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姑娘。”方璇微微掀開帷帽,露出半張臉來。
紀澄不明白方璇為何認識自己,她是從哪裡聽說過自己的?紀澄不由心虛地想起了西域之事和梅長和。於方璇,紀澄的確是有愧的,將無辜的她拖入漩渦,實在是被bī無奈。
至於沈徹,紀澄倒是從沒懷疑過,他肯定不是那個跟方璇說自己的人。
“方大家。”紀澄寒暄道,稍微帶了點兒距離感。
方璇側身和紀澄並肩前行,“我許久不曾回中原了,西域之人是不過七夕的,難得逢此佳節,我出來放燈,誰知卻偶遇二公子。過兩日我就去南去了。”
紀澄有些不明白方璇說這些話的意思,像是特地跟自己澄清她和沈徹的關係似的。這豈非荒唐?竟然還特地補了句,她過兩日就走了。
“方大家過兩日就走了嗎?”紀澄故作驚奇地道,“前兩日在郡王府得問聞大家的仙樂,恨不能有機會日日親近才好,今日才逢大家,你卻又要走了,實為遺憾。”
紀澄說的是客氣話,方璇如何不知道,都是女兒家,她比普通人恐怕更懂女兒家的心事。紀澄怕是早就盼著她走了,卻還得故作姿態,“我是閒不住的人,聽說南疆之人能歌善舞,我極為慕之,只是一生實在太短,我恨不能可以走遍整個天下,學習各方的音律,知道得越多就越覺得自己淺薄。”方璇這是講的自己的大志,表示她肯定不會留在京城的。
方璇不願自己成為沈徹和紀澄中間的絆腳石,這兩人明顯是鬧彆扭了,否則沈蕁如何能當著紀澄的面說出那甚麼董姑娘來,而沈徹還絲毫沒有解釋。她只但願這二人冷戰不是因為她才好。
紀澄聽見方璇的話,心裡對她升起了無比的羨慕。方璇這一生也算是值了,雖出身波折了些,但早年就遇到了沈徹,得他傾心相護,卻又將世事看得通透,知道沈徹的為人依靠不得,身為女子自己掙出了一番天地,想來多年以後還依然會有人記得她的仙音仙樂,若將來她再著書立傳,流芳百世也為未可知。
再反觀紀澄自己,困頓於方寸之地,掙扎於利益之間,俗氣得無以復加,可她偏偏又樂於在那算盤珠子裡來回,甚至覺得趣味盎然。
紀澄和方璇終究是兩類人,一個沉溺於紅塵俗世,一個是塞外白雪飄然出塵,哪怕她有心親近,可人和人之間的相處,一個照面的時間其實已經足夠知曉能不能成為密友。
方璇那般通透的人,紀澄就算有千般算計也無法用在她身上,只因不忍褻瀆,又自慚形穢。紀澄自己無法實現的願望,在方璇身上卻看到了影子,只盼她能一生堅持所夢,叫後世之人知曉女兒家的才華和能耐也不可輕視,也足以流芳。
是以紀澄嘆道:“我真羨慕你啊。”
方璇笑道:“每個人都在羨慕別人,只因總是沒有完人的。在我看來,你才更值得羨慕。”
第164章局外人
別的不說,只衝著紀澄是正經人家的姑娘這一點就足以叫方璇羨慕了。(小說閱讀最佳體驗盡在)她或許別有抱負,可是又有哪個女人不曾期望有一處遮風擋雨的臂彎呢?更何況,還是沈徹那般的人。方璇看著沈徹的背影幾乎有些痴了。
“我有甚麼可值得羨慕的?”紀澄理了理鬢髮,即使得人羨慕,那也是她們不知內裡實情,可見人人都有本難唸的經。
方璇微微掀起那帷帽來,衝著紀澄笑了笑,又拿眼睛往沈徹的背影瞥去,這等促狹的暗示紀澄想不領悟都難。
紀澄心想方大家這不會是吃飛醋了吧?她自問剛才和沈徹之間表現得十分自然,絕對看不出有任何不妥來。紀澄打心眼裡是期望沈徹和方璇能雙宿雙飛,甜甜蜜蜜的,也好叫他心理別那麼yīn彆扭,而方大家一看就是溫厚良善之人,沈徹定然不想讓方大家知道他的真面目的。
只有拿捏了沈徹的短處,紀澄心裡才能安心些。
紀澄想到這兒立即對方璇做了個惶恐的表情,“過兩日我就要定親了。”
紀澄這副模樣,顯見得定親的物件絕不是沈徹。方璇心底不由吃驚,難道她並非沈徹最裡的那個阿澄不成?可是當方璇看著紀澄的時候,又覺得如果她都不是那個阿澄,那天下也不會有其他的阿澄了。
紀澄察覺到了方璇的吃驚,湊近了一些低聲道:“雖說我也住在沈府,可和徹表哥見面的機會並不多。表哥對我們這些個姐妹也都是以禮相待的。”
紀澄越是這般說,方璇越是吃驚。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紀澄再怎麼厲害,也猜不到沈徹重傷中會囈語甚麼。她只當方璇是見自己容貌還過得去,又住在沈家,所以有所試探,便極力撇清。
紀澄卻不知道方璇聽了心驚卻是在猜測她和沈徹之間究竟出了甚麼問題?
