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顏色鮮紅的口脂。”紀澄道。她素來都是往清淡了打扮,口脂多時淡色,並無豔麗的深紅。
沈徹指了指旁邊桌上的那幾個口脂盒子,“是榮胭堂的口脂,你試一試吧。”
紀澄在桌邊坐下,將那幾個瓷盒開啟,榮胭堂的胭脂香米分便是在整個大秦都是排得上號的,他家最好的胭脂得十幾兩銀子一盒,而且還經常斷貨,凌子云曾經給紀澄帶過幾盒,她因為不喜歡那種香氣,很少用就是了。
紀澄從頭上取下玉簪,在左首那桃紅口脂的瓷盒裡挑了一點兒點在唇上,又拿小手指的指腹將口脂抹勻,對著鏡子照了照,似乎太過豔麗而顯得輕佻了。
紀澄又換了一盒硃紅口脂,瞧著還算順眼,她也懶得再弄,抬頭問沈徹,“這個可行?”
沈徹伸手取了一盒深棗紅的口脂放到紀澄跟前,“試試這個。”
紀澄看了看沈徹,沒有反駁,用手絹敷衍地擦了擦嘴唇,正要取那口脂,卻見手裡的手絹一下就被沈徹抽走了。
“你……”紀澄的話才吐了一個字,就被沈徹抬起了下巴,眼睜睜看著他替自己抹掉先前的口脂顏色。
“唇角暈開了。”沈徹道。
不知為何,紀澄忽然想起重陽夜宴那日,她用手絹給沈徹擦臉上胭脂的情形,雖然毫無聯絡,卻不知那一幕怎麼就突兀地跳入了自己的腦海。
“好了。”直到沈徹出聲,才打斷了紀澄的走神,她尷尬地撇開眼,藉著重新用簪子挑口脂的動作來掩飾自己的失態。
深棗紅在紀澄雪白的肌膚上顯出一種病態的紅來,紅得讓人覺得妖異而恐怖,紀澄甫一看就立即認可了沈徹的眼光,這個顏色的口脂配上黑色山茶花的面具,把紀澄五官裡所有的柔美都掩蓋了起來,顯出一種凌厲的惡來,就像黑夜裡出來食人腦髓的羅剎一般。
“不錯,走吧。”沈徹道,“先把面具取下來,戴久了難受。”
依舊是密道,還是紀澄從沒走過的一條,她辨不出方向,只能跟著沈徹往前走,下了石梯,紀澄一眼就看見了那個造型奇異簡易的鐵板車。
鐵板車就像一個長條凳,後面有個橫架可供靠背,人不至於跌下去。沈徹先上了車,然後朝紀澄伸出手做邀請狀。
紀澄沒有伸手,自己提了裙襬踏上去,挨著沈徹坐下。密道狹窄,鐵板車自然不大,兩個人並肩而坐,少不得肩膀都碰到了肩膀。紀澄只覺得難熬,努力坐直身子,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模樣。
沈徹只是扯了扯唇角,然後將繫著鐵板車的繩子解開,那鐵板車的車軲轆就沿著傾斜的密道往前滑了去。
紀澄因為沒甚麼準備,車子往前滑時,若非她眼疾手快地抓住旁邊的鐵扶手,估計都得摔了下去。
車越滑越快,密道入口的燈光漸漸消失,四周一片漆黑,唯有風聲相伴。紀澄是第一次坐這個鐵板車,對路線一點兒不熟,所以車子轉彎時,也是毫無防備,身體控制不住力道地往沈徹那側仰去,一下就撞入了他的懷裡。
車轉得太急,紀澄手忙腳亂地想直起身子,卻還是免不了和沈徹有肢體的接觸,他的唇好像刷過了她的臉頰,恰這時車軲轆彷彿被小石子硌了一下,紀澄眼看著就要摔出去,虧得沈徹將她一把拉了回來,在紀澄還來不及重新直起身的時候,沈徹的唇就壓了下來。
黑暗裡伸手不見五指,紀澄卻彷彿可以看到沈徹眼裡的光,她整個身體都偎在沈徹的懷裡,被他束縛得死死的。
唇瓣癢癢的,先是淺啄低飲,漸至火熱,唇齒被毫不留情地撬開,紀澄去咬沈徹的舌頭,他就反咬她的嘴唇。
整個世界彷彿就只剩下了黑暗和風聲,還有那緊緊相連的四瓣嘴唇,那是所有的意識所在。
車已經漸漸停下,但箍著紀澄腰肢的手卻還是不肯鬆開,紀澄羞惱成怒地去撓沈徹,撓得他悶哼一聲,紀澄才氣急敗壞地道:“你夠了沒有?!”
黑暗裡傳來沈徹痞痞的聲音,“顯然沒有。”
紀澄甩手就是一巴掌扇過去,當中扇中的可能性肯定是零。雙手再次被反剪,嘴唇又被沈徹咬住,又是一番狠戾的口舌之爭。
紀澄呼吸不暢地被沈徹抱下車,後背被抵在石壁上,更方便了某人行事。
紀澄嗚咽出聲,稍得空隙就忍不住大聲斥責,“沈徹,你要做甚麼?”
