似地割了一茬又長一茬,沒膽回舊京就罷了,哭著哭著,把太祖皇帝傳下來的武王關都哭沒了。太祖皇帝地下有知,不知會不會氣得打皇陵裡蹦起來。
先帝的性情與桓徽帝迥然不同。先帝想學太祖皇帝,立志要在青史上重重留下一筆,於是豪氣gān雲地滅了護國公,再然後的事,全天下都知道了……桓徽帝繼位後,一邊哭著收拾他那個短命父皇留下的爛攤子,一邊暗想,先帝他老人家也算得償所願了,今後不管到了哪個史官手裡,他那些混賬糊塗破爛事都值得大書特書。桓徽帝盤算著,有先帝珠玉在前,只要自己別太作死,百年之後,他還是有臉去見列祖列宗的。於是渾渾噩噩醉生夢死了小半輩子,臨了忽然發現,收復西北故地這件蓋世奇功眼看“吧唧”一下就要掉到自己頭上。這下不要說百年之後能耀武揚威地見他那個短命又糊塗的父皇,太祖皇帝跟前,都能大大咧咧去請個安了。桓徽帝激動得有些緩不過勁來,上朝時咧著嘴chuī出老大一個鼻涕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