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西北十六部內亂平息,靈州和青州的混亂時局也就一應而解。到了那時候,燕大當家的飯館生意怕要不好做。”不是不好做,簡直是要做不成。苦心籌劃佈置這麼多年,一朝毀於一旦,別瞧他現在若無其事地剝栗子,心裡只怕早已憂急如焚。
世家子弟連說話都幼承庭訓,吐字清晰,音調平穩,方顯家教。到了洛雲放這裡,更是不疾不徐,無喜無悲,聽不出半點起伏:“還有一件事。燕大當家心裡該清楚,你的飯館酒肆哪怕開遍了整個西北,燕嘯依然只是燕嘯,龍吟山上的一個山匪,到不了明面上。”
天底下最不公平最叫人惱恨,不過名分二字。甚麼名分的人gān甚麼樣的事,是真龍天子就理應在金鑾殿上威風八面地坐著,是文臣武將便自覺在龍廷下頭垂頭斂目好好站著,你一個山匪賊寇那就夾著尾巴在山坳叢林裡乖乖窩著,這就是名分。武王關裡群雄爭霸,這麼多年,偏偏沒有一個敢做出頭椽子,實力所限是其一,師出無名才是關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介匪寇就妄圖霸佔一隅之地,不勞旁人動手,大梁天子和九戎那位新上任的赤帝頭一個就得把你弄死。
“沒有一個說得過去的名號,你動不了手,大逆不道的罪名你當不起。可我不同,我是屏州督軍,屏州百姓深受蠻夷所擾,我出兵是收復故地,理所當然。抑或,亂、臣、賊、子這四字,你當真要坐實了它?”他刻意加重了語氣,那頭剝著栗子的人終於變了臉色,眸中似有碎冰,yīnyīn冷冷she向洛雲放。洛雲放滿意地看著他倏然繃緊的臉龐,一想到燕嘯痛心疾首的悲慘模樣,話語間就止不住上揚,帶出幾分幸災樂禍來,“疆場廝殺不同於你們平日裡的小打小鬧,你暗裡把網張得再大,若硬碰硬對上,能調動的人馬有多少?大梁軍士再不濟,單論人數便勝過你這小小匪寨百倍,我說得可有錯?燕大當家,你沒有的,偏偏我有。所以,與其說是我找你,不如說,該是你求著我。”
第十一章上
山風凜冽,落雪簌簌,堆滿了舊書的小小臥房被爐火燻得溫暖如chūn,融融暖意叫人愜意得連渾身的骨頭都覺蘇軟。
素來不愛看戲的洛大公子津津有味地欣賞著燕嘯變幻不定的臉色,驚訝、凝重、悲憤……五彩斑斕,jīng彩紛呈。難怪洛雲瀾那個熊孩子總嘀嘀咕咕地說,老天爺他老人家把該安在洛雲放臉上的表情一股腦都送給了燕嘯。
他竟也沉得住氣,不過須臾之間,種種情緒一閃而逝,旋即面色如常,低下頭,繼續靈活地剝栗子:“你說的都對。”
huáng澄澄的栗子高高堆滿一碟子,遠看似小山一般。洛雲放愛吃這個,記憶裡,倒是有人也嗜好這一口,時常在冬日滿大街黝黑碩大的糖炒栗子鍋前饞得邁不動腿。
燕嘯拍拍手,揮去手指間的碎屑。破碎的慄殼悉數丟進火爐裡,不停躍動的火苗“騰——”一下竄起,散發出濃郁的焦香味,縈繞於鼻息之間,帶著幾分板栗的甘甜。
“我這兒確實缺人缺名分,剛好你都有。”不僅如此,還缺錢。那扇破了dòng的寨門至今都沒錢修補,田師爺愁得快把他的耳朵都吼破了,“可我也有你沒有的。”
洛雲放聞言半垂下眼眸,燕嘯不再往下說,慢悠悠吃起碟子裡的栗子。
聰明人說話總愛藏一半,洛雲放明白他話裡的意思。嘯然寨手裡有甚麼?燕嘯早早就半遮半露地在他跟前炫耀過,中秋夜裡滔滔不絕的後院隱秘,武王關裡浮雕於正樑之上的燕形圖案……零零總總,還有時間。
縮在袖子裡的雙手止不住緊握成拳。燕嘯手裡有的,假以時日他也可以一模一樣經營起來,可惜,時不我待。心急如焚的不止燕嘯,其實,他比他更著急。
那頭的燕嘯曲起手臂支著下巴,不曾放過他一絲一毫的細微變動。驀然見他緊緊攥起的手指拂過光滑的衣料,又一寸寸伸展開來,臉上不禁徐徐泛開笑容:“你出錢出人,我出力,在西北的佈置都給你,等拿下了靈州和青州,你就能風風光光地回京城。”
洛雲放從袖子裡伸出手,十再度放回火爐上方。手腕翻轉,掌心被指甲刺出的紅印被爐火灼熱的暖意舔舐過,滋生出麻癢的觸感:“那你要甚麼?”
這就是答應了。暗舒一口氣,燕嘯把一直扣在手中的一顆栗子丟進嘴裡:“我要武王關。”與上回督軍府中如出一轍的答案。
“哦?”他不信,眼底滿滿都是不屑,“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