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你的樣子實在有些滑稽。”沈徹直言不諱地道。
紀澄趕緊將自己裙子上系的象牙海棠鏡舉起,一張臉幾乎全毀了,全是口脂的顏色,糊得跟才學會喝粥的嬰童一般。
紀澄瞪眼去看沈徹,他唇角也有口脂的痕跡,但比起她來可算是十分整潔了。
紀澄也顧不得其他了,忙取了手絹開始擦臉,只是那口脂固澀,難以擦淨,紀澄不得不將手絹用河水沾溼。
不低頭不知道,那河水十分清澈,裡頭還有寸許的游魚,如果仔細看的話,就能看清楚那魚竟是透明的,連骨骼都能看見。
紀澄看了一會兒魚,等心裡的尷尬全部散去這才重新抬頭,沈徹就坐在她的對面,雙手輕輕搖著槳,彷彿chūn日遊河划船般愜意。
“你不擦擦臉嗎?”紀澄忍不住開口。
“兩手不空。”沈徹輕笑。
紀澄瞥了他一眼,德行,愛擦不擦,想讓她動手那就別做夢了。
“你的眼睛怎麼樣?”沈徹又問。
紀澄本不想再搭理沈徹的,可是這人太會說話,專挑她拒絕不了的話題,“這些時日並沒見不妥。”當初沈徹說她即使解毒之後依然會有後遺症,目力會衰退,但紀澄並沒覺得有甚麼異樣。
“嗯。”沈徹應了一聲,卻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沉默之中,河水泛著熒光,被夜明珠的光芒籠罩的小舟就彷彿成了這黑暗世界裡唯一的存在。但紀澄知道,那些被黑暗掩蓋的地方還不知藏著甚麼東西呢。
沈徹大約察覺了紀澄沒有問出的疑惑,“京城下頭的密道密密麻麻的,不獨沈家有。雖然大秦建國不過百餘年,但這京城可是三朝古都了,外面光光鮮鮮,地下卻是藏汙納垢,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可能就藏著江洋大盜也說不定。”
紀澄並沒被沈徹話嚇到,接著又見沈徹抬手指了指她身後左側的黑暗處,“這裡應該到了祥和裡,江至先聽過嗎?”
當然聽過,在紀澄小時候江至先的名字絕對可以止小兒夜哭。一夜之間滅了當初晉城太守徐滿江的滿門,從那個門裡一共抬出了一百二十八具屍體,血水把鄭苕江都染紅了。
事情一發,滿朝震怒,天子下令六扇門的捕快全力捉拿兇手,他們雖然查出了下手的人是江至先,但直到現在江至先都未曾歸案。六扇門為了此案一共換了三任大捕頭。
聞名天下的鐵血捕快林東山死的時候,不許家人和弟子祭奠,死不明不,留下遺言說當江至先歸案時,才許後人給他上墳。
這樁懸案已經是五十年前的故事了。
“江至先現在就住在祥和裡。”沈徹道。
紀澄立即鼓大了雙眼,“怎麼會?”
“地下的世界想藏人就一定藏得住。”沈徹淡淡地道。
“你既然知道怎麼不去告發他?”紀澄這話就問得天真了。
“地下世界有地下世界的規矩,破壞了規矩的人不會有甚麼好下場。再說了,你不覺得我來管這件事,會有狗拿耗子的嫌疑?”沈徹道。
紀澄不語。
“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江至先的父親是徐滿江的兄弟。徐滿江沒有入仕之前是江洋大盜,後來有了錢買了官,為怕身份洩露就殺了江至先全家,當時江至先才不過是一歲的嬰孩,他便將江至先的脖子上繫了鐵鏈子當狗養,江至先被養在狗籠子裡,一輩子沒有直起過腰。”沈徹道。
紀澄一眨不眨地看著沈徹,努力剋制住顫抖。
船又行過一段水路,紀澄不知道在這地底世界裡沈徹是怎樣辨別方向和半段行了多少路的,這會兒只見他又指了指右手方,“那個用人皮縫娃娃的熊太婆聽過嗎?”
紀澄恨不能捂住耳朵,沈徹專挑叫人最恐怖的東西講。
“還要多久才到?”紀澄企圖岔開話題。
第117章樂於事
“其實熊太婆沒那麼恐怖,那些人皮都是死人身上剝下來的,她有個仇家,她打不過就只能嚇唬,有那樣的名聲在外,她的仇人拿不準她的底細,一直沒敢動手。她就住在上面的dòngxué裡,怪可憐的,八九十歲的老太婆了,半夜還要去逛墳場。”沈徹道。
“你能別說了嗎?”紀澄嚇得手心都出汗了。這裡本就黑dòngdòng的,夜明珠的光泛著銀白,像幽魂的磷光一般,清澈的河水地下指不定甚麼時候冒出個人頭來,紀澄極力剋制才能不上去捂住沈徹的嘴巴。
“也有好的。這一段應該到了地下黑市了,那裡只賣一種東西,就是命。不管你想買誰的命,只要給得起錢,就有人幫你做。”沈徹道。
紀澄懷疑沈徹話中有話,他是在暗示自己甚麼?
