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紀澄初時的打算已經煙消雲散,自覺太過功利俗氣,實在不該玷汙方璇的耳朵。
只是紀澄又想,沈徹何德何能,居然能匹配方璇,活該叫方璇不理他才好。
此時場內已經恢復了歡談笑語,多少人都追著南郡王想請他引薦方大家,仙子飄去,只留給大家一個背影,實在叫人遺憾不甘。
南郡王笑道:“方大家已經乘舟南下了,我也不知她的去向,今日能得聞天籟,諸位還有甚麼可遺憾的?”
竟然走了?紀澄聞言納悶,沈徹成日裡早出晚歸的竟然沒能抱得佳人歸?此處應有酒,當浮一大白。
雖則飲宴,但紀澄時刻記得上回jú花宴的黑暗裡那些難登大雅之堂的事情,所以聽了方大家的簫聲後,就一直陪著安和公主坐著。安和公主也是不耐應酬,略略小坐便領著沈蕁和紀澄告辭去了。
時辰尚不算太晚,紀澄想著方大家既然要遠去,沈徹自然得去送別,九里院想來無人,她正好去看看賬目,早日了事得好。
誰知紀澄還沒推開那衣櫥的門,就見著有燭火從縫隙透出,沈徹正煮水烹茶手不釋卷,好不愜意的樣子,哪有心上人遠走的失意模樣?
紀澄輕手輕腳地取出賬本,也懶怠打擾沈徹。
兩人雖同處一盞燭火之下,卻是“各不相gān”,一絲jiāo流也無,倒是印在蒲席上的影子,顯得親密地靠在一起。
紀澄手裡的賬目還沒看完,不小心就瞥見了牆角又多出來的三個大紅箱子來,忍不住打破平靜道:“那些也是賬本?”
沈徹聞言抬頭,淡掃一眼,應道:“嗯,西北的賬目也送來了,你能者多勞,都看看吧。”
紀澄瞪得雙目圓圓,恨不能掀桌子,她雖失眠少睡,但也不能這樣被使喚吧?推磨的驢子也有打盹兒的時候呢。
“過兩天就是七夕了,明晚要搭乞巧樓祭星,阿蕁又邀了我去潁水放燈,這兩日我就不過來了。若是你要得急,我可以把賬本帶回去看。”紀澄道。
“又是七夕了?”沈徹放下手裡的書卷,看著紀澄的眼睛,似乎有些感慨。
紀澄被沈徹這樣看著,也不由想起了去年七夕的事情,她扮作波斯舞姬在沈徹面前跳舞,那布料少得幾乎連胸脯都遮不住,腰更是毫無遮擋,紀澄自己回憶起來都只覺羞愧得臉發燙,也難怪沈徹一開始就視她為玩物了。
沈徹看著紀澄泛起紅暈的雙頰以及躲閃的眼神,嘴角不由勾起一絲笑意,問道:“今年你們還穿五色縷嗎?”
去年的七夕,紀澄身上的五色縷無意間落在了沈徹的身上,哪怕沈徹料事如神怕是也料不到今日和紀澄會糾葛至此,當初扔掉五色縷實為不祥之舉。
第163章羨鴛鴦
紀澄這才想起五色縷這種晉北女兒家不玩的東西。去年七夕時被虜入天香樓,她換那波斯舞姬的衣裳時,渾身沒有可防身之物,只得將帶著針的五色縷藏入髮髻裡,若是真遇上làngdàng之徒,還可以招呼對方的眼珠子,因為沒用上,後來也不知落到哪裡去了。
此時聽沈徹忽然問及五色縷,紀澄不知道是個甚麼意思,於是應道:“不知道,看阿蕁的吧。”去年紀澄的五色縷就是沈蕁給的,她自己是懶得弄那東西的。
說完這話,紀澄就又想撓頭髮了,她總覺得這般境況,她和沈徹居然能跟沒事人似地閒聊,是很怪異的事情。
“你去年七夕的五色縷別到誰身上了?”
紀澄狐疑地看著沈徹,這人怎麼對七夕和五色縷這麼感興趣?但凡沈徹感興趣的,紀澄下意識就想避開。
紀澄表現出來的濃重的防備心叫沈徹眼神又為之一沉,他們之間究竟誰該防備誰啊?
