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的男人都打仗去了,只剩下女人,這些又累又臭的活兒都得女人去gān。紀澄自己都覺得她的適應力超qiáng,以前對羊騷味簡直聞著就想反胃,現在竟然靠著羊都能睡覺了,還求之不得躲在羊群裡避風。
九月的塞上已經冷得凍人了。
慶格爾遞給紀澄一個皮囊,囊裡裝著馬奶酒,她剛喝了一口去寒,紀澄也再沒有大戶千金的講究,接過來就喝了一口,又酸又辣,讓她不停地呼鼻子。
慶格爾大笑出聲,她會少量的中原話,可以和紀澄勉qiángjiāo流,她對這個獨自一人流落到塞外,成日裡不說話,大眼睛裡滿是哀傷的中原姑娘十分好奇。
“你怎麼會到我們這兒的?”慶格爾笑完之後坐到紀澄旁邊,又趕了兩頭羊過來擋風。
紀澄指了指頭上的天,意為老天把她發配到這兒的。
“你的家人呢?”慶格爾默了默之後問,她其實有些害怕紀澄說她的家人是被她們突厥人殺了。在慶格爾不認識紀澄之前,她覺得她們殺中原人,是因為中原人壞,他們富有,而她們窮困,突厥人就是劫富濟貧,而且中原人也瞧不起她們,落在中原人手裡的突厥人死得一樣很慘。可是認識紀澄之後,慶格爾就希望紀澄的家人最好別是死在突厥人手裡的,這樣大家都不好相處啊?
紀澄搖了搖頭,低聲道:“沒了。”
慶格爾有些難過地看著紀澄,“沒關係,以後你當我妹妹,就住在我們家。”
慶格爾其實只有十五歲,但是她從小就牧馬放羊,風chuī日曬,面板看著就顯老,所以相對而言,十九歲的紀澄看著就比她小上了些許,因此才被叫做妹妹。
紀澄道了聲謝謝,她相信慶格爾現在的心無比誠摯,可是前提是賽亞的丈夫和兒子,慶格爾的父親和哥哥們都能回來。
民族和民族之間的仇恨,就是由這一段段的血仇累計而成的,可是最初的起因並非是百姓之間有仇怨,而是他們的頭領為了自己的功勳,為了權利,為了霸佔更多的土地而挑起來的。
百姓其實何其無辜,他們嚮往的只有和平。
所以,紀澄身為大秦的子民,她雖然憎恨突厥這個馬背上的qiáng盜民族,可是在面對單獨的突厥人的時候,她心裡卻沒有任何恨意。當然除非這個人殺了她的親人。
“阿澄。”慶格爾有些拗口地喊出紀澄的名字,“你為甚麼總是這樣憂傷呢?”慶格爾的心地純潔得就像雪山上的白雪,臉上總是帶著陽光的她見不得任何人臉上有憂傷。
“你總是望著南邊兒,你是想回家嗎?”慶格爾又問,她心裡想著,等她阿爸阿哥回來,就讓他們把這個漂亮的小妹妹送到邊關,送回中原去。
紀澄搖了搖頭,“回不去了。”正因為回不去了,也沒臉回去,所以才會日日夜夜地看著南邊兒。
單純的慶格爾實在不知該怎麼安慰紀澄,她忽然站起身喊了一嗓子,然後就開始唱起了草原上的長調。
草原民族,人人都是唱歌大家,慶格爾的嗓子美得就像天籟,她拉起紀澄,“跟我一起唱,我教你。”
紀澄心知慶格爾的好意,也不願辜負這個善良的姑娘,只是她的嘴角怎麼也扯不開,她心裡淌著淚,滴著血,別的人看她只當她是冷漠無情,唯有她自己知道心裡腐爛成了甚麼樣兒。
慶格爾想盡了辦法也沒哄得紀澄唱一首歌,她qiáng扯出來的笑容比哭還難看,於是夕陽西下把羊群趕回圈裡時,慶格爾不知從哪裡摸出了一柄沾滿了灰塵的笛子遞給紀澄。
笛子鑲著金邊,音韻宏雅沉厚,必是出自名師之手,在大秦也是難得,只是不知如何流落到了賽亞的家裡,可也未必就是不知,不過是不願去想罷了。
唱不出歌,缺可以把自己的心用笛音chuī奏出來,紀澄就靠坐在門邊,低低迴回地chuī著,曲不成曲,調不成調,前所未聞,只是隨心而至。
慶格爾在旁邊抱膝聽著,臉上已經全是淚水,擦也擦不gān。賽亞粗大的嗓門兒突然響了起來,慶格爾被嚇了一大跳,趕緊拉著紀澄站起身,也不知朝賽亞回了句甚麼,就拉著紀澄往外跑。
“姆媽說太難聽了,不許你chuī。”慶格爾有些難過地道:“可是我知道,她是聽著你的笛音,想爸爸和哥哥了。明天咱們去放羊的時候,你教我chuī好不好?”