“到了。”沈徹的聲音在三尺開外的地方傳來,分外幽涼,紀澄不得不打住話頭。
掬星樓的包間再難訂,也難不住沈徹,很快就有掌櫃的殷勤上前,親自將他們安頓在頂樓臨河的包間裡。
到了屋子裡,方璇摘下帷帽來,沈蕁瞧著她的模樣,漸漸地將臉上的輕蔑收了起來。
方璇就是有這樣的美好,美好到甚至讓你覺得青樓女史都是讓人羨豔的經歷了。
到這會兒,沈徹才給沈蕁引薦了方璇。
沈蕁吃驚地捂住了嘴巴,“你,你就是方大家?”沈蕁打小就跟著寒碧姑姑學琴,曾經無數次在她嘴裡聽到過方璇的大名,慕名已久,更不提前兩日南郡王府的荷花宴上,那讓鬼神都為之驚泣的簫音了。
沈蕁簡直羞得只差沒找地縫鑽了,滿臉通紅地朝方璇囁嚅著道了歉。
不過沈蕁也就難為情了一小會兒,很快便恢復了嘰嘰喳喳的小女兒情態,纏著方璇說話。
紀澄和沈徹坐在一旁,一個低頭飲茶,一個則愜意地看著方璇和沈蕁聊天。
沈蕁心裡對方璇崇拜得不得了,問題是問了一個又一個,不一小會兒功夫,就已經從方大家親近成了方姐姐,“方姐姐,真是沒想到你也會來潁水放燈呢,真不敢相信。”
方璇道:“為甚麼不能相信?我也是女兒家啊,想當年我每年都來潁水放燈祈福,如今闊別京城這許多年,今年回來正好趕上七夕,如何能不來放燈?”
沈蕁點頭道:“那方姐姐你肯定也準備了五色縷咯?”
方璇笑而不答,沈蕁已經迫不及待地問道:“今晚你的五色縷都送給了甚麼人啊?”
方璇依舊不答,只笑看著沈蕁的肩膀。
沈蕁狐疑地扭頭,費力地往自己背上看,“呀!”她肩頭不知何時多了一條五色縷,連她自己都沒發現。
沈蕁笑道:“方姐姐,你的五色縷送我多可惜啊,今天可是七夕呢。”
方璇道:“五色縷,憐愛線,本就是女兒家之間的情意,最初都是姐妹之間互相贈送,意為互相憐愛,做一輩子姐妹的意思,我送你不是正合適嗎?”
這話說得沈蕁不知有多開心,也將自己的五色縷從荷包上取了一根給方璇別在身上,她轉頭之意,忽然見紀澄後領口上一道銀光閃爍,歡快地道:“澄姐姐,你背後也有一根呢。”
紀澄回頭看了看,並沒找到,沈蕁gān脆走過去,從她領口將那五色縷挑出來,“方姐姐可真厲害,我們兩個都沒察覺呢。”
也不怪沈蕁誤會紀澄的五色縷是方璇別的,只因她們兩人出來前呼後擁的,丫頭、婆子環繞生怕她們出了甚麼差錯,別的人根本沒有近身機會,自然也就不可能給她們別上五色縷了。
紀澄聽了沈蕁的話,朝方璇道謝的笑了笑,方璇卻是受之有愧,搖頭笑道:“我還沒來得及在紀姑娘身上別五色縷呢。”
“呀,那是誰啊?”沈蕁也不過是隨意一問,她現在的注意力全在方璇身上,不過她也順口問了句,“澄姐姐,你的五色縷呢?”
紀澄放下茶杯道:“哎呀,我又忘記了,主要是晉北從來沒有五色縷的習俗,我這是還沒習慣呢。”
沈蕁道:“昨兒我還提醒你了呢,萬一遇到劉公子,你可哪裡去找憐愛線呢?”
紀澄用餘光掃了一眼沈徹,兀自笑了笑並不答話。
方璇從小在樓里長大,最知察言觀色,見此情形不慌不忙地開口同沈蕁說起她在西域的見聞來,別說沈蕁立即被她吸引了過去,就是紀澄聽了一會兒之後也漸漸入迷。她又何嘗不想去西域走走,去天下走走,不過也只是個夢而已。
夜漸漸深了,早過了沈蕁睡覺的時間,她連打了兩個哈欠之後,在她哥哥沈徹趕人的眼神裡不得不起身朝方璇告辭,紀澄自然也是樂得起身,恨不能三步當做一步地往外走。
沈蕁臨走時墊起腳在方璇耳邊輕聲道:“下次再見啦,小嫂嫂。”這話聲音雖小,卻叫在場的另外三人臉色都為之一變,不過又都很快就恢復了正常,快得沈蕁毫無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