次日晚上捉蜘蛛乞巧的時候,沈蕁問紀澄道:“澄姐姐,這回你的五色縷穿了沒有啊?”沈蕁也是想起了去年紀澄連五色縷是甚麼都沒聽過,“明天說不定劉家公子也會去潁水邊呢,到時候你就可以用你的五色縷繫住他啦。”
紀澄笑了笑,沒接話。五色縷這種寄託了女孩家最甜蜜願望的東西,於她而言實在沒有甚麼用武之地,只能反襯她現實裡的可悲可笑。
沈蕁將彆著自己五色縷的荷包拿在手裡把玩,原本天真無憂的小姑娘,眼裡露出了不符合這個年紀的憂傷,沒有焦距地看著遠方。
紀澄看著悶悶不樂的沈蕁,知她還是放不下楚鎮。
七夕乞巧顯得十分冷清,沈蕁不說話,紀澄也是話不多,老太太看在眼裡,只覺得“滿目淒涼”,“哎,阿芫和阿萃一出嫁,家裡冷清得就不像話了。”
沈蕁qiáng打起jīng神抱著老太太的手臂搖道:“按說你就不該由著大哥、二哥的性子,直接給他們娶個媳婦回來不就成了?等今年四哥秋闈高中,他也要說親了,對了,還有三哥,也該叫回來成家了。不用過一年,家裡就又熱鬧起來了。到時候你老人家不要嫌吵才是呢。”
老太太點了點沈蕁的鼻尖,“虧得家裡還有你陪我老婆子,這女孩兒家還是晚點嫁才矜貴。”
紀澄心想,老太太的訊息可真靈,顯見是看出了沈蕁的心事,特地說給她聽的。紀澄正想著沈蕁,卻聽老太太提起了自己,“你看你澄姐姐,哪怕這回訂了親,她家裡只怕也捨不得她,還要多留兩年才出閣的。”
紀澄聞言看向老太太,心裡說不出的滋味,雖然她恨透了沈徹,但對沈家的其他人卻並未恨屋及烏,尤其是老太太,待她這個外人一直很好,她說這話怕而是有想點醒自己的意思。訂了親,只要還沒成親,總是可以有盼頭的。
沈蕁卻聽不出老太太的畫外音,笑著撒嬌道:“我一輩子都不嫁人才好呢,在家裡做姑娘可不比給人做媳婦qiáng?”
老太太樂呵呵地也不糾正沈蕁,轉頭問紀澄道:“劉家的庚帖你嫂子寄出去了吧?你父親可回信了?”
紀澄搖了搖頭,“總就在這幾日了。”
到七夕這日晚上,雖然心上人不在京裡,但沈蕁還是興匆匆地早早兒就跑來找了紀澄出門。
說實在的紀澄對京師的七夕實在是心存餘悸,若非為了躲避沈徹,她也不會找藉口說是為了七夕就不去九里院,而這會兒見沈蕁難得興致高,她也只好捨命陪君子了,虧得有南桂相陪,紀澄稍微心安了些。
潁水畔的人一如既往摩肩接踵,紀澄牢牢地拉著沈蕁,生怕她有個閃失。水邊放燈的人擁來擠去,水面已經飄滿了滿載少女祈願的花燈,就像天空上的那一道銀河傾瀉到了人間一般。
紀澄站在水邊警惕地看著四周,她並未放花燈,這一生本就沒甚麼可再寄託的願望,只能苟且而已。
水畔麗人或弓腰或低頭,以手舀水催促著那祈願花燈快快地隨著水流流到菩薩跟前去。如此一來,站著的紀澄視線就格外開闊,她不過略略轉頭,就看到了水邊站著的沈徹,他身前一個戴著帷帽的女子正直背起身,雖看不見面容,但紀澄直覺那必然是方璇。
可是前兩日南郡王不是說方璇已經南下了麼?
沈蕁放了燈也正起身,順著紀澄的眼光就看到了沈徹。沈蕁立即跳了起來,朝沈徹揮手,大聲地喊道:“二哥,二哥。”
沈徹哪怕想假作沒聽見沈蕁也不行了,因為沈蕁已經身手敏捷地提著裙襬就跑了過去。
紀澄磨蹭地遠遠地跟著,並不想上前跟沈徹打招呼。
沈蕁看著沈徹身邊藏頭縮尾的女子就輕蔑地撇撇嘴,“二哥,你這是做甚麼啊?老祖宗不是說了要給你定親了麼?她看中了董家姐姐,你這樣做,豈不是打董姐姐的臉麼?”
子虛烏有的董姐姐反正紀澄沒聽說過,也虧得沈蕁張嘴就來。
沈徹道:“放了燈就早點兒回家。”他嘴裡說著話,手卻虛虛地扶了扶方璇的手肘,以防她從水邊的石頭上走回岸上硬地的途中落水。
沈蕁見沈徹如此體貼那女子,心裡就來氣,“那你送我回去。”
沈徹跳過沈蕁的肩頭看向紀澄,“勞煩澄表妹送阿蕁早些回去。”
“我不回去。”沈蕁跺腳道:“二哥,你要去哪裡啊,你去哪裡我就要去哪裡。”
沈徹看了紀澄一眼,紀澄假裝眼睛裡進了砂子地揉了揉,壓根兒就不買沈徹的帳。
方璇隱在帷帽下噗嗤地笑出聲,開口道:“一起吧,我們正要去前頭的掬星樓。”
掬星樓就在潁水邊上,菜式沒甚麼太大的特色,但因為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可將七夕之夜的燈河盡收眼底,所以也是一座難求。
沈蕁上前兩步硬是插、入沈徹和方璇中間,拉拉沈徹的袖子道:“二哥,走吧。”
沈徹只能無奈地被沈蕁拖走,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留下了紀澄和方璇二人在後頭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