紀澄點了點頭。
日子就像塞上的河一般,蜿蜿蜒蜒地一去不復返,天空上飄下了第一片雪花,草原上的男人們都還沒有回來,賽亞的帳篷就像世外桃源一般,避開了所有的訊息。
可其實每個人心裡都迫切地希望能聽到戰事的訊息,哪怕只有一星半點,也能叫人不要胡思亂想,把自己嚇得夠嗆。
這晚上賽亞的帳篷裡來了一位客人,是賽亞遠嫁到另一個部落的姐姐多蘭。
多蘭生得十分魁梧,估摸著有兩個紀澄那麼重,紅紅的臉蛋兒,厚厚的胸膛,聲音比賽亞還要洪亮,一開口幾乎能讓人腳下的地震一震。
多蘭的丈夫的部落也跟著喆利南下了,不過因為她的家靠近西頭鎮,小道訊息就比賽亞家知道得多。
多蘭這次騎了好幾天馬是專程來告訴賽亞好訊息的。女人家都不容易,一旦得到好訊息,自然要不辭辛勞地來告訴妹妹。
紀澄靠在慶格爾的身邊,緊張地聽著多蘭說話,她只能聽懂多蘭話裡的幾個詞,合在一起卻完全不懂了。
只知道賽亞和慶格爾聽後都笑容滿面,慶格爾更是忍不住地哼起了歌來。
紀澄輕輕地拉了拉慶格爾的袖子,悄聲問:“你多蘭姨說甚麼了呀?”
慶格爾道:“我們突厥人打了大勝仗,如今草原都傳遍了,多蘭姨母特地來告訴我們的。今晚咱們可有口福了,我姆媽要殺羊,咱們吃烤全羊。”慶格爾滋溜溜地吸了口口水,彷彿已經聞到了烤羊肉的香氣。
那天晚上賽亞一家高興萬分,紀澄卻騎著那匹將她載到此處的馬,去了遠處的山崗,chuī了一晚上的笛子。
沒有離開過家鄉就永遠不知道自己會如此思念它。
紀澄的心情跌倒了谷底,突厥獲得了大勝,是不是意味著沈徹他……
紀澄趕緊搖了搖頭,告訴自己這些都是暫時的。多蘭未必就能清楚戰事,她自己也說了是道聽途說。即使突厥暫時獲勝,也可能只是徵北軍的驕兵之計,她不能胡思亂想。
紀澄的心就這樣拉鋸著,一時一刻也沒有停歇。
時光亦然。
草枯葉huáng,雪下了一場又一場,算著日子,已經是冬至,這是大秦最隆重的日子,要團圓要祭祖,紀澄幾乎已經聞見了香燭的氣息。
“阿爸!是阿爸!”慶格爾的聲音在蒼茫的夜空裡響起,像尖刀一樣劃破了黑暗。
在羊圈餵羊的紀澄聽見聲音就跑了出來,看見三匹馬顛顛簸簸地正往帳篷處跑,依稀可分辨出是三個男人。
賽亞已經奔出了帳篷,朝著那馬匹奔了過去,馬上的人飛速地跳下馬,一把擁抱住賽亞,還有隨之跟去的慶格爾。
燈光裡,紀澄心裡也為賽亞和慶格爾歡喜。賽亞的丈夫雖然斷了一條腿,可是人回來了,那就是賽亞最大的期盼。
慶格爾的兩個哥哥因為年輕,身手敏捷,倒是沒有缺胳膊少腿,但是一個臉上留下了一長條疤痕,撿回了一條命來,另一個的胳膊折了,得休養兩、三個月。
可不管怎樣,賽亞和慶格爾都歡喜極了,歡喜得直落眼淚。
突厥大敗,許多人的男人和兒子再也回不來了,而賽亞家真是如有天助。這個晚上,賽亞家裡載歌載舞,歡樂得不得了。
慶格爾拉著紀澄嚷嚷,“阿澄,給我們chuī一曲,chuī一曲,要快樂的,快樂的。”
連戰敗的人都能歡喜,紀澄又如何能不為他們chuī一曲歡樂的小調?
人只要不時刻只想著自己,那麼很容易就能快樂起來。
慶格爾的歡樂是那麼純粹和熱烈,紀澄也被她感染了起來,chuī了一曲大秦的祝酒歌,然後被慶格爾拉起來,左邊牽著慶格爾的手,右邊拉著慶格爾小妹妹的手,全家人一起圍著火堆跳起舞來。
羊肉烤得香氣撲鼻,馬奶酒也是奶香四溢,紀澄在酒醉的朦朧中彷彿看到了沈徹的身影。
她看得幾乎痴了,獨自圍著火堆轉了兩圈才意識到,身邊的歌聲、笑聲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列整整齊齊的黑鐵盔甲就那麼直直地立在議長之外。
慶格爾和她的小妹妹嚇得腿軟發抖,被她們的父親和哥哥一個跨步就擋在了身後。
像母jī一樣的賽亞,張開了雙臂護在她男人和兒子的身前,恨恨地瞪著眼前的中原人,彷彿只要他敢上前一步,她就能撲上去撕了他。
沈徹就那麼立著,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