“那徹表哥甚麼時候有空,可以帶我去看看嗎?”紀澄試探道。
“南桂知道怎麼去。”沈徹道。
紀澄垂下眼瞼不再說話,小舟很快就靠了岸,沈徹將小舟在岸邊的鐵柱子上繫好,“走吧。”
牆邊有一個人高的鐵籠子,沈徹率先走進去,用鐵籠上懸著的鐵錘慢敲三下,快敲三下,再一快一慢重複九次,那鐵籠子就“嘎嘎嘎”地開始往上升。
紀澄算著大概升了有九層樓高的高度,鐵籠在一處dòngxué面前停下,沈徹一腳跨過去,然後轉身朝紀澄伸出手。
轉過一段小路,石門開啟,後面是闊大的密室。密室的牆邊立著一排花梨木嵌百寶大衣櫥,還有一具同色的三層妝奩。
“換了衣服再上去。”沈徹道。
每一處可能洩露身份的地方,沈徹都替紀澄想過了。
紀澄拉住衣櫥上的鳳首銅環,衣櫥緩緩開啟,裡面是各色的衣裳,但款式全部一模一樣,只是顏色不同而已。
清一色的織金繡山茶花錦緞。
紀澄猛地轉過身,“你怎麼知道我會選這具面具?”那面具就係在紀澄的腰間,黑色山茶花。
這衣櫥裡的衣裳明顯都是為了與面具合稱而挑選的。
“直覺吧。”沈徹道。
紀澄狐疑地看著沈徹,這直覺未免也太準了。
紀澄去屏風後面換了衣裳,立領暗金、暗銀雙色線繡纏枝大碗山茶的黑色裙子,外罩黑狐毛出鋒斗篷,臉上戴著黑色山茶花的面具,唇色暗紅,她自己在鏡子裡看見自己,都覺得她可以去當年輕時的熊太婆了。
神秘而恐怖。
“等等。”沈徹叫住紀澄,從文具箱裡翻出筆來,蘸了霜白的顏料,替紀澄在右眼下加了一顆淚痣。
紀澄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面具是你畫的?”
沈徹點了點頭,“我也沒想到你第一眼看到就喜歡。”
紀澄心想,這麼說我替你老人家省了很多口舌,省得你費盡心思誘拐我選這具面具是吧?
石室之上是一處集市,人來人往,多幾個陌生臉孔一點兒也不會引人注目。
紀澄就坐一處酒坊的樓上,從密室出來可以直通這裡。想來那酒坊定也是靖世軍的耳目所在了。
樓梯上響起“咚咚咚”的腳步聲,那當壚賣酒的是個風韻猶存的女人,家裡男人不爭氣,除了喝酒就會打老婆,得空還充當guī公,替老婆接點兒活計,街坊鄰居看見有男人上她家的樓都見怪不驚了,不就是皮肉生意麼。
童襄、孫如龍、龐駿雄在來吉祥酒坊之前就已經接到了命令,無條件服從新任主子的安排。
只是這三人完全沒想到,他們的新任主子會是個女人,而且一看就知道是個絕色美人。儘管她的臉被面具所遮掩,剩下的半張也是藏在黑狐毛的yīn影裡。
但是年輕而清泠的聲音,窈窕而纖細的腰肢,舉手投足間的嫻雅,都足以說明這是個很漂亮的女人。
靖世軍裡雖然不乏女人,但是地位這般高,掌握一域大權的女人,卻只有眼前這一位。
私下裡有傳言,她是某位大佬的女人。這種靠上chuáng而晉位的女人,從古至今都是得不到人真心服從的,何況靖世軍裡都是些甚麼人?
能gān得為世所不容的人。
在童襄他們打量紀澄的時候,紀澄也在觀察他們三人,如果不出意外,這三個人將會成為她的手下大將。
童襄是三人當中最年輕的,大概二十五、六歲,高眉深目,應當有胡人血統,眉眼間全是桀驁。
孫如龍一雙細縫眼,看起來有些狡猾,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
龐駿雄,國字臉、懸膽鼻、樣貌端端正正,給人十分忠勇的印象,年紀是三人裡最大的,約莫四十來歲。
紀澄開口道:“聽人推薦,三位對西域的輿情最為了解,今日請三位先生來,是想請教三位先生一些問題。”
紀澄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團墊上,說話又極為文縐縐,童襄一聽她說話就知道是個所謂的“讀書人”,最是沒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