而沈徹卻答非所問地道:“榮胭堂的口脂真不好吃。還是上回你自己的口脂比較甜。”
那是當然了,紀澄的口脂是自己淘澄的,入以花汁和果汁,以蜜糖調膏,當糖吃都可以了。
“你無恥!”紀澄罵了一句。
沈徹輕笑一聲,雖然看不見他的表情,但紀澄可以想象他唇角一定有諷刺的笑容。
“紀澄,把別人騙得團團轉那是本事,但是自欺欺人可不是明智之舉。”沈徹道。
鳳凰臺那夜的人果然是他。而顯然沈徹是不願意再配合她裝傻了,直接捅破了那層遮羞紙。
她就想自欺欺人怎麼了?沈徹簡直欺人太甚!所有的無奈和憤怒全在此刻爆發,說到底紀澄也只是個還沒滿十六歲的小姑娘,經歷了那樣的鉅變,之後所有的惶恐都是被她qiáng行壓制下去的,但其實紀澄如何能不害怕。
除了前幾日不知為何會嗜睡之外,後面的十來天紀澄夜夜都會從噩夢裡驚醒,夢見她的秘密被人揭穿,被人指指點點像只過街老鼠一般。
“混蛋、惡棍、流氓!”紀澄突如其來地崩潰,對著沈徹就是拳打腳踢,而且每一腳都攻人下yīn,恨不能從此絕了沈徹的子孫根,“你除了會欺負我,還會gān甚麼?!”紀澄哭叫著。以為她失了貞操之後就只能任他玩弄了麼?
沈徹除了在紀澄踢腿的時候用手輕輕擋一擋,基本上沒有躲避過紀澄的拳頭,就由著她那麼哭鬧。
其實紀澄的性子偏於冷清,剛才的崩潰不過是瞬間的,後來理智回籠,卻又騎虎難下,索性多打了幾拳。只可惜米分拳秀腿打在鐵板上,自己反而疼得不得了。
紀澄的力道漸漸減輕,沈徹伸手扶住紀澄的背,將她攏到自己胸口,然後輕輕地摩挲著她的秀髮。
兩個人都不說話,其實紀澄也知道自己好沒道理,這件事沈徹並沒有甚麼錯,反而是她自己求到沈徹跟前的。但是今日沈徹的行為就讓紀澄大為光火了。
只是此刻雖然沈徹並不是合適的物件,但紀澄這時候的確需要一個肩膀,可以靠一靠,默默地流淚。
“害我的人是誰?”紀澄哽咽道。女人的武器裡眼淚絕對算一種,既然紀澄好不容易哭了一次,當然也要趁機達到某些目的。若是換做平常,她如此問沈徹未必能得到答案。紀澄也拿不住沈徹究竟會不會偏袒他的親戚——蘇筠。
“是王四娘利用了蘇筠。”沈徹道。
紀澄將頭從沈徹肩膀上離開,無力但是卻不願意再依靠別人,就那樣靠在石壁上,聲音因為先才的哭泣而有些沙啞,“王四娘不是已經去道觀裡修行去了嗎?”
“我也奇怪,你怎麼就把王四娘得罪得那麼狠了,臨走前都要yīn你一把。”沈徹道。
紀澄想了想,“應該是王悅娘在裡面生事兒。”王悅娘想坐山觀虎鬥,恨不能她和王四娘鬥死才好。
“我想不明白,我和蘇筠沒有深仇大恨,為何她要這樣做?”紀澄道。
雖然紅米分知己眾多,但沈徹對於女人這種因為一點小事就要置人於死地的心理也解釋不清。
按照蘇筠的意思,她不願害了紀澄的性命,所以沒給紀澄用毒藥,但是用媚毒卻可以讓紀澄一輩子抬不起頭來,叫沈徹能徹底看清楚她是個甚麼樣的水性楊花的女子,這種結果是蘇筠所願意看到的。
其實蘇筠是被偏執矇蔽了眼睛,她不願意承認是自己吸引不了沈徹,而將所有的錯誤都怪在了紀澄的頭上,如果不是紀澄狐媚善諂,沈徹怎麼會看不見她?蘇筠在江南那也是天之驕女般養大的,到京城之後遇到的落差足以讓她的心性發生扭曲。
紀澄用手背抹了抹眼淚,抬頭問沈徹,“如果我想弄死蘇筠,你會阻止嗎?”
“需要我幫你?”沈徹反問。
“不用。”紀澄簡短而冷淡地道。
“走吧。”沈徹拉起紀澄的手,不知道在石壁上碰了甚麼,只聽見轟隆隆的石門開啟聲,石門之後是一處淺灘,灘上停著一葉小舟。
沒想到密道居然通往了京城的暗河。
沈徹扶了紀澄上船,在船頭摸出一個匣子來,匣子一開,露出核桃大小一顆夜明珠來。
黑暗裡驟然出現光亮,讓紀澄的眼睛很不適應,就在她閉眼的瞬間,卻聽見沈徹笑出聲來。